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熬下去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21章 · 334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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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训练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
跑圈、蛙跳、折返、石锁、腰腹、弹跳、爬杆。

一样的内容,一样的强度,一样的生不如死。

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,又渐渐落下去。等训练结束,天已经黑了。

吃完晚饭,黄闲拖着两条腿,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营房走。他只想赶紧回去,一头栽在床上,睡到明天天亮。

可刚走到营房门口,就听见有人喊:

“黄殿义!”是王教头。

黄闲心里一紧,抬头看见王教头正站在营房门口,手里拿着名册。

“过来。”王教头头也不抬。

黄闲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王教头继续念名字,念一个,那人就过来站成一排。

“李铁参、孙大牛、严峻……”

念了三十几个,大多都是黄闲不认识的名字。他自己也在里头。

念完最后一个,王教头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那眼神轻描淡写的。

“你们这身子骨太差,得练!”他又说,“缺什么练什么。现在去跑个十里,再回来休息。”

黄闲愣住了。

十里?现在?

天已经全黑了,风刮得呼呼响。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风声,不是呜呜的,而是轰轰的,像打鼓一样。

“王教头,天这么冷,让我等回去加件衣服再出来跑吧?”有人壮着胆子问。

王教头笑了,那笑容在这张痞脸上,怎么看怎么欠揍:

“不用。跑一跑就热起来了。再说了,那些偷懒的,就跑不热,冻一冻,就不会偷懒了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,都不再说话。

随着一声令下,三十几个人苦着脸,跑进了黑夜里。

……

夜晚确实冷。

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似的。黄闲才跑出半里,手就冻僵了,耳朵也疼。

他一边跑一边回头,想看看王教头有没有跟上来。

没有。黑漆漆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旁边的人也开始往后看。看了一会儿,有人小声说:

“王教头没跟来……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抄小道回去?他也不知道咱们跑没跑完。”

几个人动了心思,脚步慢下来,往路边靠。

黄闲心里也动了一下——抄小道回去,少跑几里,早回去睡觉,多好。

可他刚要往路边拐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“嘚砰。嘚砰。嘚砰。”

……

众人回头,看见一匹马从后面追了上来。那马又矮又瘦,毛色灰扑扑的,看着不怎么精神。可马上的人,却让他们心里一凉。

是王教头。

他里面穿着常服,刚才又回去套了一身深青色的戎装,腰里系着灰带,胸口绣着一只灰狼。手里举着火把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痞子脸这会儿看着格外可恨可怖。

“快跑!快跑!”他纵马追上来,火把一晃,“早点练完早点回去睡觉!”

众人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跑。

跑了一段,有人实在憋不住了,回头喊:

“王教头,你身为我等教头,不是应该作出表率,带着我们跑吗?”

王教头一听,也不生气,反而笑了。他纵马上前,跟那人并排,一脸痞相:

“你等将来都是骑兵!是朝廷栋梁,当然要练就强健的体魄。我就是个步兵,混饭吃的,你们可别学我。”

他说得理所当然,像是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。

众人无言以对。

跑了十几步,他又补了一句:

“混饭可混不成骑兵。”

黄闲跑在后面,听见这话。还没来得及细想,王教头的火把又晃过来了。

“快跑!磨蹭什么呢!?”

……

十里跑完,众人回到营房门口,一个个喘得跟死狗似的。

王教头翻身下马,又拿出那份名册,开始念名字。

这回没有黄闲。

他念了十来个人,让那些人留下练别的,其余人可以回去了。

“去那边提石锁,两组,每组一百下。”王教头对着剩下的人说,然后抬头看了看天,“都快点,一会还有腰力训练呢。哎吆,这天可真冷!”

他说着,缩了缩脖子,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被留下的那几个人,脸都垮了。

黄闲没心思管他们。他和严峻拖着两条腿,一步一步蹭回营房,推开门,屋里的呼噜声早就响起一片。

黄闲一头栽倒在床上,衣服都没脱。

他伸手拉开被子,往身上一盖,眼睛就睁不开了。

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

连着两天了,明天总该休息了吧?

……

时间这东西,有时很奇怪。

熬的时候觉得慢,一天像一年那么长。可熬过去了回头再看,又觉得快。

黄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只知道一天一天,就那么过去了。

第三天没有休息。

第四天没有。第五天、第六天也没有。

第七天只有晨训,那天众人全都如死猪一样,在床上躺了一天。

之后一切照旧。

每天清晨卯时,军号准时响起。黄闲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,两条腿抖得不受控制一般,得扶着床沿站一会儿,才能迈开步子。

大腿还在疼。肚子也还在疼。可比起前两天,又多了几个地方疼——膝盖、小腿、脚踝,哪儿都疼,都像是被人拿棍子敲过。

跑起来更疼。

晚上补练的时候,他跑到一半,忽然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。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上气;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得用尽全身的力气;眼前一阵阵发黑,脑子里嗡嗡响。

他放慢脚步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那一刻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

这武备学院,不上也罢。

这骑兵尉,不当也没什么。

李霞失望一次,又能怎样?

家族的脸面,不要也就不要了。

爹、娘……估计也不会怪罪吧?

他直起身,继续跑。可那个念头,像扎了根似的,怎么也赶不走。

他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。

腿早就不是腿了,是两根灌了铅的木棍,机械地往前捣,一下,一下,每一下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。胸口烧得慌,喉咙里泛着甜腥味,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,跑道变成一条晃动的灰带子,看不真切。

终点还那么远。

……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的。前面的几圈已经把力气耗光了,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,那口气随时都会散。他想停下来,想趴在地上,想什么都不管了——

脑子里有个声音说:算了,就这样吧,实在跑不动了。

脚步慢了。

就在这时候,后背忽然被人推了一把。

不重,就一下,手掌贴上来,往前送了一股力。他踉跄了一下,脚下又重新有了节奏。

他偏头一看,是章昭书。

章昭书喘着气,脸上也是汗,但眼神稳稳的,没说话。推完那一下,他收回去,继续跑自己的,步子比他匀称多了。

黄闲想说谢谢,可实在没力气。他只能点了点头,闷头继续跑。

又跑了几十步,力气又要见底了,速度又慢下来。

后背又是一推。

这回力道大了点,把他往前送出去好几步。他借着那股力,重新把步子顺起来。

“谢……”他挤出一个字。

章昭书没说话,只是跑在他侧后方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
就这样。

黄闲快撑不住了,后背就有一只手推一把。推完了,那人收回去,继续跟着。过一会儿,再推一把。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后面替他接着那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
黄闲不知道被他推了多少下。他只知道后来自己已经不数了,只等着那只手什么时候再来。每次那一下落在背上,他就觉得胸口那口气又能续上一点。

最后一圈。

终点就在前头,看得见了。

黄闲咬着牙往前冲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全凭一口气吊着。可他忽然发现,侧后方那个脚步声一直没断过,稳稳地跟着他。

他跌跌撞撞地冲过线,一头栽下去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
喘了好一会儿,他才直起腰,回头去找。

章昭书站在几步开外,也弯着腰在喘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
“谢谢。”黄闲道。

感觉到他看过来,章昭书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没事。”章昭书力气恢复了一些,咧嘴一笑。

……

回到营房,他躺在床上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放弃与坚持两个年头在脑海中争斗了很久。

感觉很久,其实很快就睡着了。

乙九队里,有这种念头的不止他一个。

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

“王教头,我想了下,我不适合当骑兵。”一个新兵凑到王教头跟前,陪着笑脸,“您看,我这身子骨,实在不是那块料……”

王教头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
另一个新兵也凑上来:“王教头,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,父母年迈,上面还有爷爷奶奶要赡养。这骑兵的大好前程,还是让与他人吧。我只想回去尽孝。”

这理由,听着简直没法反驳。但大家都知道,独子根本不可能来这。

王教头还是没吭声。

更多的年轻人没那么多弯弯绕,直来直去:

“大不了回去干步卒,也没听说这么整人的!”

“老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份罪!老子不干了!老子要回家!”

“对!不干了!回家!”

“回家!”

人越聚越多,声音越来越大。黄闲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涨红的脸,心里忽然也有些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