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一包桃酥
又到了两个月一次的测试。
地点还是放风场门口的小木屋。规则照旧：每人跟俘虏自由对话一刻钟，韦教头和另一个教官联合打分。这回多了几个旁听的——西大营那边来了两个校尉，说是了解一下学员进度，顺便看看这批人里有没有能用的。
赵立今天来得早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在人群里找到晨熹，走过去。
“晨熹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紧，“这是从北大营带的桃酥，你……尝尝。”
晨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——客气到了极点、比不笑还让人有距离的礼貌。“谢谢赵哥。”她伸手接了，动作自然，没有多看一眼，也没有多一句话。
然后她就转回了头，不再看他。
赵立张了张嘴，还想说点什么，可她的目光已经落在别处了。把他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。他在原地站了两秒，讪讪地走开了。旁边有人偷看了一眼，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晨熹把那纸包随手搁在桌上，没有打开，也没有收起来。她的手指在纸包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想到了什么。嘴角笑了。
测试正式开始。
赵立还是第一个上。他这回准备得更充分了，说得比上次流利，可还是老问题——几句流利的说完，后面的就卡住了。然后就紧张，变得结巴，开始乱。俘虏皱着眉头，听得很费劲。最后得分：七分。赵立下来的时候，脸色比上次还差。他往晨熹那边瞟了一眼，晨熹正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那包桃酥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赵立的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石守亭第二个上。他还是老样子——说得慢，说得少，可每一句都说得很准，不着急，不慌张。俘虏从头到尾点了七八次头。得分：八分。
张公子上去，说了几句就卡了，挠着头站在那儿，急得脸都红了。得分：五分。他下来的时候还挺高兴，说“总算是有点进步了”。
潘姑娘七分，晨熹七分。她比上次好，她有几个熟悉的句子，说得挺流利，几句说完就卡了。这次熟悉的句子又多了两个。
其他学员大多数也是六七分。
轮到黄闲。
他走上去。俘虏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梵众老兵，被关了十来年，脾气暴躁。前面几个人跟他对话，他都是爱答不理的，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。
他看见黄闲在对面坐下来，嘴角笑了一下，二人已经很熟悉了。
“你最近怎么样？”黄闲用梵众话问，声音不大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。
俘虏看了他一眼。“过的还行。”这回不是蹦字，是整句。
“这些天没人欺负你了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俘虏说，“那边都是南边的人，说话、习惯都跟我一样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。不是一问一答的那种聊，是真的在说话——你一句，我一句，像两个坐在茶馆里闲聊的熟人。黄闲问他在老家种什么庄稼，他说种棉花，种麦子。黄闲说我们那边也种麦子，不过收成不怎么好。俘虏愣了一下，问你那边是哪儿？黄闲说是老槐村的。俘虏没听说过，黄闲说那地方很小，在山脚下，你不知道也正常。俘虏笑了，说我们那村子也很小，也在山脚下，说了你也不知道。
一刻钟很快过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韦教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，半天没落下去。他扭头看了看旁边那两个西大营的校尉，那两个校尉对视了一眼，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另一个点了点头。
“九点五分。”韦教头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赵立的脸色白了，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，一动不动。石守亭坐直了身子，张着嘴，忘了合上。张公子下巴差点没掉下来，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，那几个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。
晨熹看着黄闲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。她早知道他不简单，可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到这一步。
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了，知道他的肌肉很硬、手心的茧子很硬、性子只是看着软，其实也很硬。知道他家的情况，他心里忘不掉的战友姓章……可今天又忽然觉得，自己还是不了解他。
韦教头清了清嗓子。
“黄闲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，“你现在的梵众话水平，已经可以胜任通事书吏了。听力完全没有问题，就是口音还有点硬，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旁边两个西大营的校尉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凑过来，低声问韦教头：“他是哪个营的？”
“十三营的骑兵。”韦教头也压低声音，“自己跑来的，没人安排。”
两个校尉都愣了一下，又对视了一眼。十三营的骑兵？自己跑来学梵众话？学了四个月就考了九点五分？西大营里那些培养了好几年的通事书吏，能考八分就算不错了。一个骑兵，四个月，考了九点五分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都没说话。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这人是个人才。
其中一个校尉拍了拍韦教头的肩膀，低声说了几句。韦教头点了点头，转向黄闲。
“你要是哪天不想干骑兵了，跟我说一声。西大营这边的通事房，随时欢迎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淡，可黄闲听得出来，那不是客套。
韦教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凭证，用笔认真写了几个字，又盖了公章，递给黄闲。“你拿着去北大营，还要加盖那边的章。”
韦教头又说道：“字典你留着吧，在你手里用处更大。”
“多谢韦教头。”黄闲咧嘴一笑，把凭证和字典都收好了，放在书袋里。
……
晨熹回到女宿，关上门，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包。她解开绳子，油纸摊开在桌上。桃酥还是完整的，赵立没动过。
她掰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味道确实不错，酥，甜，不腻。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，系上绳子，放在枕头旁边。
她知道黄闲这两天就要走了。
……
那天晚上，赵立一个人坐在营房后面的石阶上，面前摆着一壶酒。酒是从客栈打来的，最便宜的那种，辣嗓子，可他喝得很急，一杯接一杯。
月亮很大，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他盯着那月亮，忽然觉得它像晨熹的脸——圆的，亮的，可离得远，够不着。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黄闲坐在俘虏对面，跟那个老兵聊天，聊庄稼，聊村子，聊收成。他坐在后面，听着那些流畅的梵众话，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来——不是不想放，是忘了放。他学了四年，背了几千个单词，可跟俘虏说话的时候，还是结巴，还是紧张，还是怕说错。
可黄闲不怕。他杀过梵众人，坐在俘虏堆里，像坐在自己家里。
赵立又倒了一杯酒，喝了一口，呛得咳嗽了两声。他抹了抹嘴角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，酒面上映着月亮，一晃一晃的。
晨熹看黄闲的眼神，他也看见了。那不是好奇，不是新鲜，是那种——她从来没给过任何人的东西。他追了她这么久，献了那么多殷勤，她对他笑，跟他说话，可那笑是客气的，那话是敷衍的。她从来没像看黄闲那样看过他。
他又喝了一杯。酒没了。他拎起酒壶晃了晃，空的。
赵立把酒壶放在地上，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酒壶。他猛地跑回来，一脚把酒壶踹飞了。
地点还是放风场门口的小木屋。规则照旧：每人跟俘虏自由对话一刻钟，韦教头和另一个教官联合打分。这回多了几个旁听的——西大营那边来了两个校尉，说是了解一下学员进度，顺便看看这批人里有没有能用的。
赵立今天来得早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在人群里找到晨熹，走过去。
“晨熹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紧，“这是从北大营带的桃酥，你……尝尝。”
晨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——客气到了极点、比不笑还让人有距离的礼貌。“谢谢赵哥。”她伸手接了，动作自然，没有多看一眼，也没有多一句话。
然后她就转回了头，不再看他。
赵立张了张嘴，还想说点什么，可她的目光已经落在别处了。把他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。他在原地站了两秒，讪讪地走开了。旁边有人偷看了一眼，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晨熹把那纸包随手搁在桌上，没有打开，也没有收起来。她的手指在纸包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想到了什么。嘴角笑了。
测试正式开始。
赵立还是第一个上。他这回准备得更充分了，说得比上次流利，可还是老问题——几句流利的说完，后面的就卡住了。然后就紧张，变得结巴，开始乱。俘虏皱着眉头，听得很费劲。最后得分：七分。赵立下来的时候，脸色比上次还差。他往晨熹那边瞟了一眼，晨熹正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那包桃酥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赵立的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石守亭第二个上。他还是老样子——说得慢，说得少，可每一句都说得很准，不着急，不慌张。俘虏从头到尾点了七八次头。得分：八分。
张公子上去，说了几句就卡了，挠着头站在那儿，急得脸都红了。得分：五分。他下来的时候还挺高兴，说“总算是有点进步了”。
潘姑娘七分，晨熹七分。她比上次好，她有几个熟悉的句子，说得挺流利，几句说完就卡了。这次熟悉的句子又多了两个。
其他学员大多数也是六七分。
轮到黄闲。
他走上去。俘虏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梵众老兵，被关了十来年，脾气暴躁。前面几个人跟他对话，他都是爱答不理的，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。
他看见黄闲在对面坐下来，嘴角笑了一下，二人已经很熟悉了。
“你最近怎么样？”黄闲用梵众话问，声音不大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。
俘虏看了他一眼。“过的还行。”这回不是蹦字，是整句。
“这些天没人欺负你了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俘虏说，“那边都是南边的人，说话、习惯都跟我一样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。不是一问一答的那种聊，是真的在说话——你一句，我一句，像两个坐在茶馆里闲聊的熟人。黄闲问他在老家种什么庄稼，他说种棉花，种麦子。黄闲说我们那边也种麦子，不过收成不怎么好。俘虏愣了一下，问你那边是哪儿？黄闲说是老槐村的。俘虏没听说过，黄闲说那地方很小，在山脚下，你不知道也正常。俘虏笑了，说我们那村子也很小，也在山脚下，说了你也不知道。
一刻钟很快过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韦教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，半天没落下去。他扭头看了看旁边那两个西大营的校尉，那两个校尉对视了一眼，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另一个点了点头。
“九点五分。”韦教头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赵立的脸色白了，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，一动不动。石守亭坐直了身子，张着嘴，忘了合上。张公子下巴差点没掉下来，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，那几个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。
晨熹看着黄闲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。她早知道他不简单，可怎么也想不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到这一步。
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了，知道他的肌肉很硬、手心的茧子很硬、性子只是看着软，其实也很硬。知道他家的情况，他心里忘不掉的战友姓章……可今天又忽然觉得，自己还是不了解他。
韦教头清了清嗓子。
“黄闲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，“你现在的梵众话水平，已经可以胜任通事书吏了。听力完全没有问题，就是口音还有点硬，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旁边两个西大营的校尉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凑过来，低声问韦教头：“他是哪个营的？”
“十三营的骑兵。”韦教头也压低声音，“自己跑来的，没人安排。”
两个校尉都愣了一下，又对视了一眼。十三营的骑兵？自己跑来学梵众话？学了四个月就考了九点五分？西大营里那些培养了好几年的通事书吏，能考八分就算不错了。一个骑兵，四个月，考了九点五分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都没说话。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这人是个人才。
其中一个校尉拍了拍韦教头的肩膀，低声说了几句。韦教头点了点头，转向黄闲。
“你要是哪天不想干骑兵了，跟我说一声。西大营这边的通事房，随时欢迎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淡，可黄闲听得出来，那不是客套。
韦教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凭证，用笔认真写了几个字，又盖了公章，递给黄闲。“你拿着去北大营，还要加盖那边的章。”
韦教头又说道：“字典你留着吧，在你手里用处更大。”
“多谢韦教头。”黄闲咧嘴一笑，把凭证和字典都收好了，放在书袋里。
……
晨熹回到女宿，关上门，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纸包。她解开绳子，油纸摊开在桌上。桃酥还是完整的，赵立没动过。
她掰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味道确实不错，酥，甜，不腻。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，系上绳子，放在枕头旁边。
她知道黄闲这两天就要走了。
……
那天晚上，赵立一个人坐在营房后面的石阶上，面前摆着一壶酒。酒是从客栈打来的，最便宜的那种，辣嗓子，可他喝得很急，一杯接一杯。
月亮很大，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他盯着那月亮，忽然觉得它像晨熹的脸——圆的，亮的，可离得远，够不着。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黄闲坐在俘虏对面，跟那个老兵聊天，聊庄稼，聊村子，聊收成。他坐在后面，听着那些流畅的梵众话，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来——不是不想放，是忘了放。他学了四年，背了几千个单词，可跟俘虏说话的时候，还是结巴，还是紧张，还是怕说错。
可黄闲不怕。他杀过梵众人，坐在俘虏堆里，像坐在自己家里。
赵立又倒了一杯酒，喝了一口，呛得咳嗽了两声。他抹了抹嘴角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，酒面上映着月亮，一晃一晃的。
晨熹看黄闲的眼神，他也看见了。那不是好奇，不是新鲜，是那种——她从来没给过任何人的东西。他追了她这么久，献了那么多殷勤，她对他笑，跟他说话，可那笑是客气的，那话是敷衍的。她从来没像看黄闲那样看过他。
他又喝了一杯。酒没了。他拎起酒壶晃了晃，空的。
赵立把酒壶放在地上，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酒壶。他猛地跑回来，一脚把酒壶踹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