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良家子
栅栏外，马车、驴车、骡车排出去老远，有穿绸衫的，有穿皮袍的，有戴帽子的，有扎头巾的。一个个少年被自家大人领着，往入口处挤。他们有的高，有的矮，有的壮，有的瘦，有的昂首挺胸，有的低头缩肩。
“走吧。”黄原走过来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三爷在前面开路，黄闲和父亲跟在后面。穿过人群时，他听见四面八方的议论声：
“听说这次是平西都督府亲自来选人，挑上的直接进骑兵学院！”
“你懂不懂啊？还这次，哪次不是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出来就是预备军官！比考秀才还实惠！”
“我家那小子，打小就让他练武，这回总算有用武之地了！”
“你家？你家是打铁的，人家骑兵要的是良家子，你懂什么叫良家子吗？”
黄闲听得心里七上八下，忍不住问三爷：“三爷，这么多人，能选上多少个？”
三爷头也不回：“听说这次就要二十个。”
黄闲脚步一顿，二十个？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人群，少说也有上千人。这么多人选二十个？
心里的那点兴奋，像被一盆冷水浇了，凉了半截。
……
正愣着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哟，黄闲？你还真来了？”
马文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，今天他换了一身劲装，深蓝色的绸子，腰里扎着宽带子，脚上是崭新的靴子，看着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他身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，穿着同样讲究，想必是他爹。
马文章走到黄闲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那眼神从他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滑到脚上磨出毛边的布鞋，嘴角翘起来：“就穿这个来考核？”
黄闲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马文章也没指望他回答，自顾自地往场子里一指：“看见那些器械没？那个木马，是考骑术的，我在家骑过，没问题。那个石锁，是考力气的，我天天练，也能举起来。还有那个……”他说了一堆，最后拍了拍胸脯，“反正我基本都行。”
他凑到黄闲耳边说完狠话，还没来得及退开，马掌柜已经寒暄完了。他走过来，正好看见儿子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。
“臭小子，跟谁说话呢？”马掌柜虽然语气不重，但那巴掌拍得实在，“在长辈面前，收敛着点。”
马文章被拍得脑袋一低，讪讪地闭了嘴，可眼睛还瞪着黄闲，不服气的意思一点没少。
马掌柜这才转过身，朝三爷拱了拱手，脸上堆起笑：“三爷，这孩子让我惯坏了，嘴上没把门的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三爷摆摆手，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：“小孩子嘛，正常。”
马掌柜又看了黄闲一眼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才带着马文章往另一边去了。
马文章走出去好几步，还回头瞪了黄闲一眼。那眼神里三分不甘，三分挑衅，剩下的全是“你等着瞧”。
黄闲又看了他一眼，还是没说话。马文章对他的敌意，八分来自李霞。所以没什么好说的。
三爷寒暄完，回到黄闲身边，马家父子往另一边去了。走出几步，马文章还回头看了一眼，那眼神，像是已经赢了似的。
“三爷，”黄闲忍不住问，“他……能考上吗？”
三爷望着马家父子的背影，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：“他？门都进不去。”
黄闲愣住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三爷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拍拍他的肩膀：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……
辰时三刻，演武场大门开了。
人群像潮水般往里涌。黄闲被裹挟着挤进去，只见场内已用木栅栏隔出数条通道，每条通道尽头都坐着几个穿官服的人。
“按顺序排好！”差役拿着棍子来回走动。
黄闲被分到第三条通道。他踮脚往前看——第一张桌前坐着一个绿袍官员，旁边站着两个军士，一个执笔，一个捧册。
“叫什么？哪家的？父祖是干什么的？”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轮到前面一人时，官员问完，军士翻了翻册子，摇头。
“打铁的？不行。下一个。”
那少年愣住了，他父亲急得直跺脚：“大人，我们可是正经人家啊！这孩子从小习武——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官员头也不抬，“良家子只限士籍、农籍。有意见找朝廷去。”
父子俩被推到一边，灰败着脸走了。
黄闲心里猛地一跳——良家子？士农可考，工商不行？
他忽然明白了三爷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他？第一轮都进不去。”
轮到黄闲了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黄……黄殿义。”
官员抬了抬眼皮：“哪家的？父祖做什么的？”
黄闲深吸一口气：“祖籍本县槐树乡，祖父做过县丞，父亲务农。”
官员正要往下问，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深青色官袍，腰间系银带，面容清瘦，目光锐利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军士，气度明显比旁边的高出一截。
那官员朝来人看了一眼，又上下打量了黄闲一番，凑到审查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审查官员抬眼看了看黄闲，忽然笑了笑：“正经良家子。行了，进去吧。”
他在纸上写了什么，递给旁边一个军士。军士接过，冲黄闲一招手：“跟我来。”
黄闲稀里糊涂地跟着往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马文章还站在队伍里，嘴张着，眼睛瞪得溜圆——眼睁睁看着黄闲进去了，自己却被拦在外面。
他猛地往前挤：“商籍不能进？凭什么？我爹花钱了！”
差役横棍一拦，面无表情：“花钱也没用。朝廷规矩，骑兵武备学院只收良家子。你家商户，不在其列。”
马文章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想骂又不知道该骂谁。他攥着拳头，胸脯一起一伏的，死死盯着黄闲消失的方向。
旁边一个穿绸衫的少年被拦下后扭头就走，还拉了他一把：“走吧，没戏了。早知道咱们连门都进不来，还瞎练什么？”
马文章甩开那人的手，站在原地，咬着牙。他爹花了大价钱请了武师，他练了大半年，把牛皮吹遍了半个富山县——结果呢？连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。
而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眼的，穿旧棉袄、磨毛了布鞋的黄闲，就这么进去了。
凭什么！？
……
“下一项！高矮轻重！”
一个粗嗓门响起。不远处立着两根竹竿，之间拉着两条红线，相距半尺。
“太高的不要，太矮的不要，太胖太瘦的也不要！头顶在这两条线中间的才算合格！解开发带，脱了鞋，一个一个来！”
少年们纷纷照做。两根红线又淘汰了约一半人。
黄闲站在合格者队伍里，刚要松口气，忽然瞥见旁边站着几个人，没跟着淘汰的人一起走。他认出来了——刚才测身高时，有一个明显矮了半寸，另一个胖得过分，还有一个瘦得像竹竿。可他们都站在一旁，没人赶。
他悄悄往那边看。那个穿深青色官袍的周亭长，正笑眯眯地跟那几个少年说着什么。淘汰的人流走远后，周亭长转身朝棚子走去。
棚子底下，主考大人正坐着喝茶。
黄闲竖起耳朵，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边挪了挪。周亭长弯下腰，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：
“……瘦的那个，他爹是县衙的押司……”
“……胖的，是张捕快家的公子……”
主考端着茶杯，顺着周亭长的手指挨个看去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周亭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，不动声色地递过去。
主考接过，在掌心掂了掂，动作熟练极了。
“其他人就罢了。”主考声音不大，“跟那张捕快说说，后面麻烦还多着呢。他一个捕快，一年才几个银子？早点算了，省得花冤枉钱。”
说完，把布袋往怀里一揣，端起茶杯。
周亭长笑着退了回去，把那几个少年领进合格者队伍。
黄闲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明白了。三爷说马文章“第一轮都进不去”——不是因为马文章不够格，是商籍两个字，把路堵死了。而这几个留下来的，不管高矮胖瘦，至少是“良家子”。
至于那布袋里装的什么，不用想也知道。
周亭长的目光从少年们脸上扫过，看到黄闲时微微点了点头，又移开了。
黄闲想起主考刚才那句话——“后面麻烦还多着呢。”
这才第一项。后面还有骨相周正、骑马、膂力、体能……那几个硬塞进来的，能过几关？
旁边有人小声嘀咕：“那几个凭什么留下？那个矮的明明没够着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更低：“别说了，人家有关系。”
黄闲没转头。棚子底下，主考大人依旧端着茶杯，气定神闲。
阳光照在演武场上，照在竹竿、软尺、石锁上，也照在这些少年脸上。有人紧张，有人期待，有人惴惴不安，有人故作镇定。
“走吧。”黄原走过来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三爷在前面开路，黄闲和父亲跟在后面。穿过人群时，他听见四面八方的议论声：
“听说这次是平西都督府亲自来选人，挑上的直接进骑兵学院！”
“你懂不懂啊？还这次，哪次不是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出来就是预备军官！比考秀才还实惠！”
“我家那小子，打小就让他练武，这回总算有用武之地了！”
“你家？你家是打铁的，人家骑兵要的是良家子，你懂什么叫良家子吗？”
黄闲听得心里七上八下，忍不住问三爷：“三爷，这么多人，能选上多少个？”
三爷头也不回：“听说这次就要二十个。”
黄闲脚步一顿，二十个？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人群，少说也有上千人。这么多人选二十个？
心里的那点兴奋，像被一盆冷水浇了，凉了半截。
……
正愣着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哟，黄闲？你还真来了？”
马文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，今天他换了一身劲装，深蓝色的绸子，腰里扎着宽带子，脚上是崭新的靴子，看着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他身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，穿着同样讲究，想必是他爹。
马文章走到黄闲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那眼神从他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滑到脚上磨出毛边的布鞋，嘴角翘起来：“就穿这个来考核？”
黄闲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马文章也没指望他回答，自顾自地往场子里一指：“看见那些器械没？那个木马，是考骑术的，我在家骑过，没问题。那个石锁，是考力气的，我天天练，也能举起来。还有那个……”他说了一堆，最后拍了拍胸脯，“反正我基本都行。”
他凑到黄闲耳边说完狠话，还没来得及退开，马掌柜已经寒暄完了。他走过来，正好看见儿子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。
“臭小子，跟谁说话呢？”马掌柜虽然语气不重，但那巴掌拍得实在，“在长辈面前，收敛着点。”
马文章被拍得脑袋一低，讪讪地闭了嘴，可眼睛还瞪着黄闲，不服气的意思一点没少。
马掌柜这才转过身，朝三爷拱了拱手，脸上堆起笑：“三爷，这孩子让我惯坏了，嘴上没把门的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三爷摆摆手，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：“小孩子嘛，正常。”
马掌柜又看了黄闲一眼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才带着马文章往另一边去了。
马文章走出去好几步，还回头瞪了黄闲一眼。那眼神里三分不甘，三分挑衅，剩下的全是“你等着瞧”。
黄闲又看了他一眼，还是没说话。马文章对他的敌意，八分来自李霞。所以没什么好说的。
三爷寒暄完，回到黄闲身边，马家父子往另一边去了。走出几步，马文章还回头看了一眼，那眼神，像是已经赢了似的。
“三爷，”黄闲忍不住问，“他……能考上吗？”
三爷望着马家父子的背影，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：“他？门都进不去。”
黄闲愣住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三爷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拍拍他的肩膀：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……
辰时三刻，演武场大门开了。
人群像潮水般往里涌。黄闲被裹挟着挤进去，只见场内已用木栅栏隔出数条通道，每条通道尽头都坐着几个穿官服的人。
“按顺序排好！”差役拿着棍子来回走动。
黄闲被分到第三条通道。他踮脚往前看——第一张桌前坐着一个绿袍官员，旁边站着两个军士，一个执笔，一个捧册。
“叫什么？哪家的？父祖是干什么的？”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轮到前面一人时，官员问完，军士翻了翻册子，摇头。
“打铁的？不行。下一个。”
那少年愣住了，他父亲急得直跺脚：“大人，我们可是正经人家啊！这孩子从小习武——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官员头也不抬，“良家子只限士籍、农籍。有意见找朝廷去。”
父子俩被推到一边，灰败着脸走了。
黄闲心里猛地一跳——良家子？士农可考，工商不行？
他忽然明白了三爷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他？第一轮都进不去。”
轮到黄闲了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黄……黄殿义。”
官员抬了抬眼皮：“哪家的？父祖做什么的？”
黄闲深吸一口气：“祖籍本县槐树乡，祖父做过县丞，父亲务农。”
官员正要往下问，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深青色官袍，腰间系银带，面容清瘦，目光锐利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军士，气度明显比旁边的高出一截。
那官员朝来人看了一眼，又上下打量了黄闲一番，凑到审查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审查官员抬眼看了看黄闲，忽然笑了笑：“正经良家子。行了，进去吧。”
他在纸上写了什么，递给旁边一个军士。军士接过，冲黄闲一招手：“跟我来。”
黄闲稀里糊涂地跟着往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马文章还站在队伍里，嘴张着，眼睛瞪得溜圆——眼睁睁看着黄闲进去了，自己却被拦在外面。
他猛地往前挤：“商籍不能进？凭什么？我爹花钱了！”
差役横棍一拦，面无表情：“花钱也没用。朝廷规矩，骑兵武备学院只收良家子。你家商户，不在其列。”
马文章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想骂又不知道该骂谁。他攥着拳头，胸脯一起一伏的，死死盯着黄闲消失的方向。
旁边一个穿绸衫的少年被拦下后扭头就走，还拉了他一把：“走吧，没戏了。早知道咱们连门都进不来，还瞎练什么？”
马文章甩开那人的手，站在原地，咬着牙。他爹花了大价钱请了武师，他练了大半年，把牛皮吹遍了半个富山县——结果呢？连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。
而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眼的，穿旧棉袄、磨毛了布鞋的黄闲，就这么进去了。
凭什么！？
……
“下一项！高矮轻重！”
一个粗嗓门响起。不远处立着两根竹竿，之间拉着两条红线，相距半尺。
“太高的不要，太矮的不要，太胖太瘦的也不要！头顶在这两条线中间的才算合格！解开发带，脱了鞋，一个一个来！”
少年们纷纷照做。两根红线又淘汰了约一半人。
黄闲站在合格者队伍里，刚要松口气，忽然瞥见旁边站着几个人，没跟着淘汰的人一起走。他认出来了——刚才测身高时，有一个明显矮了半寸，另一个胖得过分，还有一个瘦得像竹竿。可他们都站在一旁，没人赶。
他悄悄往那边看。那个穿深青色官袍的周亭长，正笑眯眯地跟那几个少年说着什么。淘汰的人流走远后，周亭长转身朝棚子走去。
棚子底下，主考大人正坐着喝茶。
黄闲竖起耳朵，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边挪了挪。周亭长弯下腰，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：
“……瘦的那个，他爹是县衙的押司……”
“……胖的，是张捕快家的公子……”
主考端着茶杯，顺着周亭长的手指挨个看去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周亭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，不动声色地递过去。
主考接过，在掌心掂了掂，动作熟练极了。
“其他人就罢了。”主考声音不大，“跟那张捕快说说，后面麻烦还多着呢。他一个捕快，一年才几个银子？早点算了，省得花冤枉钱。”
说完，把布袋往怀里一揣，端起茶杯。
周亭长笑着退了回去，把那几个少年领进合格者队伍。
黄闲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明白了。三爷说马文章“第一轮都进不去”——不是因为马文章不够格，是商籍两个字，把路堵死了。而这几个留下来的，不管高矮胖瘦，至少是“良家子”。
至于那布袋里装的什么，不用想也知道。
周亭长的目光从少年们脸上扫过，看到黄闲时微微点了点头，又移开了。
黄闲想起主考刚才那句话——“后面麻烦还多着呢。”
这才第一项。后面还有骨相周正、骑马、膂力、体能……那几个硬塞进来的，能过几关？
旁边有人小声嘀咕：“那几个凭什么留下？那个矮的明明没够着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更低：“别说了，人家有关系。”
黄闲没转头。棚子底下，主考大人依旧端着茶杯，气定神闲。
阳光照在演武场上，照在竹竿、软尺、石锁上，也照在这些少年脸上。有人紧张，有人期待，有人惴惴不安，有人故作镇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