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退学贴
王教头一直没说话，就站在那儿，看着他们闹。等闹得差不多了，他忽然大喝一声：
“都反了你们了！？”嗓门跟打雷似的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“怎么着！想造反!?”王教头目光凶狠，慢慢扫过众人。
“一个个毛都没张全，小兔崽子！”
他那张脸本就带着痞样，这会儿一板起来，更显得凶神恶煞。“谁不想干了，站出来！”
没人敢动。
“不想干的，写退学帖，送到我屋里。明天就送你们回去！”他嗓门洪亮，一字一句砸下来，“我大秦的骑兵，你不愿意干，有的是人愿意干！”
人群彻底哑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可谁也没听清他说什么。
王教头又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……
黄闲站在原地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当然想过退学。可那只是想想，真让他写退学帖，他写不出来。
回到营房，却发现屋里气氛不对。
章昭书趴在铺上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正咬着笔杆子发愁。严峻坐在旁边，手里也拿着一张纸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沈元刚干脆把纸往旁边一扔，躺在那儿叹气。
“你也写？”
章昭书的跑步比自己厉害很多，黄闲没想到对方居然也会动这个念头。
“嗯。”章昭书头也不抬，“这鸟地方，不是人呆的。”
“你们……也都写？”黄闲看了一圈屋里的人，愣住了。
“写了再说。”章昭书说，“反正王教头说了，写了就能回去。”
“他自己说明天就送咱们回去。”沈元刚闷声接了一句。
严峻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黄闲坐到自己的铺上，看着他们，心里忽然有些发慌。
章昭书抬起头：“我刚才去打听了一圈，差不多个个都写。”
都写？
……
那天晚上，屋里的人都在写退学帖。
只有黄闲一个人，躺在铺上，望着屋顶，什么都没写。
章昭书趴在床边，手里的笔悬在纸上，半天没落下去。他扭头看了黄闲一眼：
“你不写？”
黄闲没吭声。
严峻坐在旁边，低着头，一笔一划地写着。那张纸已经写满了大半，字迹工整，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。
沈元刚写了几行就扔了笔，往床上一躺，叹着气说：“写了也白写，王教头能放人？”
“不写怎么知道？”章昭书接话，又看向黄闲，“哎，你真不写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黄闲闷闷地说，眼神迷茫地看着天花板。
腿疼。肚子疼。腰疼。浑身哪儿都疼。每天从睁开眼练到闭上眼，练到不知道自己是谁，练到觉得死了都比活着强。
他当然想过退学。
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就想起另一件事——
那天临走前，娘一遍一遍地说：“好好照顾自己，别拼命。”
爹的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，拍在他肩上，沉甸甸的。
还有李霞。那块玉现在就在他怀里，贴着心口，温温的。
他怎么退？
……
可隔壁床铺的人还在写。一张一张，有的写满了，有的写了一半，有的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。
章昭书的笔又动了，在纸上划拉着。严峻的那张已经写完了，折好放在枕头边。沈元刚虽然嘴上说着“写了也白写”，可这会儿又爬起来，重新拿起笔。
黄闲躺在那儿，望着屋顶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退，还是不退？
退了，就不用受这份罪了。可退了，怎么跟爹娘交代？怎么跟三爷交代？怎么跟李霞交代？
不退，还要受多久？明天？后天？还是明年？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已经被汗浸透了，潮乎乎的，带着一股霉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屋里安静下来了。
章昭书写完了，把笔一扔，倒头就睡。严峻把折好的退学帖放进抽屉里，也躺下了。沈元刚最后一个写完，写完之后看了半天，又改了改，才放下笔。
呼噜声渐渐响起来。
黄闲还是没睡着。
他爬起来，摸黑走到桌边。桌上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着那些散乱的纸笔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拿起一张空白的纸。
退学帖。
他在心里想着这三个字，手却不听使唤，迟迟落不下去。
笔尖悬在纸上，悬了很久。
……
忽然，门被推开了。
黄闲吓了一跳，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。他转头一看，是王教头。
王教头站在门口，披着一件外衣，敞着怀，露出那截白花花的肚皮。他往里看了一眼，目光从那几张写满的退学帖上扫过，又落在黄闲手里那张空白的纸上。
他没说话。
就那么站着，看着。
黄闲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手里的纸下意识地往后藏了藏。
王教头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在这张痞子脸上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像是见惯了，像是无所谓，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。
他没进屋，只是站在门口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
“写了就写了，不写就不写。大半夜的，站这儿发什么呆？”
“早点睡觉，明早还有训练呢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黄闲站在那儿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空白的纸，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，转身回了自己的铺。
躺下来之后，他还是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，覆去翻翻。
脑子里一会儿是王教头那副痞子脸，一会儿是爹娘的样子，一会儿是李霞把玉佩塞进他手里时那双认真的眼睛。
……
他又爬起来。
这回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张空白的纸，又拿起笔。
他写了。
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慢。
“退学书帖”四个字写完，他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下写——
“学生黄殿义……”
写到这儿，笔又停了。
他想起妹妹看着窝头时那渴望的眼神，却没有伸手去拿。想起弟弟碗里只比自己稍微浓一点的米粥。
他低头看那张退学帖，“学生黄殿义”五个字下面，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塞进口袋里。
转身回去躺到床上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块玉。温温的，贴心口上。
不知不觉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军号照常响起。
黄闲爬起来，腿还是疼，肚子还是疼，浑身还是哪儿都疼。他穿上衣裳，跟着众人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桌上堆着好几张写满的退学帖，有的折得整整齐齐，有的皱皱巴巴。章昭书的那张压在最上面，字迹潦草，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他看了几眼，转身跟着众人走了出去。
王教头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名册，跟没事人似的。
“都到齐了？行，晨跑，二十里。开始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有人小声问：“王教头，那个……退学帖……”
王教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：“哦，那个啊。我还没看呢。等我看了再说。”
说完，他往旁边一让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众人愣在那儿，不知道该跑还是不该跑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跑啊！”王教头一瞪眼。
队伍动了起来。
晨跑的时候，黄闲跑在倒数第三。
腿像灌了铅，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。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他，越跑越远。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跑几步，走几步，跑几步，走几步。
可他没停下来。
跑到终点的时候，他弯着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从额头滴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……
太阳刚刚升起来，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，照得那些沙土都泛着光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门口时，顺手把口袋里的那团纸扔进了垃圾堆。
那天之后，再没人提退学帖的事。
那些写好的帖子，就那么放着，不知道王教头看了没有，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。
可奇怪的是，那天晚上乱糟糟的那么一闹。大家把心里的话都写在纸上后，大家心里的那股劲儿，就松了些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一个星期后，黄闲忽然发现一件事：
他的大腿和肚子，不疼了。
他仔细感受了一下，确实是——大腿不疼了，肚子也不疼了。可还没等他高兴起来，膝盖就开始疼了。还有肚子靠右上的地方，也疼。
他蹲下来，按了按膝盖，疼得龇牙咧嘴。又按了按肚子右上，疼！
旁边的章昭书看了，乐道，“你也膝盖和这里疼啊？咱俩一样哎！”
……
那天训练完，王教头把大家聚到一起，难得地没急着走。他站在前面，看着这群累得东倒西歪的新兵，忽然开口：
“都受了七天的罪了。”
众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这七天，你们受的罪，比你们这辈子受的罪加起来都多。”王教头说，语气难得的诚恳，“你们要是现在回去，那就太亏了。”
“都反了你们了！？”嗓门跟打雷似的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“怎么着！想造反!?”王教头目光凶狠，慢慢扫过众人。
“一个个毛都没张全，小兔崽子！”
他那张脸本就带着痞样，这会儿一板起来，更显得凶神恶煞。“谁不想干了，站出来！”
没人敢动。
“不想干的，写退学帖，送到我屋里。明天就送你们回去！”他嗓门洪亮，一字一句砸下来，“我大秦的骑兵，你不愿意干，有的是人愿意干！”
人群彻底哑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可谁也没听清他说什么。
王教头又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……
黄闲站在原地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当然想过退学。可那只是想想，真让他写退学帖，他写不出来。
回到营房，却发现屋里气氛不对。
章昭书趴在铺上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正咬着笔杆子发愁。严峻坐在旁边，手里也拿着一张纸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沈元刚干脆把纸往旁边一扔，躺在那儿叹气。
“你也写？”
章昭书的跑步比自己厉害很多，黄闲没想到对方居然也会动这个念头。
“嗯。”章昭书头也不抬，“这鸟地方，不是人呆的。”
“你们……也都写？”黄闲看了一圈屋里的人，愣住了。
“写了再说。”章昭书说，“反正王教头说了，写了就能回去。”
“他自己说明天就送咱们回去。”沈元刚闷声接了一句。
严峻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黄闲坐到自己的铺上，看着他们，心里忽然有些发慌。
章昭书抬起头：“我刚才去打听了一圈，差不多个个都写。”
都写？
……
那天晚上，屋里的人都在写退学帖。
只有黄闲一个人，躺在铺上，望着屋顶，什么都没写。
章昭书趴在床边，手里的笔悬在纸上，半天没落下去。他扭头看了黄闲一眼：
“你不写？”
黄闲没吭声。
严峻坐在旁边，低着头，一笔一划地写着。那张纸已经写满了大半，字迹工整，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。
沈元刚写了几行就扔了笔，往床上一躺，叹着气说：“写了也白写，王教头能放人？”
“不写怎么知道？”章昭书接话，又看向黄闲，“哎，你真不写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黄闲闷闷地说，眼神迷茫地看着天花板。
腿疼。肚子疼。腰疼。浑身哪儿都疼。每天从睁开眼练到闭上眼，练到不知道自己是谁，练到觉得死了都比活着强。
他当然想过退学。
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就想起另一件事——
那天临走前，娘一遍一遍地说：“好好照顾自己，别拼命。”
爹的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，拍在他肩上，沉甸甸的。
还有李霞。那块玉现在就在他怀里，贴着心口，温温的。
他怎么退？
……
可隔壁床铺的人还在写。一张一张，有的写满了，有的写了一半，有的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。
章昭书的笔又动了，在纸上划拉着。严峻的那张已经写完了，折好放在枕头边。沈元刚虽然嘴上说着“写了也白写”，可这会儿又爬起来，重新拿起笔。
黄闲躺在那儿，望着屋顶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退，还是不退？
退了，就不用受这份罪了。可退了，怎么跟爹娘交代？怎么跟三爷交代？怎么跟李霞交代？
不退，还要受多久？明天？后天？还是明年？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已经被汗浸透了，潮乎乎的，带着一股霉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屋里安静下来了。
章昭书写完了，把笔一扔，倒头就睡。严峻把折好的退学帖放进抽屉里，也躺下了。沈元刚最后一个写完，写完之后看了半天，又改了改，才放下笔。
呼噜声渐渐响起来。
黄闲还是没睡着。
他爬起来，摸黑走到桌边。桌上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着那些散乱的纸笔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拿起一张空白的纸。
退学帖。
他在心里想着这三个字，手却不听使唤，迟迟落不下去。
笔尖悬在纸上，悬了很久。
……
忽然，门被推开了。
黄闲吓了一跳，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。他转头一看，是王教头。
王教头站在门口，披着一件外衣，敞着怀，露出那截白花花的肚皮。他往里看了一眼，目光从那几张写满的退学帖上扫过，又落在黄闲手里那张空白的纸上。
他没说话。
就那么站着，看着。
黄闲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手里的纸下意识地往后藏了藏。
王教头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在这张痞子脸上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像是见惯了，像是无所谓，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。
他没进屋，只是站在门口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
“写了就写了，不写就不写。大半夜的，站这儿发什么呆？”
“早点睡觉，明早还有训练呢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黄闲站在那儿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空白的纸，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，转身回了自己的铺。
躺下来之后，他还是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，覆去翻翻。
脑子里一会儿是王教头那副痞子脸，一会儿是爹娘的样子，一会儿是李霞把玉佩塞进他手里时那双认真的眼睛。
……
他又爬起来。
这回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张空白的纸，又拿起笔。
他写了。
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慢。
“退学书帖”四个字写完，他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下写——
“学生黄殿义……”
写到这儿，笔又停了。
他想起妹妹看着窝头时那渴望的眼神，却没有伸手去拿。想起弟弟碗里只比自己稍微浓一点的米粥。
他低头看那张退学帖，“学生黄殿义”五个字下面，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塞进口袋里。
转身回去躺到床上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块玉。温温的，贴心口上。
不知不觉闭上眼睛，睡着了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军号照常响起。
黄闲爬起来，腿还是疼，肚子还是疼，浑身还是哪儿都疼。他穿上衣裳，跟着众人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桌上堆着好几张写满的退学帖，有的折得整整齐齐，有的皱皱巴巴。章昭书的那张压在最上面，字迹潦草，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他看了几眼，转身跟着众人走了出去。
王教头站在前面，手里拿着名册，跟没事人似的。
“都到齐了？行，晨跑，二十里。开始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有人小声问：“王教头，那个……退学帖……”
王教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：“哦，那个啊。我还没看呢。等我看了再说。”
说完，他往旁边一让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众人愣在那儿，不知道该跑还是不该跑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跑啊！”王教头一瞪眼。
队伍动了起来。
晨跑的时候，黄闲跑在倒数第三。
腿像灌了铅，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。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他，越跑越远。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跑几步，走几步，跑几步，走几步。
可他没停下来。
跑到终点的时候，他弯着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从额头滴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……
太阳刚刚升起来，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，照得那些沙土都泛着光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门口时，顺手把口袋里的那团纸扔进了垃圾堆。
那天之后，再没人提退学帖的事。
那些写好的帖子，就那么放着，不知道王教头看了没有，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。
可奇怪的是，那天晚上乱糟糟的那么一闹。大家把心里的话都写在纸上后，大家心里的那股劲儿，就松了些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一个星期后，黄闲忽然发现一件事：
他的大腿和肚子，不疼了。
他仔细感受了一下，确实是——大腿不疼了，肚子也不疼了。可还没等他高兴起来，膝盖就开始疼了。还有肚子靠右上的地方，也疼。
他蹲下来，按了按膝盖，疼得龇牙咧嘴。又按了按肚子右上，疼！
旁边的章昭书看了，乐道，“你也膝盖和这里疼啊？咱俩一样哎！”
……
那天训练完，王教头把大家聚到一起，难得地没急着走。他站在前面，看着这群累得东倒西歪的新兵，忽然开口：
“都受了七天的罪了。”
众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这七天，你们受的罪，比你们这辈子受的罪加起来都多。”王教头说，语气难得的诚恳，“你们要是现在回去，那就太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