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骨相周正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12章 · 312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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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亭长站在一旁,看着这些过了第一轮的少年,心里转着念头。

他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,见得多,也想得透。所谓选拔,五分本事,五分运气。骑兵冲在最前面,有时候运气比什么都重要。

他当年也经历过。家里使了钱,还是没过。愤愤不平了好些年,后来才回过味来——这套制度,看着乌烟瘴气,实则处处有讲究。

先说良家子。士农工商,为何只要士和农?商人钱随人走,工匠一技傍身,敌国打来,这些人闻风而逃,跑得快,活得久。士与农跑不了——田地在这儿,祖坟在这儿,宗族亲眷都在这儿。只有跑不了的,才会拼命。

再说使钱。良家子还有一条:家里不能太穷,得有产业。无恒产者无恒心,古人的话,一点没错。拿钱买路,既帮朝廷卡住“有产”门槛,又让弟兄们落点酒菜钱,两全其美。

至于冒名顶替——只要顶替者不是工商籍,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。钱掏得起,证明其族有产;族中愿替他出钱,证明看好他。这份情,也是产。

士籍、农籍和产业,不过是把孩子送到门槛边。这道门槛,还得他们自己跨过去。

就像张捕快家的公子。主考劝他回去,是一片好心。一关过不去,就要塞一关的钱。后面还有多少关?就算全塞过去了,后面还有中试、终试,去了武备学院还要复查。每层都是不同的人,能一路塞过去?

前头硬塞进去,三个月后被退回来——跟不上,练不动。这类犟种,哪年没有几个?

除非真有通天的手眼。县里、州卫、都督府、学院,每个环节都有人。可真有这本事的人家,根本不会让孩子在这儿跟平民子弟挤。人家孩子生下来就有门路,直接进学院,连这个场子都不用进。

周亭长嘴角扯了扯。这选拔看着乱,反倒让有本事的良家子有了条正经出路。那些纯靠塞钱的,过了一关过不了第二关。最后剩下的,就是真能吃苦的良家子。

他看着队伍里那些少年,有的穿绸衫,有的穿布衣,有的昂头,有的低头。很多人脸上带着庆幸,却不知道,这条路才刚开始。

……

周亭长收回目光,往棚子底下看了一眼。主考大人还在喝茶,那几个大夫正等着下一轮。

得了,他心想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多给县里送几个人出去。穷地方,出个骑兵预备生不容易,往后真在军中混出个名堂,也算是从这穷山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。

“下一项,骨相周正!”

一个穿青布袍子的文书拿着名册喊道。黄闲顺着人群往前挪,这才看清,第二项考核设在一排长桌后面,桌上摆着几根长长的软尺。几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桌前,看样子是军中的大夫。

轮到黄闲时,桌后坐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大夫,圆脸,看着挺和气。他旁边还有一个年长些的大夫,正低着头在纸上记着什么。

“把手臂伸出来。”

黄闲依言伸出右臂。年轻大夫站起身,一手按着软尺的铜头,压在黄闲肩窝处,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尖掐在软尺上一道显眼的红标处,然后将软尺顺着胳膊拉直。

“伸直,使劲往前伸。”

黄闲深吸一口气,把手臂绷得笔直,指尖使劲往前够。那根红标就在他中指指尖前方,差着那么一点点。

他咬咬牙,又往前伸了伸,肩膀都跟着往前送。指尖终于碰到了那道红标——刚刚够着,不多不少。

年轻大夫点点头,正要开口说“过”,忽然眼角瞥见一个身影。

周亭长不知何时站到了桌旁,正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考生。那考生也颇为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。

年轻大夫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虽是第一次跟着主考参加预备生初选,但刚才那几轮下来,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,都看见了。这位周亭长每次有人被刷下去,就会上前跟主考嘀咕几句,然后那些人就被留在一旁,没跟着淘汰的人出去。

什么意思,他当然明白。

他悄悄转头看了一眼,主考大人正坐在远处的棚子底下喝茶,压根没往这边瞧。他又和身边做记录的大夫对视了一眼,对方也正看着他。

两人心下了然。

年轻大夫的手暗暗发力,软尺悄无声息地绷紧了些。那根红标往后挪了半分,原本黄闲刚好够着的位置,现在够不上了。

“哎呀。”年轻大夫摇摇头,一脸惋惜,“真是遗憾啊,就差了一分。”

他把软尺收了回来,对黄闲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。回去吧。”

……

黄闲愣住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那道红标。刚才明明够着的……他下意识把手臂又往前伸了伸,像是想再量一次。

“走吧走吧。”旁边一个差役已经走过来,准备把他往外引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:

“等等。”

周亭长笑眯眯地走上前来,看了看黄闲,又看了看年轻大夫,语气温和:“这位小兄弟差了多少?”

年轻大夫把软尺递过去:“周大人请看,就这一分。”

周亭长接过软尺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笑容不变。他在这官场厮混了快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这软尺是皮子做的,拉紧拉松能差出好大一截。这两个年轻大夫,分明是在给他递话——想要人过关,得有点表示。

可今天这个,是他打过招呼的。

周亭长心里骂了一句,脸上却笑得越发和气。他把软尺递还给年轻大夫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

“我们这穷县城,地处偏僻,孩子们不容易。既然差得不多,还请大夫照顾一二。”

年轻大夫听懂了。

“照顾一二”四个字,就是周亭长在说:这事我记下了,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。
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
刚才卡住黄闲,就是在等这句话。现在话到了,他也该松手了。

可面子上还得过得去。他脸上依旧挂着为难的表情,嘴上还得说几句场面话:

“周亭长这是何话?我等为朝廷选拔人才,秉公处事乃是职责所在,岂能徇私?”

嘴上这么说,手上却悄悄松了劲。那根红标无声无息地往前挪了半分,回到黄闲指尖刚刚够着的位置。

“哎!”年轻大夫忽然惊呼一声,“是我刚才看错了!居然是刚刚好!”

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记录大夫,一脸懊恼:“你也真是的,怎么不提醒我?”

那记录大夫抬起头,看了周亭长一眼,又看看年轻大夫,嘴角扯了扯:“多亏周亭长提醒得及时。险些误人子弟,这小家伙运气不错。”

周亭长点点头,朝两个大夫拱了拱手:“多谢二位大夫秉公。”

年轻大夫连忙摆手,脸上堆着笑:“周亭长太客气了。”

周亭长没再多说,转身往茶室方向走去。

黄闲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明明够着的。那大夫偏偏说不够。周亭长过来说了几句话,又变成了够着。这里面的门道,他再迟钝也明白了。

周亭长是来帮他的。可要不是周亭长来帮他,他也不会被卡。要是周亭长真不帮他,他还真过不去。

他忽然觉得有些窝囊。这算不算欠了人情?不知道又要花多少银钱,最后还是落在父亲头上。

可窝囊归窝囊,他还是老老实实站进了合格队伍。旁边几个少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——你小子运气真好。

黄闲没吭声,板着脸站着。

……

臂长测完,接着是腿长、胸围、腰围。一群人被大夫们拨弄着,量了又量,记了又记。待诸项完毕,日头已然偏西。

刘亭长招呼两位军官并一众大夫,在场边厢房里用了顿便餐。大夫们吃得快,抹了嘴便又回到桌后坐着。

“都起来!还没完呢!”差役拿着棍子在地上敲了敲。少年们纷纷站起身,揉着发酸的腿,重新排好队伍。

接下来这一项,要脱衣服了。

一个面皮黝黑的大夫走过来,声音洪亮:“都把衣裳脱了,一件不许留!身上有疤的、有癣的、有疮的,自个儿先站出来,省得待会儿丢人!”

少年们面面相觑,有的磨蹭着解衣带,有的涨红了脸站着不动。差役又敲棍子:“快着点!都是大男人,还害臊不成?”

黄闲低着头,把衣裳一件件褪下。凉风吹来,光着的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。他抱着胳膊,跟着队伍往前挪。

那大夫眼光极毒,一个个从头看到脚,从前面看到后面。看见疤的便伸手摸摸,问怎么来的;看见皮肤异样的便凑近了细看,让旁边的人记上一笔。

“脚,抬起来。”

黄闲抬起一只脚。大夫蹲下身看了看,又捏了捏脚趾,点点头:“脚型周正。下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