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九分
第四天，她忽然又理他了。没有任何预兆。
她拿着书本走过来，坐在他旁边，问他昨天睡的怎么样，问他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？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像是那两天的冷淡根本不存在。黄闲愣了一下，盯着她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翘着。
他给她讲了单词，她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讲完了，她说了一句“谢谢”，声音轻轻的，软软的，像是羽毛在耳朵上扫了一下。
下午，她又跟他一起去放风场了。两个人走在路上，还是那条路，还是那个距离，可她走得很近，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。风吹过来，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，露出那截白净的脖颈，夕阳照在上面，黄闲看了一眼，移开了目光。走了几步，又看了一眼。
从放风场出来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两个人走到那排杨树下，黄闲停下来，她也就停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她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伸手别到耳后，露出那截白净的脖颈。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上面，薄薄的，软软的，像铺了一层蜜。
他看着那道光线，忽然觉得，这些天那些怀疑、那些埋怨、那些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的质问——你到底什么意思？你是怎么想的？你到底在不在乎我？——全都散了。不是被想通的，是被那道光晒化的。像冬天的雪，太阳一出来，就没了。
他伸出手，捧起她的脸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他抱着她，吻了她。她闭上眼睛，手环住他的腰背。两个人靠在那棵杨树上，树叶被风吹的哗哗地响。过了很久，她才松开手，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劲好大，抱的我喘不过气。”
黄闲没说话，松了些劲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，闭上了眼，闻着女孩的发香。女孩侧头看着他的脸庞，伸手轻轻的抚摸，一点一点。
……
可第二天，她又不见了。
黄闲坐在课堂上，看着前面那个空位子，忽然有点理解赵立了。不是理解赵立这个人，是理解那种感觉——你在乎一个人，可那个人忽远忽近，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，什么时候不在，你不知道她是在乎你，还是在逗你。这种滋味，不好受。
晨熹对他就是这样。时冷时热，忽远忽近。好的时候，她会靠在他肩膀上，轻声细语地说着腻人的话；冷的时候，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，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。
黄闲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懂了，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懂。他只是一个人待着，练功，背单词，去放风场听俘虏说话。日子还是那个日子，可心里多了个东西，沉甸甸的，拿不走，也放不下。
每两个月一次的正式测试来了。
地点在放风场门口的小木屋里。规则很简单：每人跟俘虏自由对话一刻钟，韦教头和另一个教官联合打分，满分十分。
赵立第一个上。他准备了好几天，上去说了一长串，发音标准，句法正确，可说到一半卡住了，后面开始结巴，越说越乱。俘虏皱着眉头，听得很费劲。最后得分：七分。赵立下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
石守亭第二个上。他话少，可每一句都说得很准，不着急，不慌张，俘虏过会儿就点点头。得分：八分。石守亭下来的时候，看了黄闲一眼，目光里有点东西，说不上来。
张公子第三个上。说了几句就卡了，挠着头站在那儿，“呃呃”了半天。得分：四分。他下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“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学的”。潘姑娘五分，晨熹六分——她会说的几句话很流利，后面不会说的就卡了。其他人大多是五分、六分，有几个得了七分，都是之前学过一段时间的。
轮到黄闲。
他走上去。俘虏是个四十多岁的梵众老兵，被关了十来年了，脾气暴躁，不爱搭理人。前面几个人跟他对话，他都是爱答不理的，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。黄闲在他对面坐下来，看了他一眼，用梵众话说了一句：“你是南边的人？”
俘虏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不是那种随便一瞥，是认真的、带着审视的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用梵众话问。
“你说话的口音，跟北边的不一样。”黄闲说。
俘虏愣了一下。他被关了十来年，来审问他的人不少，可能听出他口音的，黄闲是第一个。他的态度变了，从爱答不理变成了愿意说话。
“我被关了十年了，”他说，“跟我关在一起的，都是北边的人。他们欺负我，因为我说话，习惯都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黄闲听着，没插嘴。
“你能帮我换个地方吗？”俘虏忽然问，眼睛直直地盯着黄闲，“换个跟南边人关在一起的地方。我不想跟北边的人待在一起了。”
黄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试试。”
俘虏看了他几息，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神中多了些期待，后面的对话顺畅了很多。黄闲问什么，他答什么，不躲不闪，不藏不掖。一刻钟很快过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，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说话的那种安静。赵立的脸色白了。他不是不知道黄闲进步快，可他不相信黄闲能跟俘虏自由对话。他学了四年才做到的事，一个骑兵两个月就做到了？可眼前这场面，不是假的。他听得出来，黄闲说的那些话，不只是蹦词儿了——他在用句法，在用词法。那些他花了数年才学会的东西，黄闲两个月就摸着了门道。
石守亭看着黄闲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忽然觉得有点惭愧。他一直觉得自己语言天赋高，他学了三年，还不如人家学了两个月。
张公子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没掉下来。他知道黄闲有天赋，可不知道有到这种程度。
韦教头站在旁边，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来。他在记分册上写了几个字，划掉。最后写了个“九分”。
黄闲下来的时候，晨熹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复杂，有骄傲与得意，也有一丝不安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，说不上来。
她和他已经很亲密了。两个人拥抱过，接吻过，他的嘴唇贴过她的嘴唇，他的手环过她的腰。可她还是对黄闲时冷时热，时远时近。她喜欢掌控，不喜欢被掌控。这是她的性格，也是她在都督府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给一点，不给一点；笑一下，冷一下。让男人摸不着头脑，让男人患得患失，让男人觉得她是自己的，又觉得她不是。
这套本事，用在赵立和石守亭身上，她只要和他俩说几句话，偶尔笑一笑，俩人就围着她转了。她用在其他人身上，其他人就乖乖听话了。可用在黄闲身上，她不满意，非常不满意。
每次她觉得已经摸透了他，觉得他也不过如此，觉得他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——他就会做出点什么，让她重新看不懂。就像今天，他蹦着词儿跟俘虏对答如流，她坐在后面，听着那些生硬的发音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不是失落，是那种——你觉得自己已经站在山顶了，忽然发现山外还有一座山。
她想掌控他，以为已经得逞了，却发现并没有掌控住。她想拒绝他，可已经给的太多，怎么拒绝？再往前，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她拿着书本走过来，坐在他旁边，问他昨天睡的怎么样，问他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？语气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像是那两天的冷淡根本不存在。黄闲愣了一下，盯着她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翘着。
他给她讲了单词，她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讲完了，她说了一句“谢谢”，声音轻轻的，软软的，像是羽毛在耳朵上扫了一下。
下午，她又跟他一起去放风场了。两个人走在路上，还是那条路，还是那个距离，可她走得很近，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。风吹过来，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，露出那截白净的脖颈，夕阳照在上面，黄闲看了一眼，移开了目光。走了几步，又看了一眼。
从放风场出来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两个人走到那排杨树下，黄闲停下来，她也就停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她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伸手别到耳后，露出那截白净的脖颈。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上面，薄薄的，软软的，像铺了一层蜜。
他看着那道光线，忽然觉得，这些天那些怀疑、那些埋怨、那些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的质问——你到底什么意思？你是怎么想的？你到底在不在乎我？——全都散了。不是被想通的，是被那道光晒化的。像冬天的雪，太阳一出来，就没了。
他伸出手，捧起她的脸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他抱着她，吻了她。她闭上眼睛，手环住他的腰背。两个人靠在那棵杨树上，树叶被风吹的哗哗地响。过了很久，她才松开手，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劲好大，抱的我喘不过气。”
黄闲没说话，松了些劲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，闭上了眼，闻着女孩的发香。女孩侧头看着他的脸庞，伸手轻轻的抚摸，一点一点。
……
可第二天，她又不见了。
黄闲坐在课堂上，看着前面那个空位子，忽然有点理解赵立了。不是理解赵立这个人，是理解那种感觉——你在乎一个人，可那个人忽远忽近，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，什么时候不在，你不知道她是在乎你，还是在逗你。这种滋味，不好受。
晨熹对他就是这样。时冷时热，忽远忽近。好的时候，她会靠在他肩膀上，轻声细语地说着腻人的话；冷的时候，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，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。
黄闲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懂了，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懂。他只是一个人待着，练功，背单词，去放风场听俘虏说话。日子还是那个日子，可心里多了个东西，沉甸甸的，拿不走，也放不下。
每两个月一次的正式测试来了。
地点在放风场门口的小木屋里。规则很简单：每人跟俘虏自由对话一刻钟，韦教头和另一个教官联合打分，满分十分。
赵立第一个上。他准备了好几天，上去说了一长串，发音标准，句法正确，可说到一半卡住了，后面开始结巴，越说越乱。俘虏皱着眉头，听得很费劲。最后得分：七分。赵立下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
石守亭第二个上。他话少，可每一句都说得很准，不着急，不慌张，俘虏过会儿就点点头。得分：八分。石守亭下来的时候，看了黄闲一眼，目光里有点东西，说不上来。
张公子第三个上。说了几句就卡了，挠着头站在那儿，“呃呃”了半天。得分：四分。他下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“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学的”。潘姑娘五分，晨熹六分——她会说的几句话很流利，后面不会说的就卡了。其他人大多是五分、六分，有几个得了七分，都是之前学过一段时间的。
轮到黄闲。
他走上去。俘虏是个四十多岁的梵众老兵，被关了十来年了，脾气暴躁，不爱搭理人。前面几个人跟他对话，他都是爱答不理的，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。黄闲在他对面坐下来，看了他一眼，用梵众话说了一句：“你是南边的人？”
俘虏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不是那种随便一瞥，是认真的、带着审视的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用梵众话问。
“你说话的口音，跟北边的不一样。”黄闲说。
俘虏愣了一下。他被关了十来年，来审问他的人不少，可能听出他口音的，黄闲是第一个。他的态度变了，从爱答不理变成了愿意说话。
“我被关了十年了，”他说，“跟我关在一起的，都是北边的人。他们欺负我，因为我说话，习惯都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黄闲听着，没插嘴。
“你能帮我换个地方吗？”俘虏忽然问，眼睛直直地盯着黄闲，“换个跟南边人关在一起的地方。我不想跟北边的人待在一起了。”
黄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试试。”
俘虏看了他几息，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神中多了些期待，后面的对话顺畅了很多。黄闲问什么，他答什么，不躲不闪，不藏不掖。一刻钟很快过去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，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说话的那种安静。赵立的脸色白了。他不是不知道黄闲进步快，可他不相信黄闲能跟俘虏自由对话。他学了四年才做到的事，一个骑兵两个月就做到了？可眼前这场面，不是假的。他听得出来，黄闲说的那些话，不只是蹦词儿了——他在用句法，在用词法。那些他花了数年才学会的东西，黄闲两个月就摸着了门道。
石守亭看着黄闲的背影，沉默了很久。忽然觉得有点惭愧。他一直觉得自己语言天赋高，他学了三年，还不如人家学了两个月。
张公子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没掉下来。他知道黄闲有天赋，可不知道有到这种程度。
韦教头站在旁边，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来。他在记分册上写了几个字，划掉。最后写了个“九分”。
黄闲下来的时候，晨熹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复杂，有骄傲与得意，也有一丝不安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，说不上来。
她和他已经很亲密了。两个人拥抱过，接吻过，他的嘴唇贴过她的嘴唇，他的手环过她的腰。可她还是对黄闲时冷时热，时远时近。她喜欢掌控，不喜欢被掌控。这是她的性格，也是她在都督府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给一点，不给一点；笑一下，冷一下。让男人摸不着头脑，让男人患得患失，让男人觉得她是自己的，又觉得她不是。
这套本事，用在赵立和石守亭身上，她只要和他俩说几句话，偶尔笑一笑，俩人就围着她转了。她用在其他人身上，其他人就乖乖听话了。可用在黄闲身上，她不满意，非常不满意。
每次她觉得已经摸透了他，觉得他也不过如此，觉得他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两样——他就会做出点什么，让她重新看不懂。就像今天，他蹦着词儿跟俘虏对答如流，她坐在后面，听着那些生硬的发音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不是失落，是那种——你觉得自己已经站在山顶了，忽然发现山外还有一座山。
她想掌控他，以为已经得逞了，却发现并没有掌控住。她想拒绝他，可已经给的太多，怎么拒绝？再往前，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