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帮我回去
他顿了顿，又说道，“如果要走，我也会想办法带着她一起。”
印慈听着没吭声，山洞里安静了很久。他的面色灰白如纸，呼吸又轻又浅，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，随时都会灭。
他又重重咳嗽了几声，黄闲赶忙把那碗水递给他。印慈只喝了一小口就放在旁边，他才抬起头，看着黄闲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帮我回去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草尖，“我想回去。回到那个时候。重新选。”
黄闲看着他。那张青绿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一直沉沉的、不见底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光，是水，是那种积了很多年、一直没流出来的水。
“行。我试试。”
黄闲点了点头，他看出老和尚已经油尽灯枯了。他撑不过今夜了。
印慈的目光越过黄闲，落在洞顶那道缝隙上。外面已经暗下来了，最后一抹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细细的，淡淡的，照在他青绿色的脸上。
他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年轻的时候，我读过一首诗。另一个和尚写的。”
黄闲没接话，静静的听他说。
“那时候我修行一帆风顺，正年轻气盛，觉得写诗的人想太多。路选了就选了，有什么好后悔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变得很柔和，嘴角动了动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“现在才明白，写诗的人，是后悔了一辈子。”
他望着墙壁，但目光好像已经穿透了墙壁，定格在遥远的时空。
他开始念了，声音很轻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是在念给一个人听，又像是在念给自己听。
“美人不是母胎生，应是桃花树长成，已恨桃花容易落，落花比汝尚多情。
结尽同心缔尽缘，此生虽短意缠绵，与卿再世相逢日，玉树临风一少年。”
他的目光也开始暗淡，声音也越来越低。
“欲倚绿窗伴卿卿，颇悔今生误道行。不观生灭与无常，但逐轮回向死亡。
曾虑多情损梵行，入山又恐别倾城……“
黄闲从怀里摸出那个淡蓝色的吊坠，走到印慈面前。他有些紧张，毕竟是第一次对人用这法子。
印慈靠在床头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黄闲把吊坠举到他眼前，慢慢地晃。
左一下，右一下。左一下，右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串低低的、含混的声音。是那种让人放松的、想睡的、像摇篮曲一样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，很软，在山洞里慢慢荡开，像水波，一圈一圈的。
印慈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匀。他念完了最后一句，声音几乎轻不可闻。
”世间安得两全法……不负如来不负卿……”
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了，那些绷了一辈子的东西，那些压在眉间、嘴角、下巴上的东西，都松了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，像年轻了三百岁，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，刚娶了妻，开心的笑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，和尚说这家公子有灵根，正在客厅等着。公子要走，要去求长生。他站在婚房的门口，青梅竹马的妻子双眼含泪，双手抱着他的腿，跪倒在地，哭着恳求他道——
“你不要走，不要抛下我！我求求你了，不要走啊！你要是走了，这个房子空洞洞的，我好怕！”
看着妻子泪眼婆娑的样子，印慈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愧疚，如山崩海啸一般爆发了。他回身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妻子。感受着对方由于害怕失去自己而忍不住剧烈颤抖的身体，由于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胸膛。喃喃地说道——
“双儿，我错了！我对不起你。我再也不走了。我不去当和尚了。我要留下来陪着你！一生一世都陪着你！”
“真的吗？你答应我了？你真的没有骗我？”双儿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，身体不那么抖动了。“你真的没有骗我吗？我不是在做梦吧？”
“不骗你，我真的不走了！我要好好的爱你，此生此世只陪着你一个人，永远永远都和你在一起！”公子捧起妻子的脸，细致地帮妻子擦去泪痕，逗她笑。
双儿面似清池，红晕中闪烁着腻人的羞赧。他紧紧地抱住她，感受妻子身体的温暖。然后领着她去见自己的父母，告诉他们自己不走了。公子在自己熟悉无比的家中，自己和青梅竹马的妻子、父母喜气盈盈地坐在一起。
屋外的天空暗了下来，天黑了。
……
黄闲松了口气，看来是成了。他把吊坠收起来，退后一步，看着他。
印慈的脸上带着笑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在说什么。声音太小了，黄闲听不清。他把耳朵凑近了些，听见了。
“不走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反反复复地，轻声说着。
“不走了。不走了。不走了。”
黄闲站直了身子，看了他好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走到洞口，坐下来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已经黑了，月亮还没上来，只有几颗星，冷冷地挂着。
身后，印慈的呼吸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。
到后半夜的时候，呼吸没了。
黄闲坐了一会儿，站起身，走过去，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没有了。又摸了摸他的手腕，脉搏也没有了。印慈靠在床头，和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，嘴角还翘着，脸上还带着笑，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，好得不愿意醒。
第二天一早。黄闲把他抱到那个挖好的坑里。印慈的身体很轻，比从落叶堆里扒出来的时候还轻，像一捆干柴，抱在怀里咯得慌。他把他放下去的时候，动作很轻，怕惊醒了他。
填土的时候，他一锹一锹地填，填得很慢。土落在印慈身上，噗噗地响，闷闷的。填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看了一眼。印慈的脸上已经盖了一层薄土，看不清了，只有那串念珠还露在外面，乌沉沉的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。
他把念珠捡起来，擦了擦，揣进怀里。然后把剩下的土填完，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，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，怕被野兽刨了。
弄完了，他站在坟前，想说点什么。张了张嘴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山洞。
印慈走后，黄闲又在山上呆了十几天。
每天打猎，吃饭，练功，泡血浴。他专门去找漂亮的狐狸和野鹿，从猎物中挑选了几张漂亮的皮子和鹿茸，准备带下山。
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，只是山洞里少了一个人，安静了许多。再也没人陪他聊天，陪他一起吃粥，指点他练功。他有时候练完功，会下意识地往对面床上看一眼，看见空空的床铺。
印慈教授的三门功法，他每天都练，无名功法他也练，但练的少了。
学了《燃灯指月禅经》，再对比无名功法，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，练习后者只剩下对青梅竹马的怀念。
灵气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走，越走越顺，越走越快。那股从胸腔里生出来的亮光一天比一天大，从一开始的摇摇曳曳，随时都可能熄灭，变成稳定茁壮的火苗。温温的，暖暖的，照得他整个人都舒服极了。
血昏那股沉甸甸的东西，被那团火一烤，一天比一天小，一天比一天淡。
到后来，他泡在血桶里的时候，脸色不再发白，呼吸也正常，手不抖了，心不慌了，连那股翻涌的感觉都几乎感觉不到了。他眯着眼，竟然睡着了。
醒来后他知道，病好了。
印慈听着没吭声，山洞里安静了很久。他的面色灰白如纸，呼吸又轻又浅，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，随时都会灭。
他又重重咳嗽了几声，黄闲赶忙把那碗水递给他。印慈只喝了一小口就放在旁边，他才抬起头，看着黄闲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帮我回去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草尖，“我想回去。回到那个时候。重新选。”
黄闲看着他。那张青绿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一直沉沉的、不见底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光，是水，是那种积了很多年、一直没流出来的水。
“行。我试试。”
黄闲点了点头，他看出老和尚已经油尽灯枯了。他撑不过今夜了。
印慈的目光越过黄闲，落在洞顶那道缝隙上。外面已经暗下来了，最后一抹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细细的，淡淡的，照在他青绿色的脸上。
他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年轻的时候，我读过一首诗。另一个和尚写的。”
黄闲没接话，静静的听他说。
“那时候我修行一帆风顺，正年轻气盛，觉得写诗的人想太多。路选了就选了，有什么好后悔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变得很柔和，嘴角动了动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“现在才明白，写诗的人，是后悔了一辈子。”
他望着墙壁，但目光好像已经穿透了墙壁，定格在遥远的时空。
他开始念了，声音很轻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是在念给一个人听，又像是在念给自己听。
“美人不是母胎生，应是桃花树长成，已恨桃花容易落，落花比汝尚多情。
结尽同心缔尽缘，此生虽短意缠绵，与卿再世相逢日，玉树临风一少年。”
他的目光也开始暗淡，声音也越来越低。
“欲倚绿窗伴卿卿，颇悔今生误道行。不观生灭与无常，但逐轮回向死亡。
曾虑多情损梵行，入山又恐别倾城……“
黄闲从怀里摸出那个淡蓝色的吊坠，走到印慈面前。他有些紧张，毕竟是第一次对人用这法子。
印慈靠在床头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黄闲把吊坠举到他眼前，慢慢地晃。
左一下，右一下。左一下，右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串低低的、含混的声音。是那种让人放松的、想睡的、像摇篮曲一样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，很软，在山洞里慢慢荡开，像水波，一圈一圈的。
印慈的呼吸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匀。他念完了最后一句，声音几乎轻不可闻。
”世间安得两全法……不负如来不负卿……”
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了，那些绷了一辈子的东西，那些压在眉间、嘴角、下巴上的东西，都松了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，像年轻了三百岁，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，刚娶了妻，开心的笑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，和尚说这家公子有灵根，正在客厅等着。公子要走，要去求长生。他站在婚房的门口，青梅竹马的妻子双眼含泪，双手抱着他的腿，跪倒在地，哭着恳求他道——
“你不要走，不要抛下我！我求求你了，不要走啊！你要是走了，这个房子空洞洞的，我好怕！”
看着妻子泪眼婆娑的样子，印慈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愧疚，如山崩海啸一般爆发了。他回身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妻子。感受着对方由于害怕失去自己而忍不住剧烈颤抖的身体，由于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胸膛。喃喃地说道——
“双儿，我错了！我对不起你。我再也不走了。我不去当和尚了。我要留下来陪着你！一生一世都陪着你！”
“真的吗？你答应我了？你真的没有骗我？”双儿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，身体不那么抖动了。“你真的没有骗我吗？我不是在做梦吧？”
“不骗你，我真的不走了！我要好好的爱你，此生此世只陪着你一个人，永远永远都和你在一起！”公子捧起妻子的脸，细致地帮妻子擦去泪痕，逗她笑。
双儿面似清池，红晕中闪烁着腻人的羞赧。他紧紧地抱住她，感受妻子身体的温暖。然后领着她去见自己的父母，告诉他们自己不走了。公子在自己熟悉无比的家中，自己和青梅竹马的妻子、父母喜气盈盈地坐在一起。
屋外的天空暗了下来，天黑了。
……
黄闲松了口气，看来是成了。他把吊坠收起来，退后一步，看着他。
印慈的脸上带着笑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在说什么。声音太小了，黄闲听不清。他把耳朵凑近了些，听见了。
“不走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反反复复地，轻声说着。
“不走了。不走了。不走了。”
黄闲站直了身子，看了他好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走到洞口，坐下来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已经黑了，月亮还没上来，只有几颗星，冷冷地挂着。
身后，印慈的呼吸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。
到后半夜的时候，呼吸没了。
黄闲坐了一会儿，站起身，走过去，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没有了。又摸了摸他的手腕，脉搏也没有了。印慈靠在床头，和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，嘴角还翘着，脸上还带着笑，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，好得不愿意醒。
第二天一早。黄闲把他抱到那个挖好的坑里。印慈的身体很轻，比从落叶堆里扒出来的时候还轻，像一捆干柴，抱在怀里咯得慌。他把他放下去的时候，动作很轻，怕惊醒了他。
填土的时候，他一锹一锹地填，填得很慢。土落在印慈身上，噗噗地响，闷闷的。填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看了一眼。印慈的脸上已经盖了一层薄土，看不清了，只有那串念珠还露在外面，乌沉沉的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。
他把念珠捡起来，擦了擦，揣进怀里。然后把剩下的土填完，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，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，怕被野兽刨了。
弄完了，他站在坟前，想说点什么。张了张嘴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山洞。
印慈走后，黄闲又在山上呆了十几天。
每天打猎，吃饭，练功，泡血浴。他专门去找漂亮的狐狸和野鹿，从猎物中挑选了几张漂亮的皮子和鹿茸，准备带下山。
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，只是山洞里少了一个人，安静了许多。再也没人陪他聊天，陪他一起吃粥，指点他练功。他有时候练完功，会下意识地往对面床上看一眼，看见空空的床铺。
印慈教授的三门功法，他每天都练，无名功法他也练，但练的少了。
学了《燃灯指月禅经》，再对比无名功法，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，练习后者只剩下对青梅竹马的怀念。
灵气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走，越走越顺，越走越快。那股从胸腔里生出来的亮光一天比一天大，从一开始的摇摇曳曳，随时都可能熄灭，变成稳定茁壮的火苗。温温的，暖暖的，照得他整个人都舒服极了。
血昏那股沉甸甸的东西，被那团火一烤，一天比一天小，一天比一天淡。
到后来，他泡在血桶里的时候，脸色不再发白，呼吸也正常，手不抖了，心不慌了，连那股翻涌的感觉都几乎感觉不到了。他眯着眼，竟然睡着了。
醒来后他知道，病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