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刀疤
春去夏来，天气忽然热了起来，教室里很闷。边军还没有统一更换夏常服。
韦教头也热的把长服扣子都解开了，他看了一众学员，说：“热就脱了吧，不用拘着。”几个学员立刻把外袍脱了，搭在椅背上。赵立脱了外袍，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，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石守亭倒是随意，把袖子往上一撸，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。
黄闲也脱了外袍。他把袖子卷上去的时候，坐在旁边的晨熹忽然停住了手里的笔。
他右臂外侧，从肘弯开始，接近手腕，有一道斜长的刀疤。刀疤已经长好了，可痕迹还在——一条白生生的、略微凸起的肉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开了皮肤，又重新长上。
教室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。潘姑娘和几个学员也看到了，惊讶地张了张嘴，目光在疤上停了好几息。
张怀远本来靠在椅背上，漫不经心地转着笔，看见那道疤，手里的笔停了。他坐直了身子，凑近了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嘴里“啧”了一声。他见过不少刀疤，在生意场上，在镖师的胳膊上。可没见过这样的。从肘弯开始，一刀下来，整整齐齐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这一刀要是再深半分，这条胳膊就废了。可它没有，刚好到骨头，刚好留下疤，刚好长好。这一刀，砍得又狠又准。
黄闲自己倒没注意，眼睛盯着单词本，嘴里一遍遍的继续琢磨着发音。
“黄闲，”晨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“你胳膊上那道疤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黄闲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打仗的时候被人砍的。”
“被人砍的？”晨熹放下笔，歪着头看他，“被谁砍的？”
“梵众人。”
“看着很深啊。”
“嗯。”黄闲想了想。“见骨头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张怀远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，眼睛还盯着那道疤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赵立的脸色不太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净净的胳膊，又看了看黄闲那道疤，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其他几人也都没说话，低头继续写字。石守亭的笔在纸上多停了一息，洇出一个小墨点。
晨熹从旁边探过身子，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息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害怕，不是同情，是——好奇。像是看见了一件她从没见过的东西，她下意识的伸手想摸一摸，又想起上次黄闲的反应，忍住了。
“你还疼吗？”她问。
“现在不疼了。”黄闲说。
“那当时疼不疼？”
“砍的时候没感觉。后来才疼的。”
晨熹点了点头，坐回去，重新拿起笔。可她没写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墨水滴下来，洇开一小团黑。她把纸揉成一团，扔了。笔也放了回去，又悄悄扭头看了一眼那道疤。
下课后，关于黄闲“吹牛”的谣言，忽然就没人提了。一道刀疤，比一百句话都有说服力。
……
放风场外，晨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。潘姑娘被她支开了，她没说什么理由，只说想自己走走。
她知道黄闲每天下午都会去放风场，已经摸清了这个规律。今天她没去那间小屋，而是绕到了放风场对面的一个角落里。那儿有几块摞起来的石头，站上去刚好能看见场子里的情况。
她不是来看俘虏的。她是来看黄闲的。
今天天热，黄闲把长服的袖口和裤口都挽了起来，胳膊和小腿都露在外面。晨熹上次已经见过他胳膊上那道刀疤，可今天发现他腿上还有一道——左腿胫骨位置，横切的一道，像是要把整个小腿都砍断。她当时没看清，黄闲扫了她一眼，她急忙转过眼去。
她想看看俘虏们看见刀疤的反应。
那些梵众俘虏，看见一个身上带着这么多刀疤的南秦军官走进来，会是什么表情？会害怕吗？会敬畏吗？会交头接耳地议论吗？她想象着那个画面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黄闲走到了放风场门口。看守的兵士已经认识他了，二人相互点点头算打了招呼。黄闲忽然停下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，又看了看自己的腿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把卷起的袖口和裤口放了下去，衣摆垂到膝盖。那些刀疤，一道都看不见了。
他推门进去，不远不近地坐在俘虏们旁边的那块石头上。俘虏们看了他一眼，没人害怕，没人敬畏，甚至没人多看一眼。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人——他就是个来学话的南秦军官，跟别的军官不一样，不打人，不骂人，就是坐着听。
黄闲竖起耳朵听俘虏们说话。那些叽里咕噜的声音他已经能分辨出一些单词了，虽然还说不利索，可耳朵越来越灵。他听得很认真，偶尔皱一下眉，偶尔微微点头，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晨熹站在角落的石头堆上，已经看了很久。
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。她想看那些梵众俘虏看见黄闲身上刀疤时的反应——会害怕吗？会敬畏吗？会交头接耳地议论吗？她想象着那个画面，一群五大三粗的梵众兵，被一个圆脸少年吓得不敢吭声，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。
可她什么都没看到。黄闲把袖口和裤口都放下了，衣摆垂到膝盖，那些刀疤一道都看不见了。他坐在那块石头上，不远不近的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。俘虏们看了他一眼，没人害怕，没人敬畏，甚至没人多看一眼。他们该说话的说话，该走动的走动，该晒太阳的晒太阳，好像他只是一块石头。晨熹站了很久，腿有些麻了，可她没等到自己想看的场面。她有点失望，可这失望只持续了几息，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——好奇。
他为什么要遮住疤？那些刀疤又不是见不得人。可他遮住了，不让俘虏看见。他是不想吓唬他们？还是不想让人看见？
她从石头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绕到了放风场另一边。那儿有个缺口，几块木头板子歪歪斜斜地钉在一起，中间留了一道缝，能看见里面的情况，不容易被发现。她站在那道缝后面，看着黄闲。他坐在石头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在跟着俘虏念那些叽里咕噜的单词，念得很认真，偶尔皱一下眉，偶尔微微点头。
晨熹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身上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刀疤，不是杀敌数。是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。她只知道，她见过的男人里，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。
他就坐在那里，学梵众话，听俘虏们说话，和俘虏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和她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黄闲在里面坐了一下午，直到快开饭了，才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往门口走。
他走出门口，重新挽起袖口和裤口，露出那两道疤。晚风吹过来，很凉爽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心情舒畅。
守门的两个兵士早上换的班。中午黄闲进去的时候，他们亲眼看见他把袖口裤口放下，遮住刀疤，像是怕吓着俘虏。当时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等黄闲走远了，其中一个才压低声音说：“他是十三营的？”
另一个点了点头。“看着和和气气的，也不是特别壮。”
“那身上的疤，你看见没？”
“看见了。那两道疤要是砍我身上，感觉能把我的胳膊和腿都砍断了。”
“那得是砍得多深才留这么长的疤。”
“十三营的，果然没一个是善茬。”
韦教头也热的把长服扣子都解开了，他看了一众学员，说：“热就脱了吧，不用拘着。”几个学员立刻把外袍脱了，搭在椅背上。赵立脱了外袍，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，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石守亭倒是随意，把袖子往上一撸，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。
黄闲也脱了外袍。他把袖子卷上去的时候，坐在旁边的晨熹忽然停住了手里的笔。
他右臂外侧，从肘弯开始，接近手腕，有一道斜长的刀疤。刀疤已经长好了，可痕迹还在——一条白生生的、略微凸起的肉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开了皮肤，又重新长上。
教室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。潘姑娘和几个学员也看到了，惊讶地张了张嘴，目光在疤上停了好几息。
张怀远本来靠在椅背上，漫不经心地转着笔，看见那道疤，手里的笔停了。他坐直了身子，凑近了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嘴里“啧”了一声。他见过不少刀疤，在生意场上，在镖师的胳膊上。可没见过这样的。从肘弯开始，一刀下来，整整齐齐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这一刀要是再深半分，这条胳膊就废了。可它没有，刚好到骨头，刚好留下疤，刚好长好。这一刀，砍得又狠又准。
黄闲自己倒没注意，眼睛盯着单词本，嘴里一遍遍的继续琢磨着发音。
“黄闲，”晨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“你胳膊上那道疤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黄闲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打仗的时候被人砍的。”
“被人砍的？”晨熹放下笔，歪着头看他，“被谁砍的？”
“梵众人。”
“看着很深啊。”
“嗯。”黄闲想了想。“见骨头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张怀远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，眼睛还盯着那道疤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赵立的脸色不太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净净的胳膊，又看了看黄闲那道疤，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其他几人也都没说话，低头继续写字。石守亭的笔在纸上多停了一息，洇出一个小墨点。
晨熹从旁边探过身子，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息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害怕，不是同情，是——好奇。像是看见了一件她从没见过的东西，她下意识的伸手想摸一摸，又想起上次黄闲的反应，忍住了。
“你还疼吗？”她问。
“现在不疼了。”黄闲说。
“那当时疼不疼？”
“砍的时候没感觉。后来才疼的。”
晨熹点了点头，坐回去，重新拿起笔。可她没写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墨水滴下来，洇开一小团黑。她把纸揉成一团，扔了。笔也放了回去，又悄悄扭头看了一眼那道疤。
下课后，关于黄闲“吹牛”的谣言，忽然就没人提了。一道刀疤，比一百句话都有说服力。
……
放风场外，晨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。潘姑娘被她支开了，她没说什么理由，只说想自己走走。
她知道黄闲每天下午都会去放风场，已经摸清了这个规律。今天她没去那间小屋，而是绕到了放风场对面的一个角落里。那儿有几块摞起来的石头，站上去刚好能看见场子里的情况。
她不是来看俘虏的。她是来看黄闲的。
今天天热，黄闲把长服的袖口和裤口都挽了起来，胳膊和小腿都露在外面。晨熹上次已经见过他胳膊上那道刀疤，可今天发现他腿上还有一道——左腿胫骨位置，横切的一道，像是要把整个小腿都砍断。她当时没看清，黄闲扫了她一眼，她急忙转过眼去。
她想看看俘虏们看见刀疤的反应。
那些梵众俘虏，看见一个身上带着这么多刀疤的南秦军官走进来，会是什么表情？会害怕吗？会敬畏吗？会交头接耳地议论吗？她想象着那个画面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黄闲走到了放风场门口。看守的兵士已经认识他了，二人相互点点头算打了招呼。黄闲忽然停下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，又看了看自己的腿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把卷起的袖口和裤口放了下去，衣摆垂到膝盖。那些刀疤，一道都看不见了。
他推门进去，不远不近地坐在俘虏们旁边的那块石头上。俘虏们看了他一眼，没人害怕，没人敬畏，甚至没人多看一眼。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人——他就是个来学话的南秦军官，跟别的军官不一样，不打人，不骂人，就是坐着听。
黄闲竖起耳朵听俘虏们说话。那些叽里咕噜的声音他已经能分辨出一些单词了，虽然还说不利索，可耳朵越来越灵。他听得很认真，偶尔皱一下眉，偶尔微微点头，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晨熹站在角落的石头堆上，已经看了很久。
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。她想看那些梵众俘虏看见黄闲身上刀疤时的反应——会害怕吗？会敬畏吗？会交头接耳地议论吗？她想象着那个画面，一群五大三粗的梵众兵，被一个圆脸少年吓得不敢吭声，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。
可她什么都没看到。黄闲把袖口和裤口都放下了，衣摆垂到膝盖，那些刀疤一道都看不见了。他坐在那块石头上，不远不近的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。俘虏们看了他一眼，没人害怕，没人敬畏，甚至没人多看一眼。他们该说话的说话，该走动的走动，该晒太阳的晒太阳，好像他只是一块石头。晨熹站了很久，腿有些麻了，可她没等到自己想看的场面。她有点失望，可这失望只持续了几息，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——好奇。
他为什么要遮住疤？那些刀疤又不是见不得人。可他遮住了，不让俘虏看见。他是不想吓唬他们？还是不想让人看见？
她从石头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绕到了放风场另一边。那儿有个缺口，几块木头板子歪歪斜斜地钉在一起，中间留了一道缝，能看见里面的情况，不容易被发现。她站在那道缝后面，看着黄闲。他坐在石头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在跟着俘虏念那些叽里咕噜的单词，念得很认真，偶尔皱一下眉，偶尔微微点头。
晨熹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身上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刀疤，不是杀敌数。是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。她只知道，她见过的男人里，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。
他就坐在那里，学梵众话，听俘虏们说话，和俘虏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和她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黄闲在里面坐了一下午，直到快开饭了，才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往门口走。
他走出门口，重新挽起袖口和裤口，露出那两道疤。晚风吹过来，很凉爽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心情舒畅。
守门的两个兵士早上换的班。中午黄闲进去的时候，他们亲眼看见他把袖口裤口放下，遮住刀疤，像是怕吓着俘虏。当时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等黄闲走远了，其中一个才压低声音说：“他是十三营的？”
另一个点了点头。“看着和和气气的，也不是特别壮。”
“那身上的疤，你看见没？”
“看见了。那两道疤要是砍我身上，感觉能把我的胳膊和腿都砍断了。”
“那得是砍得多深才留这么长的疤。”
“十三营的，果然没一个是善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