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大公鸡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132章 · 2884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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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户赶忙解释:“我平时可把您的马伺候得好着呢,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?”

黄闲有些疑惑,走过去摸老栗,老栗居然开始发抖,从鼻翼到腿根,皮毛一阵阵地颤。马头往后缩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想跑又不敢跑。

农户在旁边啧啧称奇:“也是怪了,刚才本来鸡鸣狗叫的。您一进门,俺家猪也不哼了,狗钻进屋里怎么都不出来,连你的马都怕你。刚才那只母鸡,扑棱着翅膀从院子里飞出去了,我养了它三年,头一回见它飞。”

黄闲一愣,随即就想明白了。自己在山里泡了几个月的兽血,那股子凶悍的气息渗进了皮肉里,人闻不大出来,可这些畜生机灵着呢,能感觉到。在它们眼里,自己怕不是个披着人皮的猛兽。

他凑到老栗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,又用手慢慢抚它的脖子。老栗抖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平静下来,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手,又嗅了嗅他的胸口,两只马眼瞪的大大的,看了黄闲半天。又嗅了嗅,这才认出主人,用头蹭了蹭他。

黄闲牵着老栗出来,它还是有些害怕。黄闲没骑,一人一马步行出了村子。

走出村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只大公鸡领着一群手下又出来了,站在村口的路中间,身旁跟着大黄狗和大鹅,一左一右,像是两个贴身护卫。一群母鸡、小狗、小猫围在周围,一个个伸长了脑袋,静静地看着他。见他回头,大公鸡的脖子明显又僵了一下,可这回没跑。

它带着一群畜牲就那么站着,目送他走远。

“哈!啊……啊啊!”黄闲突然大叫一声,猛然转身往村口冲了过去。

“咕!”大公鸡愣了一下。它反应极快,随即扑棱着翅膀就钻到了巷子里,大黄狗夹着尾巴跟在后头,大鹅两只大脚掌啪嗒啪嗒地捣腾,跑在狗前面。后面的母鸡、小猫小狗炸了窝似的四下奔逃。村子里能动的畜牲都在四处乱窜,被拴住的大猪大牛,则不停发出焦急害怕的叫声。

“哈哈!哈哈哈哈哈!”黄闲跑了两步就停下了,在路边笑弯了腰。笑了好一会儿,才停下来。

“哎吆,不行了,不行了,笑岔气了。”他捂着肚子喘了半天气,才直起身。

黄闲笑够了,直起身,回身去牵老栗。

老栗站在原地,歪着脑袋,往村口那边看。村口空荡荡的,只剩几根鸡毛还在风里打转。老栗看了一会儿,忽然鼻孔一张,“噗——”,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响鼻。

这还没完。它的上嘴唇往上翻,露出两排大黄牙,像咧着嘴在笑。马脸本来就长,这么一咧,更长了几分,看着又丑又滑稽。它咧着嘴,脑袋还跟着晃了两下,脖子上的鬃毛一甩一甩的,活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头。

黄闲看愣了。

“嘿?你还知道乐?”他伸手拍了老栗一巴掌。老栗把嘴合上了,可眼睛还是弯的——眼角的皱纹往上挤出一道弧,分明就是在笑。

黄闲盯着它看了半天,自己也没忍住,又笑了。
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聪明。走啦。”

身后的村庄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。不知何时,那只大公鸡在院墙上探出了脑袋,东看西看,最后盯着一人一马渐渐走远。旁边又探出一个狗头、一个鹅头,然后是母鸡、小猫……

老栗甩了甩尾巴,步子轻快地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往村口瞥了一眼——那眼神,跟人似的,带着点得意。

它看见一群畜牲在院墙上露出脑袋正往这边张望。老栗又打了个响鼻,这回比刚才还响,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片雾。

一人一马,慢慢走远。

身后,隐隐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,在空旷的原野上飘出去老远。

……

“哟,黄哥,这都多久没见了?”

营门口站岗的卫兵远远的看见黄闲,脸上就笑开了。他倒不是要巴结谁——骑兵营五百来号人,没权的军官一抓一大把,大多数都没必要巴结。

只是黄闲这人有个毛病。从小地方带出来的,每次从县城回来,手里带了点糕点,家里邮寄来了腊肉。路上碰见谁都要让一让,给人尝尝。这么让着让着,一来二去的,卫兵们就记住了他。

“这么久,黄哥你干嘛去了?”卫兵随口问了一句,不是打探,是真熟了,关心他。

“出去治病了。”黄闲回到阔别一年的营地,心情正好,话也多了些。

“哎哟,这么久?病得不轻吧?”卫兵眉头一皱,上下打量他,“怎么样,好透了没?”

“好透了,好透了。”黄闲拍了拍胸口,又拍了拍胳膊,像是在证明自己浑身上下哪儿都好使了。

两人站着聊了几句,黄闲才进了营。

他牵着马往里走,迎面过来几个人,穿着和他一样的深青色戎装,胸口绣着灰狼。都是生面孔。看见他,点了点头,过去了。他一个都不认识。又过去几个,还是不认识。他站在营门里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他走了一年多。走的时候营里刚打完一场大仗,死了不少人。他记得阮都尉说过,十三营死了几十个,另外两个营也差不多。那些空出来的位置,早就补上了。补上的人,他一个都没见过。不光是新兵,有些老兵也退了。退了就再也见不着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陌生的脸从面前走过,很多是他不认识的。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尘土,呛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缰绳,牵起马,往马棚走去。

一进马厩,原本安安静静吃草料的马群忽然躁动起来。离他近的十几双马眼齐刷刷地盯着他,像是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。有的往后退,耳朵贴到脑后,有的不停打响鼻。

黄闲笑了笑,没多理会,牵着老栗往里走。

老栗的位置在马棚最里面的角落。老栗这匹马,当年在武备学院配给黄闲的时候就已经十八岁了。军马二十岁退役,按理说它早该去养老了。可黄闲骑它骑惯了,换一匹马反而不顺手,就一直留着。算算到现在,老栗已经二十二岁了,差不多是马棚里年纪最大的老头马。

它自然争不过那些正值年轻、身强力壮的军马。中间最方便吃食的位置,从来都是惊云和那十几匹壮马的。老栗的位置,永远是靠里那个最暗的角落。

黄闲边想着,边牵着老栗往里走,迎面遇见一匹皮毛油亮的壮实黑马,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,是惊云。

这时,惊云也看见了黄闲。

那匹烈马,平时谁都不服,这会儿站在马厩中间,两只马眼明显愣了一下。它直直地盯着黄闲,鬃毛微微炸开,往后退了两步。

黄闲记得,当时自己第一次骑它,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。那是整整求了它一上午加半个下午,好话说的嘴都干了,它才跟着自己出去。出去了之后还尥蹶子,那个颠的呀,自己的两条大腿弯整整肿了十来天。

即使后来熟了点,惊云对他也只是“接受”——自己要骑它,还是得费好大劲,跟它好好商量,要哄它好半天,它才不情不愿地让他上去。像这样主动往后退,还是头一回。

他正想着,老栗在旁边,忽然打了个响鼻。那声音又长又响,在安静的马棚里炸开,像一声小号的号角。

黄闲转头看着这匹老马,不知道它要干嘛。

老栗高高昂起马头,鬃毛一甩一甩的,忽然不再往里走了。它扯着缰绳,硬要往惊云那边去。

“哎?你干嘛?”黄闲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问。

老栗自然不会说话。它梗着脖子,四蹄刨地,硬是把黄闲往中间拖。黄闲被它拽得踉跄了一步,看着这头犟驴——不,犟马,摇了摇头。这马这么大年纪了,也跟了自己这么久了,只要不惹出什么大祸,就由着它吧。

老栗不紧不慢地走到惊云原来的位置上,斜着马脸看看惊云,又环顾四周,瞅了瞅那十几匹最强壮的军马。那眼神,怎么说呢——像是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破落户,忽然有一天得了几百亩良田,走在村里腰板都直了,看谁都带着三分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