第22章 发军饷
众人听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可心里，都暗自点头。
是啊，都受了七天的罪了，现在回去，图什么？
两周后，王教头又开口了。
“都受了两周的罪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两周，你们受的罪，比从生下来受的罪加起来都多。要是现在回去，这罪可就白受了。”
众人还是没说话。可心里，又点了点头。
一个月后，王教头继续谆谆善诱：“这一个月，你们受了这么多罪。我要是你们，绝不会再想回家这种傻事。要走就早走了！现在受了这么多罪还走，那不是白痴吗？”
黄闲听着，忽然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。
走了，这一个月就白熬了。
不走，至少这一个月没白熬。
再说了，就算想走，往哪儿走？回老槐村？去当步兵？
真正让他彻底打消念头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发军饷了。
……
那天，新兵们排着队，一个一个走到王教头面前。王教头手里拿着个钱袋，念一个名字，发一袋子钱。
轮到黄闲的时候，王教头把钱递给他，眼皮都没抬：“五百文，数数。”
黄闲接过那串钱，沉甸甸的，压在手里。
他长这么大，头一回手里有这么多钱。
他捧着那串钱，愣了好一会儿。旁边的人早就散开了，有的凑在一起数钱，有的已经跑出去买吃的了。只有他还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发什么呆？”什长彭飞臣从他身边经过，拍了他一下，“没见过钱啊？”
黄闲回过神来，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见过，但没见过这么多自己的钱。
他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，贴身放着，跟着众人回了营房。
回到屋里，他坐在自己的铺上。
然后把那串钱掏出来，摊在床上。
一枚一枚地数。
他数了三遍。
第一遍，确认是五百文。第二遍，确认没错。第三遍，数完之后，他看着那堆铜钱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寄回家。
这是早就想好的。来的时候就知道了，每个月有饷钱，寄回去，家里日子就好过了。
可真的要寄的时候，他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舍不得那种“这钱是我的”的感觉。
……
他盯着那堆铜钱，脑子里开始转悠——
给娘买什么？
娘那件棉袄穿了七八年了，补丁摞补丁，早就该换了。买块布？可布要多少钱他不知道。县城里一尺布几文钱？够做一件袄子要几尺？他算不出来。
要不给爹买药？爹有老寒腿，一到冬天就疼，可从来舍不得买药，就那么熬着。买药要多少钱？也不知道。
给丫丫买什么？
他走的时候，丫丫刚开始学写字，用的是自己小时候的旧笔，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，可认真得很。娘说她想要一支新毛笔，旧的已经秃了，写出来的字像毛毛虫。
一支毛笔要多少钱？他也不知道。村里的杂货铺有卖的，最便宜的也要十几文吧？
给石头买什么？
那孩子才两岁，什么都不懂，就知道要吃的。上次去县里，石头看见别人吃糖人，眼巴巴地看了半天，回来就嚷着要。可糖人要钱，家里哪有钱买糖人？
一个糖人几文钱？县城里卖的那种，捏成小兔子小猴子的，应该不便宜。
他算来算去，算得头疼。
五百文。
一两银子兑一千文。五百文就是半两银子。
爹一个月好的时候才三、四百文。他一个月五百文，比爹还多。
可这点钱，要养四个人——
娘，丫丫，石头，还有爹。
爹虽然能干活，可家里的地就那么几亩，产出有限。马帮也断了，爹现在只能打零工，挣不了几个钱。
五百文，够吗？
他又开始算——
一个月吃饭要多少钱？他不知道。在家的时候，他没花过钱，都是爹娘花。
一天两顿稀的，一顿干的，菜是自己种的，油盐要买。娘说一个月油盐钱要十几文。
丫丫和石头都小，吃的不多，可也不能光喝稀的。得吃肉，不然不长个。
爹要抽烟，一锅烟叶几文钱？
他盯着那堆钱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始分。
一文，两文，三文……他把钱分成两堆。大的一堆，小的一堆。
大的寄回家。小的自己留着。
可小的留多少？
他想了想——
买针线要几文？袜子破了要补，衣裳破了也要补，针线是少不了的。他记得村里的杂货铺，一包针三文钱，一轴线两文钱，加起来五文够用好久。
要是袜子实在破得没法补了，还得买双新的。一双布袜多少钱？他不知道，但肯定不便宜。得留着点钱备用。
有时候室友买个零嘴给他吃，他也不能老吃人家的。自己也得买几回。
还有，万一家里急用，他手里有点钱也能应急。
他算了半天，从大的那一堆里又拨出几文，加到小的那堆里。
又算了一遍。
再拨几文。
最后，他数了数小的那堆——
二十文。
够买针线，够应急，够买一次零嘴，再多也没有了。
他把那二十文小心地收进一个布袋里，塞到枕头底下。然后把大的那堆重新串起来，揣进怀里。
钱寄走之前，他还要写一封信。
他拿出纸笔，趴在桌上，想了半天，才开始写——
“爹、娘：
儿一切安好。这个月的饷钱五百文，四百八十文汇票随信寄回。
这钱怎么花，儿想了想，想跟爹娘说几句——”
写到这儿，他停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爹娘说过话。可这次不一样，这是他的钱，他挣的。他想让这些钱花在刀刃上。
他继续写——
“娘的棉袄旧了，冬天冷，该换一件。儿不知道做一件袄子要多少钱，但娘若是舍不得，就把钱攒着，等攒够了再买。
丫丫说想要新毛笔，给她买一支。村里的杂货铺就有，十几文应该够了。让她好好写字，等儿回去，要看她写的字有没有长进。
石头嚷着要吃糖人，给他买一个。那孩子小，不懂事，但也不能总委屈着。几文钱的事儿，让他高兴高兴。
剩下的钱，爹娘看着花。买油盐，买粮食，攒着应急，都行。
儿这里一切都好，吃得好，睡得好，训练也习惯了。爹娘不用挂念。
儿给自己留了二十文，买针线补袜子用，够花。爹娘放心。”
写完信，他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信折好，去了学院的财会房，把四百八十文换成汇票，塞进信里。
躺下来之后，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小布袋。
二十文，鼓鼓囊囊的，摸起来也像回事。他觉得自己心里很踏实。
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丫丫拿着新毛笔，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。石头举着糖人，跑过来喊“哥哥”。娘穿着新棉袄，站在门口笑。
他站在旁边看着，也笑。
那一刻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堂堂正正的黄家长子.
忽然觉得，这些天的罪，也没白受。
……
三个月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黄闲的疼痛感，从大腿往下转移。膝盖、小腿、小腿根、脚跟……疼了一遍，又疼回来。
有段时间，他跑步的时候，总觉得小腿真的断了。那种感觉太清晰了，疼得钻心。他跑几步就低头看一眼，生怕看见一条腿在后面拖着。可他的小腿没真的断。
现在，疼痛又回到了大腿。
他慢慢习惯了这种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每天卯时，军号一响，他就爬起来，穿衣裳，往外跑。腿还是疼，可疼着疼着，也还是继续跑着。
只是有个毛病，一直没好。
每次军号响的时候，他的腿都会不由自主地抖。
一开始，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。
直到他后来去问了个人——偶然结识的老兵，也是富山县的，在武备学院里以善于奔跑闻名。黄闲专门去找他，虚心请教。
老兵精瘦、肌肉紧实，在床边坐着，一副悠闲的样子。
“敢问兄长，我每次听见军号响，腿就抖，怎么才能克服？”
那老兵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我听我也抖。控制不住。”
……
“都受了三个月的罪了，现在回去罪不白受了吗？我知道你们确实累，但大家也都适应了吧。”
吃完饭后，王教头的话还在耳边转悠。黄闲躺在铺上，望着屋顶，脑子空空。
三个月了。
他动了动腿，疼、酸。可这疼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让人想死了。疼归疼，能动，能跑，能跳。好像……确实是适应了。
他侧过头，看了看屋里其他人。
一开始他以为只有自己听到军号声腿会抖，后来发现全什人的腿居然都在抖。
想到这，黄闲突然笑了。
章昭书趴在床上，手里拿着本书，翻一页，歇一会儿，再翻一页。发现旁边人朝着这边笑，以为是笑话自己，瞪了他一眼。
严峻坐在铺上，用布擦他那双快磨破的靴子。沈元刚仰面躺着，眼睛盯着屋顶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没人再提退学的事了。
最后一批被宣布退学的人，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。那之后，再没听说过谁头铁非要走。
付出了这么多，现在走了，太亏。
是啊，都受了七天的罪了，现在回去，图什么？
两周后，王教头又开口了。
“都受了两周的罪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两周，你们受的罪，比从生下来受的罪加起来都多。要是现在回去，这罪可就白受了。”
众人还是没说话。可心里，又点了点头。
一个月后，王教头继续谆谆善诱：“这一个月，你们受了这么多罪。我要是你们，绝不会再想回家这种傻事。要走就早走了！现在受了这么多罪还走，那不是白痴吗？”
黄闲听着，忽然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。
走了，这一个月就白熬了。
不走，至少这一个月没白熬。
再说了，就算想走，往哪儿走？回老槐村？去当步兵？
真正让他彻底打消念头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发军饷了。
……
那天，新兵们排着队，一个一个走到王教头面前。王教头手里拿着个钱袋，念一个名字，发一袋子钱。
轮到黄闲的时候，王教头把钱递给他，眼皮都没抬：“五百文，数数。”
黄闲接过那串钱，沉甸甸的，压在手里。
他长这么大，头一回手里有这么多钱。
他捧着那串钱，愣了好一会儿。旁边的人早就散开了，有的凑在一起数钱，有的已经跑出去买吃的了。只有他还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发什么呆？”什长彭飞臣从他身边经过，拍了他一下，“没见过钱啊？”
黄闲回过神来，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见过，但没见过这么多自己的钱。
他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，贴身放着，跟着众人回了营房。
回到屋里，他坐在自己的铺上。
然后把那串钱掏出来，摊在床上。
一枚一枚地数。
他数了三遍。
第一遍，确认是五百文。第二遍，确认没错。第三遍，数完之后，他看着那堆铜钱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寄回家。
这是早就想好的。来的时候就知道了，每个月有饷钱，寄回去，家里日子就好过了。
可真的要寄的时候，他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舍不得那种“这钱是我的”的感觉。
……
他盯着那堆铜钱，脑子里开始转悠——
给娘买什么？
娘那件棉袄穿了七八年了，补丁摞补丁，早就该换了。买块布？可布要多少钱他不知道。县城里一尺布几文钱？够做一件袄子要几尺？他算不出来。
要不给爹买药？爹有老寒腿，一到冬天就疼，可从来舍不得买药，就那么熬着。买药要多少钱？也不知道。
给丫丫买什么？
他走的时候，丫丫刚开始学写字，用的是自己小时候的旧笔，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，可认真得很。娘说她想要一支新毛笔，旧的已经秃了，写出来的字像毛毛虫。
一支毛笔要多少钱？他也不知道。村里的杂货铺有卖的，最便宜的也要十几文吧？
给石头买什么？
那孩子才两岁，什么都不懂，就知道要吃的。上次去县里，石头看见别人吃糖人，眼巴巴地看了半天，回来就嚷着要。可糖人要钱，家里哪有钱买糖人？
一个糖人几文钱？县城里卖的那种，捏成小兔子小猴子的，应该不便宜。
他算来算去，算得头疼。
五百文。
一两银子兑一千文。五百文就是半两银子。
爹一个月好的时候才三、四百文。他一个月五百文，比爹还多。
可这点钱，要养四个人——
娘，丫丫，石头，还有爹。
爹虽然能干活，可家里的地就那么几亩，产出有限。马帮也断了，爹现在只能打零工，挣不了几个钱。
五百文，够吗？
他又开始算——
一个月吃饭要多少钱？他不知道。在家的时候，他没花过钱，都是爹娘花。
一天两顿稀的，一顿干的，菜是自己种的，油盐要买。娘说一个月油盐钱要十几文。
丫丫和石头都小，吃的不多，可也不能光喝稀的。得吃肉，不然不长个。
爹要抽烟，一锅烟叶几文钱？
他盯着那堆钱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始分。
一文，两文，三文……他把钱分成两堆。大的一堆，小的一堆。
大的寄回家。小的自己留着。
可小的留多少？
他想了想——
买针线要几文？袜子破了要补，衣裳破了也要补，针线是少不了的。他记得村里的杂货铺，一包针三文钱，一轴线两文钱，加起来五文够用好久。
要是袜子实在破得没法补了，还得买双新的。一双布袜多少钱？他不知道，但肯定不便宜。得留着点钱备用。
有时候室友买个零嘴给他吃，他也不能老吃人家的。自己也得买几回。
还有，万一家里急用，他手里有点钱也能应急。
他算了半天，从大的那一堆里又拨出几文，加到小的那堆里。
又算了一遍。
再拨几文。
最后，他数了数小的那堆——
二十文。
够买针线，够应急，够买一次零嘴，再多也没有了。
他把那二十文小心地收进一个布袋里，塞到枕头底下。然后把大的那堆重新串起来，揣进怀里。
钱寄走之前，他还要写一封信。
他拿出纸笔，趴在桌上，想了半天，才开始写——
“爹、娘：
儿一切安好。这个月的饷钱五百文，四百八十文汇票随信寄回。
这钱怎么花，儿想了想，想跟爹娘说几句——”
写到这儿，他停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爹娘说过话。可这次不一样，这是他的钱，他挣的。他想让这些钱花在刀刃上。
他继续写——
“娘的棉袄旧了，冬天冷，该换一件。儿不知道做一件袄子要多少钱，但娘若是舍不得，就把钱攒着，等攒够了再买。
丫丫说想要新毛笔，给她买一支。村里的杂货铺就有，十几文应该够了。让她好好写字，等儿回去，要看她写的字有没有长进。
石头嚷着要吃糖人，给他买一个。那孩子小，不懂事，但也不能总委屈着。几文钱的事儿，让他高兴高兴。
剩下的钱，爹娘看着花。买油盐，买粮食，攒着应急，都行。
儿这里一切都好，吃得好，睡得好，训练也习惯了。爹娘不用挂念。
儿给自己留了二十文，买针线补袜子用，够花。爹娘放心。”
写完信，他又看了一遍。
他把信折好，去了学院的财会房，把四百八十文换成汇票，塞进信里。
躺下来之后，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小布袋。
二十文，鼓鼓囊囊的，摸起来也像回事。他觉得自己心里很踏实。
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丫丫拿着新毛笔，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。石头举着糖人，跑过来喊“哥哥”。娘穿着新棉袄，站在门口笑。
他站在旁边看着，也笑。
那一刻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堂堂正正的黄家长子.
忽然觉得，这些天的罪，也没白受。
……
三个月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黄闲的疼痛感，从大腿往下转移。膝盖、小腿、小腿根、脚跟……疼了一遍，又疼回来。
有段时间，他跑步的时候，总觉得小腿真的断了。那种感觉太清晰了，疼得钻心。他跑几步就低头看一眼，生怕看见一条腿在后面拖着。可他的小腿没真的断。
现在，疼痛又回到了大腿。
他慢慢习惯了这种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每天卯时，军号一响，他就爬起来，穿衣裳，往外跑。腿还是疼，可疼着疼着，也还是继续跑着。
只是有个毛病，一直没好。
每次军号响的时候，他的腿都会不由自主地抖。
一开始，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。
直到他后来去问了个人——偶然结识的老兵，也是富山县的，在武备学院里以善于奔跑闻名。黄闲专门去找他，虚心请教。
老兵精瘦、肌肉紧实，在床边坐着，一副悠闲的样子。
“敢问兄长，我每次听见军号响，腿就抖，怎么才能克服？”
那老兵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我听我也抖。控制不住。”
……
“都受了三个月的罪了，现在回去罪不白受了吗？我知道你们确实累，但大家也都适应了吧。”
吃完饭后，王教头的话还在耳边转悠。黄闲躺在铺上，望着屋顶，脑子空空。
三个月了。
他动了动腿，疼、酸。可这疼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让人想死了。疼归疼，能动，能跑，能跳。好像……确实是适应了。
他侧过头，看了看屋里其他人。
一开始他以为只有自己听到军号声腿会抖，后来发现全什人的腿居然都在抖。
想到这，黄闲突然笑了。
章昭书趴在床上，手里拿着本书，翻一页，歇一会儿，再翻一页。发现旁边人朝着这边笑，以为是笑话自己，瞪了他一眼。
严峻坐在铺上，用布擦他那双快磨破的靴子。沈元刚仰面躺着，眼睛盯着屋顶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没人再提退学的事了。
最后一批被宣布退学的人，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。那之后，再没听说过谁头铁非要走。
付出了这么多，现在走了，太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