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学习进步
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饭堂里嘈杂得很，碗筷碰撞的声音、人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的粥。可他们坐在一起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，谁都没觉得不自在。黄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。也许是她的指尖太凉了，也许是她的手太轻了，也许是他心里那堵墙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裂了一道缝。
他说不上来。
吃完了，黄闲站起来收拾碗筷。晨熹也站起来，把碗叠在他的碗上面，又拿过他的筷子。
“黄闲，你明天还去放风场吗？”她问。
“去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女孩的眼睛亮亮的。
黄闲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晨熹笑了一下，端着二人的空碗，转身走了。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，步子轻快，像是心情不错。黄闲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站了两息，转身往单间走去。
晚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挺舒服。
……
今晚，黄闲练完了功，没有继续学发音。他静静的坐在单间的床上，盯着面前的白墙，已经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家里的信。父亲的语气越来越着急，离明说不远了。
李霞的样子，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他努力回想，只能想起一双眼睛——圆圆的，亮亮的，瞪他的时候不是真瞪，是装着凶，凶底下全是关心。还有她说的那些话，“别偷懒”“好好练”“给我好好戴着，不许弄丢了”。声音还在，脸没了。他有时候觉得，自己等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，是一个影子。影子抓不住，可也放不下。
可晨熹不一样。她是真实的。她就坐在他旁边，胳膊肘偶尔碰到他的胳膊肘，头发上的皂角味飘过来，清清淡淡的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，不说话的时候嘴唇会抿，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皱——所有的表情都是活的，就在眼前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家里在催，李霞等不到，晨熹在靠近。他像站在一条岔路口，左边是过去，右边是现在。他就那么站着，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他缩了缩脖子，看着左边，又看看右边。继续站着。
黄闲和晨熹的感情在升温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升，是慢火炖汤，咕嘟咕嘟的，不急不躁。
课堂上的话多了。以前她问一句，他答一句，答完了就低头看单词本。现在她问一句，他答完了，偶尔也会反问一句——你今天怎么来晚了？你中午吃的什么？晨熹每次被他反问，都会笑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。
走在一起的次数也多了。从放风场出来一起去饭堂，吃完饭一起散步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那么走着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风大的时候，她会往他这边靠一靠，他也不躲。
黄闲的梵众话进步很大。
不是那种“突然就会了”的进步，是每天多听懂几个词、多说对一个音的那种进步。像水滴石穿，一滴一滴的，看不见变化，可石头上的坑确实在变深。
赵立那拨人对黄闲的态度愈发敌视了。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刀子，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几个窟窿。
可也仅止于此了。
他们心里清楚，眼前这个圆脸少年是十三营的实职副尉，手上沾过梵众人的血，身上背着十几条人命的杀孽。他们呢？连鸡都没杀过一只。真要动起手来，他们这几个人捆在一起，恐怕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。所以那敌意也只能憋在心里，嘴上却不敢多说一句。
偶尔阴阳怪气地说几句“大老粗”“运气好”，说完还要偷偷看一眼黄闲的脸色，确认他没反应，才敢再补一句。
张怀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私下跟黄闲说：“兄弟，你可真行。赵立那帮人恨你恨得牙痒痒，愣是不敢动你。”黄闲低头记单词，头也没抬。“我又没惹他们。”
张怀远失声笑了。“你没惹他们？晨熹天天跟你黏在一起，比惹他们还狠。”
石守亭那拨人反而无所谓了——他们私下议论，说黄闲这人泡妞确实有一套，不服不行。至于学梵众话？他们摇摇头，没说什么，可那表情明明白白：他学不会的。
赵立和石守亭在这件事上难得达成了一致：黄闲不可能学会梵众话。
韦教头搞了一次小测验——每人念二十个单词，黄闲发音生硬，一个音一个音地从牙缝里往外挤，连起来歪得自己都不认识。后面传来几声轻笑，有人小声说：“这念的是什么玩意？还是梵众话吗？”
黄闲没回头。晨熹坐在他旁边，听见那笑声，眉头皱了一下，扭头看了一眼后面。那几个人被她看得收了笑，低下头去。她转回来，看着黄闲的侧脸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护着他——虽然她确实在护着他。
黄闲来了一个月了，韦教头让大家轮流跟俘虏进行简单对话。
赵立上去，说了一长串，俘虏听懂了七八成，点了点头。韦教头给了他七分。
石守亭上去，说得慢，但准，俘虏都听懂了。韦教头也给了他七分。
张公子上去，说了几句就卡住了，挠着头站在那儿，脸涨得通红。韦教头给了他四分，他下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“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学的”。潘姑娘六分，其他学员也大多五到七分。
晨熹上去，前面说的很流畅，俘虏听懂了，但后面就卡了。韦教头给了六分。
轮到黄闲。
他走上去，深吸一口气。开口的时候，一个个的往外蹦词儿，像是小孩子刚学说话，发音很生硬。他一开口，下面几个学员就笑了起来，有的人还捂着肚子。但这笑容很快就僵在了他们脸上。
因为黄闲的话，俘虏全听懂了，回了一句。黄闲又蹦了几个词，俘虏又回了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说了几分钟。
屋里安静极了。
赵立的嘴微微张开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石守亭坐直了身子，手里的笔搁在桌上，忘了拿起来。张公子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没掉下来，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，那几个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。
晨熹看着黄闲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带着一丝惊讶——她每天和黄闲一起走路，一起吃饭。以为自己快要把这个人看透了，可忽然发现，他还有一层她没看到的东西。她的眼睛带着一丝女孩的得意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韦教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按理说，黄闲是他教出来的，他应该高兴。可他高兴不起来——这小子根本没用他教的东西。什么句法、词法、变格，全都不管，就是靠蹦词儿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，竟然跟俘虏对答如流了。
韦教头教了这么多年梵众话，头一回遇见这种事。他有点无语，又有点好笑。无语的是，自己精心准备的教案，这小子全当没看见；好笑的是，他居然真的说通了。
他想起自己当初以为这小子是来混日子的，忽然觉得自己才可笑。
韦教头叹了口气，在记分册上写了个“八分”。他想了想，又抬起头看了黄闲一眼。放下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，封皮上写着几个字——《梵众语汇》。
“这是我当年学的字典，跟了我十几年了。”韦教头把书推过去，“你先拿去用。上面的批注都是我写的，别弄丢了。走的时候还我。”
他说不上来。
吃完了，黄闲站起来收拾碗筷。晨熹也站起来，把碗叠在他的碗上面，又拿过他的筷子。
“黄闲，你明天还去放风场吗？”她问。
“去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女孩的眼睛亮亮的。
黄闲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晨熹笑了一下，端着二人的空碗，转身走了。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，步子轻快，像是心情不错。黄闲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站了两息，转身往单间走去。
晚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挺舒服。
……
今晚，黄闲练完了功，没有继续学发音。他静静的坐在单间的床上，盯着面前的白墙，已经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家里的信。父亲的语气越来越着急，离明说不远了。
李霞的样子，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他努力回想，只能想起一双眼睛——圆圆的，亮亮的，瞪他的时候不是真瞪，是装着凶，凶底下全是关心。还有她说的那些话，“别偷懒”“好好练”“给我好好戴着，不许弄丢了”。声音还在，脸没了。他有时候觉得，自己等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，是一个影子。影子抓不住，可也放不下。
可晨熹不一样。她是真实的。她就坐在他旁边，胳膊肘偶尔碰到他的胳膊肘，头发上的皂角味飘过来，清清淡淡的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，不说话的时候嘴唇会抿，生气的时候眉头会皱——所有的表情都是活的，就在眼前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家里在催，李霞等不到，晨熹在靠近。他像站在一条岔路口，左边是过去，右边是现在。他就那么站着，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他缩了缩脖子，看着左边，又看看右边。继续站着。
黄闲和晨熹的感情在升温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升，是慢火炖汤，咕嘟咕嘟的，不急不躁。
课堂上的话多了。以前她问一句，他答一句，答完了就低头看单词本。现在她问一句，他答完了，偶尔也会反问一句——你今天怎么来晚了？你中午吃的什么？晨熹每次被他反问，都会笑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。
走在一起的次数也多了。从放风场出来一起去饭堂，吃完饭一起散步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那么走着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风大的时候，她会往他这边靠一靠，他也不躲。
黄闲的梵众话进步很大。
不是那种“突然就会了”的进步，是每天多听懂几个词、多说对一个音的那种进步。像水滴石穿，一滴一滴的，看不见变化，可石头上的坑确实在变深。
赵立那拨人对黄闲的态度愈发敌视了。他们看他的眼神像刀子，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几个窟窿。
可也仅止于此了。
他们心里清楚，眼前这个圆脸少年是十三营的实职副尉，手上沾过梵众人的血，身上背着十几条人命的杀孽。他们呢？连鸡都没杀过一只。真要动起手来，他们这几个人捆在一起，恐怕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。所以那敌意也只能憋在心里，嘴上却不敢多说一句。
偶尔阴阳怪气地说几句“大老粗”“运气好”，说完还要偷偷看一眼黄闲的脸色，确认他没反应，才敢再补一句。
张怀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私下跟黄闲说：“兄弟，你可真行。赵立那帮人恨你恨得牙痒痒，愣是不敢动你。”黄闲低头记单词，头也没抬。“我又没惹他们。”
张怀远失声笑了。“你没惹他们？晨熹天天跟你黏在一起，比惹他们还狠。”
石守亭那拨人反而无所谓了——他们私下议论，说黄闲这人泡妞确实有一套，不服不行。至于学梵众话？他们摇摇头，没说什么，可那表情明明白白：他学不会的。
赵立和石守亭在这件事上难得达成了一致：黄闲不可能学会梵众话。
韦教头搞了一次小测验——每人念二十个单词，黄闲发音生硬，一个音一个音地从牙缝里往外挤，连起来歪得自己都不认识。后面传来几声轻笑，有人小声说：“这念的是什么玩意？还是梵众话吗？”
黄闲没回头。晨熹坐在他旁边，听见那笑声，眉头皱了一下，扭头看了一眼后面。那几个人被她看得收了笑，低下头去。她转回来，看着黄闲的侧脸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护着他——虽然她确实在护着他。
黄闲来了一个月了，韦教头让大家轮流跟俘虏进行简单对话。
赵立上去，说了一长串，俘虏听懂了七八成，点了点头。韦教头给了他七分。
石守亭上去，说得慢，但准，俘虏都听懂了。韦教头也给了他七分。
张公子上去，说了几句就卡住了，挠着头站在那儿，脸涨得通红。韦教头给了他四分，他下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“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学的”。潘姑娘六分，其他学员也大多五到七分。
晨熹上去，前面说的很流畅，俘虏听懂了，但后面就卡了。韦教头给了六分。
轮到黄闲。
他走上去，深吸一口气。开口的时候，一个个的往外蹦词儿，像是小孩子刚学说话，发音很生硬。他一开口，下面几个学员就笑了起来，有的人还捂着肚子。但这笑容很快就僵在了他们脸上。
因为黄闲的话，俘虏全听懂了，回了一句。黄闲又蹦了几个词，俘虏又回了。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说了几分钟。
屋里安静极了。
赵立的嘴微微张开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石守亭坐直了身子，手里的笔搁在桌上，忘了拿起来。张公子张着嘴，下巴差点没掉下来，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，那几个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。
晨熹看着黄闲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带着一丝惊讶——她每天和黄闲一起走路，一起吃饭。以为自己快要把这个人看透了，可忽然发现，他还有一层她没看到的东西。她的眼睛带着一丝女孩的得意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韦教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按理说，黄闲是他教出来的，他应该高兴。可他高兴不起来——这小子根本没用他教的东西。什么句法、词法、变格，全都不管，就是靠蹦词儿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，竟然跟俘虏对答如流了。
韦教头教了这么多年梵众话，头一回遇见这种事。他有点无语，又有点好笑。无语的是，自己精心准备的教案，这小子全当没看见；好笑的是，他居然真的说通了。
他想起自己当初以为这小子是来混日子的，忽然觉得自己才可笑。
韦教头叹了口气，在记分册上写了个“八分”。他想了想，又抬起头看了黄闲一眼。放下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，封皮上写着几个字——《梵众语汇》。
“这是我当年学的字典，跟了我十几年了。”韦教头把书推过去，“你先拿去用。上面的批注都是我写的，别弄丢了。走的时候还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