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老和尚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119章 · 316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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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闲歇够了,弯腰又去扛那头灰狼。

手刚搭上狼腿,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。不是风声,不是落叶的窸窣,是呼吸。极轻极弱,断断续续的,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,火苗忽闪着,随时都要灭。那声音离他很近,近得像是就在脚边。

他直起腰,凝神听了一会儿。不是野兽。野兽的呼吸没那么匀,也没那么虚。他循着声音拨开身侧那丛灌木,后面是一大片落叶,堆得厚厚的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可那呼吸声就是从落叶底下传上来的。

他蹲下来,用刀鞘轻轻拨开面上的枯叶。

第一层,烂叶子,湿乎乎的,黏在刀鞘上。

第二层,干叶子,一碰就碎,簌簌地往下掉。

第三层,露出一角蓝色的布料,被落叶沤得发了黑,可还能看出是蓝色的。

他用刀鞘把那片布料周围的落叶扒开,动作很轻,怕伤着底下的人。落叶一层一层地被拨到两边,露出一条胳膊,干瘦得像枯枝,皮肤是青绿色的,不是晒出来的那种青绿,是底下的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映出来的那种。手腕上挂着一串念珠,珠子不大,圆溜溜的,像是木头做的,可又在日光下隐隐透出一层乌光,沉沉的,不像寻常物件。

黄闲愣了一下,手上动作更快了。落叶扒开,露出肩膀、胸口、下巴。是个老头,脑袋光溜溜的,一根头发都没有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见过化缘的和尚,也是光头,但穿的是灰袍。那和尚在村里住了三天,走的时候村里人还凑了一斗米给他。

这老和尚怎么一个人跑到深山里来了?还受了重伤。

他把老头从落叶堆里整个扒出来,这才看清全貌。人很瘦,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,蓝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面幡。胸口那一片被血浸透了,干成黑褐色,硬邦邦的,和袍子粘在一起。嘴角和嘴唇上也有血,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,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道,在干瘦的下巴上凝成一条黑线。

黄闲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指尖等了片刻,一股极弱的气流拂过皮肤,若有若无的。还活着,可也就剩一口气了。他看了看老头惨白的脸,又看了看那干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脚——这副样子,随时都可能咽气。

他蹲在那里,看看老头,又看看旁边那头灰狼。狼还躺在地上,血已经不流了。他把狼扛上肩,又弯腰把老头从落叶堆里抱起来。狼压在右肩,老头抱在怀里,走了几步,就觉得喘不上气。那狼太大了,死沉死沉的,压在肩上直往下坠;老头虽然瘦,可抱在怀里也不好使劲,两条胳膊箍着,走一步晃一下。

走了百十步,他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他把狼放下来,歇了一会儿,又把老头抱起来,走了几步,又放下,再去背狼。这样也不行,两头都顾着,两头都顾不好。

他看了看怀里的老头,又看了看地上的狼。老头的呼吸比刚才还弱了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犹豫了一瞬,便做出了决定——那狼扔在这儿,一头畜牲而已,明天再来背。

这老和尚要是现在不管,怕是活不过今晚了。

他把狼拖到一棵大树下,靠在树根上,又扯了些枯枝败叶盖了盖。

弄完了,看了大树和周围的环境几眼,记住大树的样子。

才把老头重新抱起来,往山洞的方向走。

老头比他想象的轻得多。瘦成这样的人,骨头都是空的,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柴。可那念珠硌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,看着像木头摸着又不像是木头。

走了一阵,他换了个姿势,把老头的头靠在自己肩上。老头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,很弱,时有时无。他加快了步子,也顾不上脚下的路了,踩着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。

一边走,一边想——这老和尚是怎么跑到这深山里来的?

这么大年纪了,瘦成这样,还受了伤。从最近的村子走到这儿,少说也得十来天,一路上野兽出没,他是怎么活下来的?

……

进了山洞,黄闲先把老和尚放在铺好的干草上,喘了口气。

原先师父睡的床在最里头,靠着一块平整的石壁。床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,草上又垫了张旧毡子,是师父走之前新换的。他把老和尚抱过去,小心地放在床上。老和尚的身体轻得出奇,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,像一片叶子落在草堆上。

那件蓝袍已经被血浸透了,硬邦邦的,脱的时候费了些工夫。袍子解开,露出底下的身体——瘦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。皮肤是青绿色的,不是病态的那种青,是底色就是青的。

黄闲把脏袍子叠好放在一边,去小溪打了水,把毛巾浸湿了,拧干,回来给老和尚擦脸。脸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,糊在嘴角和下巴上。他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,擦得很轻,怕弄疼了老人。血痂被水泡软了,慢慢化开,露出底下的皮肤——还是青绿色的,和身上一个色。

他把毛巾洗了洗,又擦了擦老和尚的手。那双手干瘦如柴,指节粗大。念珠还挂在手腕上,他犹豫了一下,没摘下来,用毛巾小心地擦干净了珠子上的泥土和血渍。

擦完脸和手,他又打了盆水,把老和尚脚上的泥也擦了。

弄完了这些,他把被子盖上去。被子是师父的,走之前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干草下面防潮。他抖开,盖在老和尚身上,掖好边角。

老和尚还闭着眼,呼吸轻得像不存在。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——这老头的皮肤本来就是青绿色的。

不是脏,不是病,是天生的。

他想起《山海奇闻录》,其中有一篇说,往西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地方的人皮肤就是青铜色的。

这会儿看着老和尚那张青绿色的脸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得多能折腾,得是从多远的地方来这的。

他把水盆端出去倒了,又盛了一碗清水回来。扶着老和尚的头,把碗沿凑到他嘴边,慢慢倾斜。水顺着嘴角淌进去一些,又淌出来一些,顺着下巴流到被子上。他用毛巾擦了擦,又试了一次。这回好些,老和尚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一点。他又喂了几口,老和尚咽了两口,第三口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,顺着嘴角又流出来了。他放下碗,用毛巾把老和尚的嘴角擦干净。

当天晚上,他用前些天剩下的鹿肉熬了一锅粥。肉切成碎末,和干粮一起煮,煮到肉末化在粥里,稠稠的,黏黏的,香味飘了满洞。

他盛了一碗,晾着,等老和尚醒了给他吃。可老和尚一直没醒。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,粥凉了。他摸了摸老和尚的额头,不烫,呼吸也还算稳。

他自己把那碗粥喝了,又把肉汤滤出来,端着碗,扶着老和尚的头,一点一点地喂给他。

他用勺子舀了半勺,凑到老和尚嘴边,慢慢倾斜。汤渗进嘴唇的缝隙里,老和尚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。又喂一勺,又咽了。喂了七八勺,老和尚不咽了,汤含在嘴里。他停下来,用毛巾擦了擦嘴角,把老和尚的头放回枕头上。

喂完了,他去洞外,把那套无名功法练了一遍。练完浑身舒畅了些,才躺下睡了。

第二天醒来,老和尚还在睡。

他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,被子还是昨晚他掖好的样子,一点没动。老和尚的姿势也没变,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念珠从手腕上垂下来,搭在被面上,乌沉沉的,映着洞口的晨光,泛出一层幽幽的亮。

他把狼从山里背回来了。扛在肩上走了一上午,累得满身是汗。进洞的时候,老和尚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闭着眼,像是他走的时候什么样,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。

他去洞口的水坑打了水,又煮了一锅肉汤。滤出来,端着碗,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。老和尚的喉咙还会动,还会咽,可就是醒不过来。他把汤喂完了,擦了擦老和尚的嘴角,盖好被子。

然后把狼血放进木桶,隔了一夜,血变的很粘稠,他兑了些温水,开始泡血浴。狼血的腥气比猪血冲得多,泡在里面浑身黏糊糊的。他闭着眼坐在桶里,心里想着老和尚什么时候能醒,想着想着,那股翻涌的劲儿又上来了。他咬着牙,压了一刻钟,才慢慢缓过来。

泡完了,他光着屁股跳到洞口不远的水坑里,反正也没人看见。把身上的血冲洗干净。回来换上干衣裳,出了洞口,把那套无名功法练了几遍。练完浑身舒坦了些,又去看了看老和尚,还是没醒。

他把剩碗热了,坐在火堆边慢慢喝了。粥有些烫,他吹了吹,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喝完了,把碗搁在一边,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。火苗舔着柴,噼啪地响,洞里暖烘烘的。他靠着洞壁坐了一会儿,眼皮开始发沉,歪了歪身子,就躺在床上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