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欲擒故纵
石守亭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也许是图新鲜。十三营的，人家是在前线真打仗杀过人的，跟咱们这些坐板凳的不一样。新鲜劲儿过了就好了。”
赵立没接话，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说，这么久了，她对我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石守亭知道他想问什么。“她对谁都那样。跟你说话，跟我说话，跟张怀远说话，都一样。你别想多了。”
“我觉得她对我有些不一样。”赵立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道。
“她大部分时间都坐我旁边，”赵立坐直了身子，“问我功课，跟我说话。你说她要是对我没意思，能这样？”
石守亭看着他，沉默了两息。“你那点学问，在俘虏营是好的。放在西大营，都排不上号。人家是都督府出来的，那边的通事，都是西大营拔尖的才能调过去。”
赵立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觉得她会因为你功课好，就对你另眼相看？”石守亭的语气不重，可每个字都清楚。
赵立的脸有些红，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你这么说我，其实你心里也想着她吧？”
石守亭没否认。他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屋顶。
“那当然。她长那么漂亮，谁不想？她爹管着甘州边军的人员调动，谁不想攀上这层关系？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不可能。她那样的人，怎么会看上咱们？可谁不想试试？万一成了呢？不光是我，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这样？”
赵立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跟你们不一样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就是喜欢她，没想过其他的。”
石守亭左眼微眯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有些不屑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“你又说这种话”的表情。
“上一个你也这么说的。”他躺下去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，“想没想，你自己知道。”
……
第七天，黄闲开始能听懂几个单词了。可嘴跟不上耳朵，听得见，说不出。
俘虏说“巴特”，他听懂了，是“走”。俘虏说“库克”，他也听懂了，是“水”。他坐在放风场里，嘴角翘了一下，没声张。他知道，门开了一道缝，光透进来了。
赵立跟俘虏练习，磕磕巴巴说了一长串，俘虏皱着眉头，半天没听懂。黄闲在旁边听着，心想：他想说的是“你家是哪里的？”，可发音错了，“纳姆”说成了“纳穆”，俘虏听岔了。
这些天他对晨熹平平淡淡的。不是故意冷淡，是他本来就没那个心思。这女孩漂亮是漂亮，可那双眼睛看着就鬼精鬼精的，再说张怀远也提醒过他，别掺和。张怀远是富家子弟，见的世面多，他的话，黄闲听进去了。
女孩问什么，他答什么，不问就不说。组里其他人都围着她转，献殷勤的、递东西的、抢着答话的，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。唯独黄闲，坐在那儿，低头看单词本，像是旁边坐的是一截木头。
女孩的好奇心反倒强烈了起来。
凭什么？她心里在想。别人都围着我转，献殷勤的、递东西的、抢着答话的，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。凭什么你就不？她看了他一眼——黄闲低着头，盯着单词本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像是在默念什么，从头到尾没抬过头。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，不是生气，是不甘心。像是有人在她面前关了一扇门，别人都抢着帮她开，唯独这个人，不但不开，还上了锁。
她就不信这个邪。
她跟他说话，开始用心把握分寸。偶尔问一句，不多说；等他开口了，她又点到为止，刚勾得他想往下聊，她就站起来走了。像钓鱼，放线，收线，再放，再收。不急着拉上来，先遛着。
“你真的杀过人？”她问，歪着头，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天气。
黄闲想了想。“嗯。”
“具体多少个？”
黄闲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她正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真的好奇。
“十来个吧，记不大清。”他说。
“十来个？”晨熹的声音拔高了些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笑道，“你这人也真有意思，把人杀了，都不带记数的。”
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“那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？”
黄闲张了张嘴。回忆那个首领说的话，回忆自己弯弓搭箭时，那些人还在笑话自己。他刚想好怎么说，还没来得及说出来，晨熹忽然站起来了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她说，语气轻快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拿起桌上的书，转身走了。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，步子轻快，很快出了教室的门。黄闲坐在那里，嘴还半张着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愣了半天。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，上不来，下不去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。他放下杯子，继续看单词本。可那几个单词在眼前晃来晃去，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赵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。他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可他没办法。他的梵众话再好，晨熹也只是点点头；他献的殷勤再多，晨熹也只是笑笑。可黄闲什么都不做，女孩却自己凑过去了。
石守亭不说什么，偶尔会和赵立对视一下，叹口气。
有一次课间，黄闲正在写字。他的字体很干净、漂亮。晨熹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，目光本来去看字，却忽然停住了——这个男孩的手，虎口上全是茧，厚厚的一层，黄里泛着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千百遍。
她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，见的男孩都是白白净净的，手比姑娘还嫩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连个倒刺都没有。哪见过这样的手？虎口上全是茧，厚厚的一层，黄里泛着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千百遍，连掌心的纹路都快磨平了。
她起了好奇心。不是刻意的，是真的好奇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茧？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那片老茧。指尖触上去，硬硬的，糙糙的，像摸到一块风干的树皮，可又不是树皮——树皮是凉的，它是温的，带着这个男孩的体温。
黄闲的手猛然一收。他自幼被杨老夫子教导“男女授受不亲”，这条线刻在脑子里，除了小时候和李霞拉手，这条线从没逾越过。他抬起头，疑惑地看着晨熹，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在干什么？
晨熹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。她的手还悬在半空，顿了一下，随即眼睛弯了弯，掩嘴一笑。那笑容里没有不好意思，像是偷吃到糖的小孩，被人抓住了，不但不慌，反而觉得好玩。
赵立和石守亭几个人就在旁边看着。
晨熹没有丝毫顾忌几人感受的自觉。她笑完了，把手收回去，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捻了一下，那触感还在——硬硬的，糙糙的，温温的。
赵立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。石守亭的手紧紧的握着，盯着黄闲看了两息。旁边有人叹了口气。
张怀远坐在角落里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，眼角和嘴角同时动了一下。
第十天，黄闲已经能听懂二十多个单词了。可他说不出来，嘴跟不上耳朵。长期修行《燃灯指月禅经》，他的精神是比以前好了。
张公子晚上起夜，听见黄闲屋里传来念单词的声音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小子真他妈能熬。”
石守亭也听见了，翻了个身，没说话。
赵立没接话，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说，这么久了，她对我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石守亭知道他想问什么。“她对谁都那样。跟你说话，跟我说话，跟张怀远说话，都一样。你别想多了。”
“我觉得她对我有些不一样。”赵立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道。
“她大部分时间都坐我旁边，”赵立坐直了身子，“问我功课，跟我说话。你说她要是对我没意思，能这样？”
石守亭看着他，沉默了两息。“你那点学问，在俘虏营是好的。放在西大营，都排不上号。人家是都督府出来的，那边的通事，都是西大营拔尖的才能调过去。”
赵立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觉得她会因为你功课好，就对你另眼相看？”石守亭的语气不重，可每个字都清楚。
赵立的脸有些红，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你这么说我，其实你心里也想着她吧？”
石守亭没否认。他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屋顶。
“那当然。她长那么漂亮，谁不想？她爹管着甘州边军的人员调动，谁不想攀上这层关系？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不可能。她那样的人，怎么会看上咱们？可谁不想试试？万一成了呢？不光是我，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这样？”
赵立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跟你们不一样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就是喜欢她，没想过其他的。”
石守亭左眼微眯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有些不屑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“你又说这种话”的表情。
“上一个你也这么说的。”他躺下去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，“想没想，你自己知道。”
……
第七天，黄闲开始能听懂几个单词了。可嘴跟不上耳朵，听得见，说不出。
俘虏说“巴特”，他听懂了，是“走”。俘虏说“库克”，他也听懂了，是“水”。他坐在放风场里，嘴角翘了一下，没声张。他知道，门开了一道缝，光透进来了。
赵立跟俘虏练习，磕磕巴巴说了一长串，俘虏皱着眉头，半天没听懂。黄闲在旁边听着，心想：他想说的是“你家是哪里的？”，可发音错了，“纳姆”说成了“纳穆”，俘虏听岔了。
这些天他对晨熹平平淡淡的。不是故意冷淡，是他本来就没那个心思。这女孩漂亮是漂亮，可那双眼睛看着就鬼精鬼精的，再说张怀远也提醒过他，别掺和。张怀远是富家子弟，见的世面多，他的话，黄闲听进去了。
女孩问什么，他答什么，不问就不说。组里其他人都围着她转，献殷勤的、递东西的、抢着答话的，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。唯独黄闲，坐在那儿，低头看单词本，像是旁边坐的是一截木头。
女孩的好奇心反倒强烈了起来。
凭什么？她心里在想。别人都围着我转，献殷勤的、递东西的、抢着答话的，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。凭什么你就不？她看了他一眼——黄闲低着头，盯着单词本，嘴唇微微动着，像是在默念什么，从头到尾没抬过头。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，不是生气，是不甘心。像是有人在她面前关了一扇门，别人都抢着帮她开，唯独这个人，不但不开，还上了锁。
她就不信这个邪。
她跟他说话，开始用心把握分寸。偶尔问一句，不多说；等他开口了，她又点到为止，刚勾得他想往下聊，她就站起来走了。像钓鱼，放线，收线，再放，再收。不急着拉上来，先遛着。
“你真的杀过人？”她问，歪着头，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天气。
黄闲想了想。“嗯。”
“具体多少个？”
黄闲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她正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真的好奇。
“十来个吧，记不大清。”他说。
“十来个？”晨熹的声音拔高了些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笑道，“你这人也真有意思，把人杀了，都不带记数的。”
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“那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？”
黄闲张了张嘴。回忆那个首领说的话，回忆自己弯弓搭箭时，那些人还在笑话自己。他刚想好怎么说，还没来得及说出来，晨熹忽然站起来了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她说，语气轻快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拿起桌上的书，转身走了。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，步子轻快，很快出了教室的门。黄闲坐在那里，嘴还半张着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愣了半天。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，上不来，下不去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。他放下杯子，继续看单词本。可那几个单词在眼前晃来晃去，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赵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。他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可他没办法。他的梵众话再好，晨熹也只是点点头；他献的殷勤再多，晨熹也只是笑笑。可黄闲什么都不做，女孩却自己凑过去了。
石守亭不说什么，偶尔会和赵立对视一下，叹口气。
有一次课间，黄闲正在写字。他的字体很干净、漂亮。晨熹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，目光本来去看字，却忽然停住了——这个男孩的手，虎口上全是茧，厚厚的一层，黄里泛着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千百遍。
她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，见的男孩都是白白净净的，手比姑娘还嫩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连个倒刺都没有。哪见过这样的手？虎口上全是茧，厚厚的一层，黄里泛着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千百遍，连掌心的纹路都快磨平了。
她起了好奇心。不是刻意的，是真的好奇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茧？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那片老茧。指尖触上去，硬硬的，糙糙的，像摸到一块风干的树皮，可又不是树皮——树皮是凉的，它是温的，带着这个男孩的体温。
黄闲的手猛然一收。他自幼被杨老夫子教导“男女授受不亲”，这条线刻在脑子里，除了小时候和李霞拉手，这条线从没逾越过。他抬起头，疑惑地看着晨熹，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在干什么？
晨熹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。她的手还悬在半空，顿了一下，随即眼睛弯了弯，掩嘴一笑。那笑容里没有不好意思，像是偷吃到糖的小孩，被人抓住了，不但不慌，反而觉得好玩。
赵立和石守亭几个人就在旁边看着。
晨熹没有丝毫顾忌几人感受的自觉。她笑完了，把手收回去，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捻了一下，那触感还在——硬硬的，糙糙的，温温的。
赵立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。石守亭的手紧紧的握着，盯着黄闲看了两息。旁边有人叹了口气。
张怀远坐在角落里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，眼角和嘴角同时动了一下。
第十天，黄闲已经能听懂二十多个单词了。可他说不出来，嘴跟不上耳朵。长期修行《燃灯指月禅经》，他的精神是比以前好了。
张公子晚上起夜，听见黄闲屋里传来念单词的声音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小子真他妈能熬。”
石守亭也听见了，翻了个身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