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弥留之际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128章 · 2666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他想起第一次醒来时,看见这个少年泡在血桶里,浑身煞气,他以为遇见了炼血邪修,抬手就是一记金光掌。那时候他厌恶这个少年,厌恶他身上的血腥气,厌恶他满手的杀孽。

可现在他知道了。那血是兽血,不是人血。那些杀孽,是野兽的命,不是人的命。而这个少年杀野兽的方式,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干净。

印慈站在洞口,看着黄闲把木桶搬回洞里,看着他把猪头踢到一边,连带着内脏一起埋了。看着他蹲在溪边洗手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少年湿漉漉的手上,亮晶晶的。

……

黄闲发现印慈的面色越来越差了。

一天比一天差,像一盏灯,油快尽了,火苗一天比一天小。一开始只是脸色灰了些,后来嘴唇上的血色没了,后来眼窝凹下去了,再后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。黄闲忍不住问他怎么回事。

印慈靠在床头,眼皮抬了抬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伤太重,治不了。全靠丹药吊着命。”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丹药虽然还有,可吃得越多,效果越差。再过些日子,吃什么都没用了。”

黄闲愣了一下。

“那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
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
不到一个月。黄闲心里叹了口气。才认识几天的人,又要死了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印慈青绿色的脸,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

不是难过,也不是不难过。就是觉得——自己费那么大劲,好不容易把他从落叶堆里扒出来,好不容易醒了,好不容易能说话了,还教了自己功法,结果还是要死。

可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对。

“你活了多大岁数了?”

“三百八十七岁。”

黄闲愣了一下,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老槐村年纪最大的老寿星才七十一岁,这人活了五个老寿星那么长,还有什么不够的?

他那点伤感一下子就散了。

黄闲靠在床沿上,上下打量了印慈一眼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那你够本了。活这么久。”

印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目光里没有恼,也没有认同,就是平平淡淡的,在听一个孩子说傻话。

“我给你挖个坟吧。”黄闲又说,语气轻快。“睡坟里舒服,别烧,我听人说烧了魂魄会疼,有残缺,不好投胎。”

“你喜欢什么样的?朝南还是朝北?阴面还是朝阳?”

印慈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叹气。

“朝西吧,浮屠国在西边。”

黄闲当真去挖了。他在洞口不远处找了块向阳的坡地,用脚踩了踩土,觉得松软,便开始挖。

坑挖了半人深的时候,他停下来歇了歇,往坑里看了一眼。坑底有些碎石子,他弯腰一颗一颗捡出来,扔到一边。又用铁锨把坑壁上的土拍实了。

挖完了,他用脚踩了踩坑底的土,弄得整整齐齐的,像模像样。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还差点什么,又去搬了几块石头,在坑头垒了个小小的台子。

他自己躺在坑边试了试,头刚好枕着那个石台子,还挺舒服。

“你看这样行不行?”他朝洞里喊了一声。

没人应。

他跑回洞里,印慈还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他走过去,蹲在床边,伸手在印慈眼前晃了晃。

“你去看看?”

印慈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

“不看了。”

“坟头是在阳面的。晒晒太阳舒服。”黄闲说着,又拿手比划了一下。

“我给你垒了个枕头。石头垒的,不高不低,刚好。”

印慈没说话。

黄闲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去,也就没再叫。可他又不想走,就蹲在那儿,开始说话。

“那个坑,我挖了半人深。底下铺了一层干草,软和的。”

“坑壁我都拍实了,不会塌。”

“坑头我用石头垒了个台子,给你当枕头。我试过了,躺着刚好。”
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后事。说着说着,忽然停下来,看了一眼印慈的脸。

“你该不会是怕躺进去不舒服吧?”

印慈睁开眼,看了他片刻,忽然开口了。

“挖都挖了,还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。”

声音不大,可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恼,是那种——被人惦记着的感觉。

黄闲咧嘴笑了一下。“那倒也是。”

他又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等你走了,我就把你埋进去。”

印慈没接话,又闭上了眼。

黄闲也不在意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去搅那锅粥了。

……

一天傍晚,夕阳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,把山洞分成两半——一半亮,一半暗。印慈坐在暗的那边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半张脸被照着,青绿色的皮肤泛着一层暖黄的光。

他从枕边摸出两本薄册子,递给黄闲。“这两门功法,分别叫《正法眼》和《万言耳》。我翻译过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浮屠文换成了南秦字。你能看懂了,以后可以自己看。”

他把书册递过来,黄闲接住,翻了两页。里面果然都是南秦字,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些天,老和尚坐在外面,也不完全是在发呆。他抬头看了印慈一眼。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。这人都快死了,却还帮他译书。

印慈说道,“原以为你只练《禅经》就够了,后来看你经常翻书,喜欢看,才决定译这两本给你。”

“这两门功法是帮人耳聪目明、改善资质的,对灵气的要求极低,注重技巧与磨练,你修行了一个月的《燃灯指月禅经》,身上那点灵气已经够用了。”

“除了耳聪目明,还有什么用?”黄闲问道,他心底感动,但觉得自己不聋不瞎的,还能怎么个耳聪目明法?

“你不是一直抱怨看不懂那本《燃灯指月禅经》吗?”印慈说,“学会了《正法眼》,慢慢就能看懂浮屠文了。以后就自己看书,不用来问我了。”

黄闲愣了一下。他确实抱怨过——不止一次。每次翻那本《禅经》,看着满纸蝌蚪一样的文字,他都觉得头大。有时候练完功睡不着,他就把书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,一个字都不认识,纯粹是跟自己较劲。

没想到,老和尚已经帮他准备好了对策。

印慈接着说,“《万言耳》练好了,能听懂陌生的语言。《正法眼》练好了,能看懂陌生的文字。你以后若是……”他停下来,重重咳嗽了几声,才接着说,“若是想四处走走,看看这广阔的天地,这两门功法对旅行有大用。”

黄闲眼睛一亮,心动了起来。他自从看了《山海奇闻录》后,就对这个世界的未知有了兴趣,又听印慈讲述了旅行的种种。要是能解决语言不通的问题,有机会的话,还真想四处走走,游历一番。

他想了想,忽然问道:“老和尚,你对我这么好,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办?”

印慈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了下头,接着说:“《正法眼》和《万言耳》,本是和另一门叫《玲珑心》的功法是成套的,都是佛门秘传功法,合起来练效果最好,能真正改善资质,增强目力耳力心力。要是能练到圆满,还可以辨文章真假,识器物阶级。但后来《玲珑心》被人偷走,泄露了出去,成了普传功法,如今很多仙坊都能找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