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顺其自然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146章 · 2694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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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又对视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一个低头擦刀,一个抬头看天。

现在黄闲出来了,两个兵士看他的眼神跟中午不一样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看一个真正见过血的军人的眼光。擦刀的那个把刀插回鞘里,站了起来。另一个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着谁:“黄校尉,明儿还来?”

黄闲点了点头。“来。”

兵士没再问了,侧身让开。黄闲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脚步不快不慢。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“啧啧,人家这气势,和咱们就是不一样”,分不清是谁说的。

晨熹站在远处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他遮住疤,不是怕人看见,是不想让俘虏看见。他不想吓唬他们,不想让他们因为害怕而不敢说话。他是来学话的,不是来耀武扬威的。

她站在那儿,看着黄闲走远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老长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比她想的还要有意思。

……

第二天下午,黄闲从放风场出来,晨熹也从门口的小木屋中走了出来。她今天把头发束得高高的,一个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,发丝一丝不苟,没有一根乱的。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,又被她随手别回去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夏季戎装,腰身收得刚合适,衬得整个人英气十足。

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已经卷了边,像是翻了很多遍。

一切顺其自然。要吃饭了,黄闲出来了,她也出来了,刚好碰见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并肩往饭堂走。脚步不快不慢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
“黄闲,你手上的茧,是练刀练出来的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练了多少年?”

黄闲想了想。“从武备学院开始,七八年了。”

晨熹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,几缕碎发从额前飘起来,在她脸颊上扫过。她伸手别到耳后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,线条干净利落,像画出来的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,一颤一颤的,像蝴蝶扇翅膀。

黄闲看了一眼,移开了目光。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道,涟漪不大,可确实在荡。

晨熹看见了。不是看见他的眼睛,是看见他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——太快了,快得像是怕被人发现。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浅,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“那个赵立,”她忽然开口了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每天都会找我说几句话,问我功课,问我吃没吃饭,问我今天累不累。”

黄闲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晨熹等了两息,见他不吭声,又说道:

“石守亭不像他,可他看我的眼神,你也看见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觉得他们怎么样?”

黄闲看了她一眼。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怎么没关系?”晨熹歪着头看他,“你天天跟我坐在一起,他们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吃了。”

“第一,是你天天和我走在一起。”黄闲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“第二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
晨熹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像是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住了。“你这个人,真是什么都不在乎?”

黄闲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晨熹看着他的侧脸,夕阳照在上面,那张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不冷不热,不急不躁,像一块被晚霞镀了金的石头。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生气,是不甘心。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他居然还是这副样子。换作别人,早就顺着话头往下接了——问我怎么回他的,问我怎么想的,问我跟他们是什么关系。可是他不问。他什么都不问。

她咬了咬嘴唇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她是晨熹,从来都是别人围着她转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,分不清哪段是谁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的影子比他的嘴诚实。影子不躲,不闪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。

黄闲在想,她为什么要提这两个人?是想看他吃醋?还是想试探他?还是纯粹无聊,随口说说?
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正看着前面的路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藏着一丝笑。

“你问这些,”黄闲说,“是想看我什么反应?”

晨熹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有意外,有被看穿后的一丝尴尬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她没说话,转回去继续看前面的路。
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“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
黄闲没再问了。

饭堂到了。两个人打了饭,晨熹端着碗,很自然地坐在了黄闲旁边。不是隔着位置坐,是挨着坐。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
黄闲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低下头吃饭。

晨熹吃了几口,忽然放下筷子,扭头看着他。

“你那个刀疤,”她说,“我能摸一下吗?”

黄闲看了她一眼,把袖子撸上去,伸出胳膊。那只手臂肌肉线条分明,不算粗壮,可每一寸都绷得紧紧的,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打磨过。

晨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在那道疤上。她的手很凉,指腹带着一种柔软的、试探性的力度,在他手臂上慢慢滑过去——从肘弯开始,沿着那道凸起的疤痕,一寸一寸地往下走。那道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,硬硬的,粗糙的,指腹碾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不平整的质地,像是摸到了他身体里最硬的那根骨头。

她的指尖滑到了刀疤的尽头。可她没有停。

她继续往下走,划过小臂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,一直划到手腕。在那里,手背与手腕交接的地方,有一小片皮肤是柔软的——不像掌心那样有茧,不像手臂那样硬实,是那种常年被袖口遮住的、很少见光的、属于年轻人特有的柔软。她的指尖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。

不是摸,是按。力度不大,可带着一种明确的、故意的意味。像是在试探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按完了,她的手没有收回去,又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,从手腕到手背,从手背到小臂,从小臂到肘弯。指尖经过那道疤的时候,又碾了一下,这回比刚才重了些,像是在记住那种触感。

黄闲没有躲。他的手臂稳稳地伸在那里,没有缩回去,也没有绷紧,就那么松松地搁着。

晨熹把手收回去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好奇,不是试探,是那种——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、带着一点得意的光。

“你还疼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
晨熹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浅,可她的眼睛是亮的。“你这个人,不光是手上的茧,连疤都比别人硬。”

黄闲把袖子放下来,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可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——那一下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像是筷子在菜盘上空停了那么一瞬,连一息都不到。

晨熹看见了。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的手,所以看见了。她看见他筷子悬停的那一瞬,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,很淡,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可她看出来了,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也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
她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,又夹了一筷子菜。饭很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