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有心之射
二人进山后又走了一天。树越来越粗，越来越密。有的树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，树根从地里拱起来，像一条条大蛇盘在地上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碎金。野兽也多了起来，鹿群在林间穿来穿去，远远地能听见狼嚎，一声一声的，拖得很长，像是在喊谁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叶明剑勒住马，四下看了看，“再往里就不合适了。”
他找了个半山腰的山洞。洞口不大，往里走却越来越宽敞，最里面有一间屋子那么大，站直了头碰不到顶。洞外面不远有条小溪，水从山上的石头缝里淌下来，在洞口不远处汇成一个小水坑，清亮亮的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
“这地儿挺好。”黄闲仔细看了看四周，点点头。
师徒俩用了三天，依托山洞搭建了一间木屋。洞口用双层原木做了架子，外面垒上石头，又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，原木的一截埋在地下，夯得结结实实。黄闲推了一把，墙纹丝不动。又用力推了一把，还是不动。
“这墙够结实的。”黄闲对小屋很满意。
“行了，”叶明剑在旁边看着，拍了拍墙，也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野猪、熊、老虎，应该都能挡的住。”
……
山里的野兽果然多。
头几天很顺利。二人猎了狼，猎了鹿，取血给黄闲洗浴。两天换一次血，黄闲觉得有效果。兽血比猪血更臭，味道更冲，洗在身上黏糊糊的，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。他依然需要压制那股劲儿，压得比从前更辛苦，心跳快，呼吸重，有时候泡在血里，手都在抖。
可他能感觉到，兽血能治本。那股劲儿真的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掉。
第十天的清晨，他们遇见了一头棕熊。
棕熊大得离谱，站起身来比叶明剑还高一倍不止，四条腿着地的时候，背脊都快到人的胸口了。它正在林子里翻东西，师徒俩藏着没出声，静静的等着它离开。这熊太大。他俩不想惹麻烦。
那熊翻了一会儿，没什么收获。抬起头，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，闻见了人味，转过身子，顺着味朝这边爬过来。
“这熊怎么长这么大，看着还挺聪明。”黄闲有些紧张。
叶明剑低声说：“这熊肯定吃过人。一般的熊闻见人味就跑了，它不跑，还往这边来。”
那熊爬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。黄闲取下铁弓，搭上箭。他自从那场血战，又经过这半年的切肉杀猪。手已经不抖了。这熊太大，他怕离远了杀不死。瞄准熊的脖子，等它一步步走近。
棕熊走到五十步左右，黄闲才拉弓、松手。箭“嗡”的一声飞出去，正中脖子。
没扎进去。
箭头撞在熊皮上，弹开了老远，落在地上，滚了两滚。那熊愣了一下，随后晃了晃脑袋，看着地上的箭失。又抬头看了看这边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，猛地冲过来。地面在颤，树在晃，那熊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。
黄闲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。铁箭都扎不进去？这熊是成精了？
他把弓放在旁边，从腰后拿过黑刀。这把刀纯以星星铁打造，还混合了秘银。他就不信还砍不死这熊。
叶明剑没动。他站在原地，把黄闲的铁弓拿过去，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，搭在弦上。
黄闲忽然觉得师父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动作不一样，是整个人不一样。他站在那里，弓还没拉开，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升起来了，说不清是什么，像是风，又像是气势，从他身上往外漫，漫到弓上，漫到箭上。黄闲以前从没感受过这个。
一眨眼，棕熊已经冲到了三十步的距离。
叶明剑拉弓，瞄准，出箭。一气呵成。
“噗——”一声沉闷的声响，这次没有弹开。
箭头贯穿了熊的脖子，从另一侧飞出来，又飞了一段，钉在一棵树上，嗡嗡地颤。那熊又往前冲了几步，四条腿开始发软，身子晃了晃，轰然倒地。它趴在地上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自己胸口涌出来的血，似乎不敢相信。
地上被砸出一个坑，树叶溅起来老高。熊的脖子下面，血正往外涌，汩汩的，冒着热气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。
黄闲睁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，同样的弓，一样的箭，力道也差不多。为什么自己射出去的箭被弹开了，师父就能射穿？
叶明剑看着徒弟一脸疑惑的表情，乐下一下。没理他，招呼徒弟一起先把熊的尸体收拾了。
熊太大，拖不回去。两个人先回木屋把一个木桶和两个木盆都搬过来，全接满了血。又割了一大块熊肉，分割好，够吃十来天的。黄闲发现熊牙也特别锋利，拿黑刀砍，居然砍不断。他想把熊牙做成小刀，把头也割了带走。师徒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。
回去的路上，黄闲终于忍不住了，问道：“师父，一样的弓，一样的箭，怎么我的射不进去，你的就能射穿？”
叶明剑笑了笑：“回去先泡血浴，泡完了教你。”
从前的血不是很多，黄闲都是拿血擦身子，洗脸。这次的熊血实在太多，根本接不完，还浪费了很多。
满满的一大桶。他直接脱光了跳进桶里。
熊血又臭又冲，比狼血、鹿血都厉害。黄闲泡在木桶里，脸色白了又白，手使劲攥着桶沿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叶明剑站在旁边盯着他的眼睛，可那红色始终没漫上来。
泡了半个时辰，黄闲松了口气，感觉到体内血昏的那股劲弱下去一小截。
黄闲从桶里出来，跑到小溪边把身上的血冲洗干净。水流过皮肤，带走那股腥气，他蹲在溪边，喘了好几口气，才站起来。
下午，叶明剑开始教他箭法。
黄闲的箭法在营里已经算好的了，又经过实战，百步之内，指哪射哪。百步之外，十中八九。可他怎么都想不通，为什么一样的弓，他射不穿熊皮，师父却能射穿。
叶明剑没急着解释，弯弓搭箭，瞄准了七十步外一块巨石。——
“射石头？”黄闲愣了一下，又说道，“师父你要射石头？
“看仔细了！”叶明剑没看徒弟，盯着石头说，“不是用眼看，用心看。”
黄闲又感受到了。有什么东西从师父身上升起来，说不清是什么，像是一股气势，从他身体里往外漫，漫到胳膊上，漫到手指上，最后汇聚在箭头上。那箭头忽然不一样了，明明还是那个黑铁箭头，可它好像亮了一下，又明明没亮。
弦响。那股气势没了，像是随着箭一起飞出去了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黄闲的瞳孔骤然一缩。那支箭扎进了石头，不是嵌在表面，是扎进去了，箭杆进去小半截，稳稳地钉在那里。他揉了揉眼，跑上去看。箭头深深嵌在石头里，周围连裂纹都没有，像是石头本来就是这么长的。他伸手摸了摸箭杆，拔不出来，扎得太深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转头看师父，“箭怎么能射进石头？”
他又揉了揉眼睛，上下左右仔细的看了几遍，喃喃说道，
“还真射进去了！?”
叶明剑笑了笑，走过来，在石头上拍了一下。“你自己先想想。”
黄闲蹲在石头前面，盯着那支箭，想了好久，想不通。石头是硬的，箭是铁的，铁比石头硬。可石头那么大一块，铁撞在石头上就弹开了，按理说扎不进去。
师父那一箭，力量不是散的，是凝在一起的，像一根针，扎进去。
叶明剑等了半天没见徒弟说话，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，决定不卖关子了。
“你练刀、练枪有几年了？”他问。
“三年多。”黄闲说，
“刀、枪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刀短枪长，练刀一年，刀就在手里，随心而动。枪长，心里有枪，枪才在手里。练枪比练刀难。”
叶明剑点了点头。“我的体会，练箭分三层。第一层，会射。你刚入营那会儿就是，要瞄一会，十箭能中七八箭。第二层，无心而射。去年你就能做到了，一箭出去，不想着能不能中，十箭九中。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停在这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层，有心而射。是我自己悟出来的。”
他看着远处，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有一回我在练枪，那枪就像长在我手里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，想扎哪儿就扎哪儿。我忽然想，要是把长枪换成弓箭呢？那个念头一起来，我立马拿起了弓。弓和箭拿到手里感觉它们都活了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和我的手连着。我对它说话，它也有回应。
然后我对着石头射了一箭——那是第一次把箭射进石头。”
“其实练箭的最后一层更贴近练枪，你仔细想想当时练枪是怎么入门的？枪是怎么在你手里活过来的？”
黄闲认真地听着，没接话。眉毛一直皱着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话。
“这可是我压箱底的本事。”叶明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以前没想过能教出去。这次让你看见了，好好领悟吧。”
“就这儿吧。”叶明剑勒住马，四下看了看，“再往里就不合适了。”
他找了个半山腰的山洞。洞口不大，往里走却越来越宽敞，最里面有一间屋子那么大，站直了头碰不到顶。洞外面不远有条小溪，水从山上的石头缝里淌下来，在洞口不远处汇成一个小水坑，清亮亮的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
“这地儿挺好。”黄闲仔细看了看四周，点点头。
师徒俩用了三天，依托山洞搭建了一间木屋。洞口用双层原木做了架子，外面垒上石头，又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，原木的一截埋在地下，夯得结结实实。黄闲推了一把，墙纹丝不动。又用力推了一把，还是不动。
“这墙够结实的。”黄闲对小屋很满意。
“行了，”叶明剑在旁边看着，拍了拍墙，也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野猪、熊、老虎，应该都能挡的住。”
……
山里的野兽果然多。
头几天很顺利。二人猎了狼，猎了鹿，取血给黄闲洗浴。两天换一次血，黄闲觉得有效果。兽血比猪血更臭，味道更冲，洗在身上黏糊糊的，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。他依然需要压制那股劲儿，压得比从前更辛苦，心跳快，呼吸重，有时候泡在血里，手都在抖。
可他能感觉到，兽血能治本。那股劲儿真的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掉。
第十天的清晨，他们遇见了一头棕熊。
棕熊大得离谱，站起身来比叶明剑还高一倍不止，四条腿着地的时候，背脊都快到人的胸口了。它正在林子里翻东西，师徒俩藏着没出声，静静的等着它离开。这熊太大。他俩不想惹麻烦。
那熊翻了一会儿，没什么收获。抬起头，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，闻见了人味，转过身子，顺着味朝这边爬过来。
“这熊怎么长这么大，看着还挺聪明。”黄闲有些紧张。
叶明剑低声说：“这熊肯定吃过人。一般的熊闻见人味就跑了，它不跑，还往这边来。”
那熊爬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。黄闲取下铁弓，搭上箭。他自从那场血战，又经过这半年的切肉杀猪。手已经不抖了。这熊太大，他怕离远了杀不死。瞄准熊的脖子，等它一步步走近。
棕熊走到五十步左右，黄闲才拉弓、松手。箭“嗡”的一声飞出去，正中脖子。
没扎进去。
箭头撞在熊皮上，弹开了老远，落在地上，滚了两滚。那熊愣了一下，随后晃了晃脑袋，看着地上的箭失。又抬头看了看这边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，猛地冲过来。地面在颤，树在晃，那熊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。
黄闲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。铁箭都扎不进去？这熊是成精了？
他把弓放在旁边，从腰后拿过黑刀。这把刀纯以星星铁打造，还混合了秘银。他就不信还砍不死这熊。
叶明剑没动。他站在原地，把黄闲的铁弓拿过去，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，搭在弦上。
黄闲忽然觉得师父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动作不一样，是整个人不一样。他站在那里，弓还没拉开，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升起来了，说不清是什么，像是风，又像是气势，从他身上往外漫，漫到弓上，漫到箭上。黄闲以前从没感受过这个。
一眨眼，棕熊已经冲到了三十步的距离。
叶明剑拉弓，瞄准，出箭。一气呵成。
“噗——”一声沉闷的声响，这次没有弹开。
箭头贯穿了熊的脖子，从另一侧飞出来，又飞了一段，钉在一棵树上，嗡嗡地颤。那熊又往前冲了几步，四条腿开始发软，身子晃了晃，轰然倒地。它趴在地上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自己胸口涌出来的血，似乎不敢相信。
地上被砸出一个坑，树叶溅起来老高。熊的脖子下面，血正往外涌，汩汩的，冒着热气，在地上洇开一大片。
黄闲睁大了眼睛，不敢相信，同样的弓，一样的箭，力道也差不多。为什么自己射出去的箭被弹开了，师父就能射穿？
叶明剑看着徒弟一脸疑惑的表情，乐下一下。没理他，招呼徒弟一起先把熊的尸体收拾了。
熊太大，拖不回去。两个人先回木屋把一个木桶和两个木盆都搬过来，全接满了血。又割了一大块熊肉，分割好，够吃十来天的。黄闲发现熊牙也特别锋利，拿黑刀砍，居然砍不断。他想把熊牙做成小刀，把头也割了带走。师徒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。
回去的路上，黄闲终于忍不住了，问道：“师父，一样的弓，一样的箭，怎么我的射不进去，你的就能射穿？”
叶明剑笑了笑：“回去先泡血浴，泡完了教你。”
从前的血不是很多，黄闲都是拿血擦身子，洗脸。这次的熊血实在太多，根本接不完，还浪费了很多。
满满的一大桶。他直接脱光了跳进桶里。
熊血又臭又冲，比狼血、鹿血都厉害。黄闲泡在木桶里，脸色白了又白，手使劲攥着桶沿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叶明剑站在旁边盯着他的眼睛，可那红色始终没漫上来。
泡了半个时辰，黄闲松了口气，感觉到体内血昏的那股劲弱下去一小截。
黄闲从桶里出来，跑到小溪边把身上的血冲洗干净。水流过皮肤，带走那股腥气，他蹲在溪边，喘了好几口气，才站起来。
下午，叶明剑开始教他箭法。
黄闲的箭法在营里已经算好的了，又经过实战，百步之内，指哪射哪。百步之外，十中八九。可他怎么都想不通，为什么一样的弓，他射不穿熊皮，师父却能射穿。
叶明剑没急着解释，弯弓搭箭，瞄准了七十步外一块巨石。——
“射石头？”黄闲愣了一下，又说道，“师父你要射石头？
“看仔细了！”叶明剑没看徒弟，盯着石头说，“不是用眼看，用心看。”
黄闲又感受到了。有什么东西从师父身上升起来，说不清是什么，像是一股气势，从他身体里往外漫，漫到胳膊上，漫到手指上，最后汇聚在箭头上。那箭头忽然不一样了，明明还是那个黑铁箭头，可它好像亮了一下，又明明没亮。
弦响。那股气势没了，像是随着箭一起飞出去了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黄闲的瞳孔骤然一缩。那支箭扎进了石头，不是嵌在表面，是扎进去了，箭杆进去小半截，稳稳地钉在那里。他揉了揉眼，跑上去看。箭头深深嵌在石头里，周围连裂纹都没有，像是石头本来就是这么长的。他伸手摸了摸箭杆，拔不出来，扎得太深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转头看师父，“箭怎么能射进石头？”
他又揉了揉眼睛，上下左右仔细的看了几遍，喃喃说道，
“还真射进去了！?”
叶明剑笑了笑，走过来，在石头上拍了一下。“你自己先想想。”
黄闲蹲在石头前面，盯着那支箭，想了好久，想不通。石头是硬的，箭是铁的，铁比石头硬。可石头那么大一块，铁撞在石头上就弹开了，按理说扎不进去。
师父那一箭，力量不是散的，是凝在一起的，像一根针，扎进去。
叶明剑等了半天没见徒弟说话，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，决定不卖关子了。
“你练刀、练枪有几年了？”他问。
“三年多。”黄闲说，
“刀、枪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刀短枪长，练刀一年，刀就在手里，随心而动。枪长，心里有枪，枪才在手里。练枪比练刀难。”
叶明剑点了点头。“我的体会，练箭分三层。第一层，会射。你刚入营那会儿就是，要瞄一会，十箭能中七八箭。第二层，无心而射。去年你就能做到了，一箭出去，不想着能不能中，十箭九中。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停在这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层，有心而射。是我自己悟出来的。”
他看着远处，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有一回我在练枪，那枪就像长在我手里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，想扎哪儿就扎哪儿。我忽然想，要是把长枪换成弓箭呢？那个念头一起来，我立马拿起了弓。弓和箭拿到手里感觉它们都活了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和我的手连着。我对它说话，它也有回应。
然后我对着石头射了一箭——那是第一次把箭射进石头。”
“其实练箭的最后一层更贴近练枪，你仔细想想当时练枪是怎么入门的？枪是怎么在你手里活过来的？”
黄闲认真地听着，没接话。眉毛一直皱着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话。
“这可是我压箱底的本事。”叶明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以前没想过能教出去。这次让你看见了，好好领悟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