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十万大山
人群慢慢散了。叶明剑没走，靠在棚子的柱子上，看着徒弟把猪身子一块一块地分开。王屠户过来帮忙，两人一递一刀，配合得倒是默契。叶明剑看了一会儿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颗猪头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猪嘴还翘着，眼睛闭得紧紧的，跟睡着了似的。
他把猪头放下，在毛巾上擦了擦手，问道。“这稀奇法子，你是从哪儿学的？”
黄闲手里的刀没停，把一块肋排剔出来，码在案板上。“城南有个冯老头，会这手艺。王叔介绍的。”
叶明剑点了点头。那盆猪血还在往外冒着热气，腥气一阵一阵的，混着苜蓿的草味，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。
“最近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黄闲把刀擦干净，插回腰后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这些天好多了。现在见着血，心跳还是快，可没那么怕了。准备好了，能压住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就是得使劲压着。一大半的劲儿都用在压这上头了。”
叶明剑没说话。他还想着刚才那头猪——晃晃悠悠自己走上桌，脑袋搁在盆沿上，嘴角翘着，跟做了个美梦似的。他是头一回见这么杀猪的，一点痛苦都没有。他想着回去怎么说给妻子听，她怕是不信。他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要笑，又收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回过神来想徒弟说的那些话。一大半的精力都用来压制血昏，这肯定不行。上了战场，哪容得你分心？
“拿血洗浴的事，”他说，“可以试试了。”
“好。”黄闲点了点头。其实他已经试过了。这段日子，每天晚上收工之后，他都舀半盆猪血，兑上温水，蹲在棚子后面洗脸。头几天还是难受，血一沾上脸，呼吸就乱了，心跳就快了，得扶着墙才能站稳。洗完了也不敢睁眼，拿布使劲擦，擦干净了才敢睁开。后来慢慢就好了。洗了半个月，站着不晃了；洗了一个月，呼吸也不乱了。他现在已经能闭着眼把一盆血水从脸上浇下去，浇完了再睁开，跟洗了个凉水脸似的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他没跟师父说。不是不想说，是觉得这事儿不值一提。洗个脸而已，又不是上战场。
叶明剑又在小院陪了几天。每天下午，他打一盆血，端到院子里，看着黄闲洗。黄闲把衣裳脱了，光着膀子站在盆前，深吸一口气，弯腰，把血水往身上撩。从胳膊开始，慢慢往上，到胸口，到脖子。他的动作不快，每一步都稳稳的。
叶明剑站在三步之外，盯着他的眼睛。准备着只要那红色一漫上来，他就把盆端走。可那红色再也没漫上来过。黄闲的眼睛清亮亮的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就是眉头偶尔皱一下，像是在忍什么，忍一下，就过去了。
洗了几天，叶明剑知道他真的是没事了。那种失控的、像野兽一样的状态，不会再回来了。
叶明剑走后，黄闲又呆了一个半月。
猪血洗了半个月，换了羊血。羊血比猪血膻，腥气更重，洗在身上黏糊糊的，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。他洗了半个月，习惯了。又换了牛血。牛血稠，颜色深，像化开的红糖水。他也洗了，也习惯了。
畜血的效果到头了。洗猪血和洗牛血，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。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点，呼吸还是比平时重一点，可也就这样了。心里那股感觉得压着。离他想要的那种状态——见了血跟没见一样——还差着一大截。
叶明剑再来的时候，带来了一个决定。
“咱们往北走。”他对徒弟说，“到十万大山外围，去捕杀野兽。”
黄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十万大山是个虚数。实际上远远不止。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座山，它从西往东横着铺开，越来越厚，像一堵没边没沿的墙，把大虞和南秦隔在两边。大虞在北边，南秦在南边，两国之间没有直路可走，要绕道西边的梵众教国，多走几千里。
山里野兽横行。不是普通野兽，是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凶兽。据说，林子深处的老虎，站着比人高两头，一巴掌能拍碎石头。有黑熊，皮糙肉厚，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似的。人进去了，就出不来。
人类只能在大山边缘活动。采药的、打猎的、砍柴的，顶多只在外围的几座山活动，没人敢往深处走。进去了就出不来——这话不是吓人的，是死了多少人换来的教训。
“我们就在最边上的山转转。”叶明剑说，“不往里走。”
“孙大夫说过，兽血比畜血效果好。狼血、野猪血，腥气重，性子烈，比猪血牛血强得多。”叶明剑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再说，光洗血不行，得见真章。杀猪和杀野兽不一样，杀野兽更接近战场。你得真的见血，见活物的血，见那东西在你面前挣扎、嚎叫、死掉。光洗牲畜的血，用处已经不大了。”
“好。”黄闲听着师父的话，知道是这么个道理，他点了点头。
他站在那儿，围裙上还沾着血，手上也是，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，洗不掉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然后问道，“咱们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”叶明剑说，“你现在回去收拾一下，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我去跟王叔、刘叔打个招呼”。他转身回棚子里，把刀磨了一遍，又把围裙解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案板上。王屠户在旁边剁骨头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。
“要走了？”王屠户问。
“嗯。”黄闲说，“明天走。”
王屠户把刀放下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从案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，递过来。“这是这些天的工钱，不多，你拿着。”
黄闲愣了一下，没接。“王叔，我本来就是来学手艺的，不要工钱。”
“本来就不多，拿着，钱是按一半算的。”王屠户把布包塞到他手里，“你是学手艺的，但帮我干了这么久的活，也不能让你全白干。你那个杀猪的法子，神奇的很，也让我们开了眼了。”
王屠户把布包硬塞进黄闲怀里，转身忙别的去了。
黄闲攥着那个布包，布包不大，里面是铜板，哗啦啦响，沉甸甸的。
黄闲又去跟刘摊主道了个别。刘摊主正在切肉，听见他要走了。
“你来的倒巧。”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东西，油纸包着的，递过来。
“刚好给你带在路上吃。卤好的，切了片的，省事。”
黄闲接过来，打开看了一眼，是酱牛肉，切得薄薄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抬头看刘摊主，刘摊主已经低头继续切肉了。
“走吧。”刘摊主说，手里的刀没停，“好好养病，早点好，有空了回来看看。”
……
翌日清晨，二人骑着马一路往北走。十天后，草原上的土包多了起来，一个接一个。土包慢慢变成土坡，土坡渐渐长高，远处出现了一条黑线，横在天地之间，两头都望不到边。那是十万大山。
又走了二十多天，那条黑线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高，最后变成一堵墙，直直地戳在眼前。
这里的山和大青山不一样。大青山是淡绿色的，温温和和的，像一道矮墙，墙后面就是村子，炊烟能从山脚飘到山顶。这里的山是墨绿色的，绿得发黑，一团一团地堆在那里，沉甸甸的，像随时要压下来。大青山脚下走几步就是人家。
这里，自从七天前他们把马寄养在最近的村庄，就再没见到人烟了。
关于十万大山的野兽，叶明剑在路上给黄闲讲过一些。
“据说这里的野兽和外面的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活得久，块头大，脑子也灵光。外面的狼见了人跑，这里的狼见了人得琢磨琢磨——这人能不能吃？能不能打得过？”
黄闲问：“那咱们能往里走多远？”
“一天。”叶明剑说，“就一天。再往里，就是那些大家伙的地盘了。有人进去过，大部分都没出来，只有极少数武艺高强又运气好的能活着回来。”
“那它们怎么不出来？”黄闲问，“山外面那么多村子，它们要是下来了……”
“下不来。”叶明剑说。
黄闲愣了一下：“下不来？”
叶明剑由着马跑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我也说不清楚。反正那些大家伙从来不往山外走，好像山边上有一条看不见的线，它们从不过线。能从山里出来的，都是些普通货色，和外面见着的没什么两样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也有人说它们不是出不来，是不想出来。至于为什么不想，没人知道。”
黄闲看了一眼远处的山，黑蒙蒙的带着些绿，有些担心。
“那咱们待在山边上，应该没事吧？”
“肯定没事。”叶明剑说，“不然我能带你来？它们不过来，咱们也不进去，各过各的。”
他把猪头放下，在毛巾上擦了擦手，问道。“这稀奇法子，你是从哪儿学的？”
黄闲手里的刀没停，把一块肋排剔出来，码在案板上。“城南有个冯老头，会这手艺。王叔介绍的。”
叶明剑点了点头。那盆猪血还在往外冒着热气，腥气一阵一阵的，混着苜蓿的草味，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。
“最近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黄闲把刀擦干净，插回腰后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“这些天好多了。现在见着血，心跳还是快，可没那么怕了。准备好了，能压住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就是得使劲压着。一大半的劲儿都用在压这上头了。”
叶明剑没说话。他还想着刚才那头猪——晃晃悠悠自己走上桌，脑袋搁在盆沿上，嘴角翘着，跟做了个美梦似的。他是头一回见这么杀猪的，一点痛苦都没有。他想着回去怎么说给妻子听，她怕是不信。他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要笑，又收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回过神来想徒弟说的那些话。一大半的精力都用来压制血昏，这肯定不行。上了战场，哪容得你分心？
“拿血洗浴的事，”他说，“可以试试了。”
“好。”黄闲点了点头。其实他已经试过了。这段日子，每天晚上收工之后，他都舀半盆猪血，兑上温水，蹲在棚子后面洗脸。头几天还是难受，血一沾上脸，呼吸就乱了，心跳就快了，得扶着墙才能站稳。洗完了也不敢睁眼，拿布使劲擦，擦干净了才敢睁开。后来慢慢就好了。洗了半个月，站着不晃了；洗了一个月，呼吸也不乱了。他现在已经能闭着眼把一盆血水从脸上浇下去，浇完了再睁开，跟洗了个凉水脸似的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他没跟师父说。不是不想说，是觉得这事儿不值一提。洗个脸而已，又不是上战场。
叶明剑又在小院陪了几天。每天下午，他打一盆血，端到院子里，看着黄闲洗。黄闲把衣裳脱了，光着膀子站在盆前，深吸一口气，弯腰，把血水往身上撩。从胳膊开始，慢慢往上，到胸口，到脖子。他的动作不快，每一步都稳稳的。
叶明剑站在三步之外，盯着他的眼睛。准备着只要那红色一漫上来，他就把盆端走。可那红色再也没漫上来过。黄闲的眼睛清亮亮的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就是眉头偶尔皱一下，像是在忍什么，忍一下，就过去了。
洗了几天，叶明剑知道他真的是没事了。那种失控的、像野兽一样的状态，不会再回来了。
叶明剑走后，黄闲又呆了一个半月。
猪血洗了半个月，换了羊血。羊血比猪血膻，腥气更重，洗在身上黏糊糊的，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。他洗了半个月，习惯了。又换了牛血。牛血稠，颜色深，像化开的红糖水。他也洗了，也习惯了。
畜血的效果到头了。洗猪血和洗牛血，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。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点，呼吸还是比平时重一点，可也就这样了。心里那股感觉得压着。离他想要的那种状态——见了血跟没见一样——还差着一大截。
叶明剑再来的时候，带来了一个决定。
“咱们往北走。”他对徒弟说，“到十万大山外围，去捕杀野兽。”
黄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十万大山是个虚数。实际上远远不止。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座山，它从西往东横着铺开，越来越厚，像一堵没边没沿的墙，把大虞和南秦隔在两边。大虞在北边，南秦在南边，两国之间没有直路可走，要绕道西边的梵众教国，多走几千里。
山里野兽横行。不是普通野兽，是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凶兽。据说，林子深处的老虎，站着比人高两头，一巴掌能拍碎石头。有黑熊，皮糙肉厚，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似的。人进去了，就出不来。
人类只能在大山边缘活动。采药的、打猎的、砍柴的，顶多只在外围的几座山活动，没人敢往深处走。进去了就出不来——这话不是吓人的，是死了多少人换来的教训。
“我们就在最边上的山转转。”叶明剑说，“不往里走。”
“孙大夫说过，兽血比畜血效果好。狼血、野猪血，腥气重，性子烈，比猪血牛血强得多。”叶明剑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再说，光洗血不行，得见真章。杀猪和杀野兽不一样，杀野兽更接近战场。你得真的见血，见活物的血，见那东西在你面前挣扎、嚎叫、死掉。光洗牲畜的血，用处已经不大了。”
“好。”黄闲听着师父的话，知道是这么个道理，他点了点头。
他站在那儿，围裙上还沾着血，手上也是，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，洗不掉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然后问道，“咱们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”叶明剑说，“你现在回去收拾一下，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我去跟王叔、刘叔打个招呼”。他转身回棚子里，把刀磨了一遍，又把围裙解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案板上。王屠户在旁边剁骨头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。
“要走了？”王屠户问。
“嗯。”黄闲说，“明天走。”
王屠户把刀放下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从案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，递过来。“这是这些天的工钱，不多，你拿着。”
黄闲愣了一下，没接。“王叔，我本来就是来学手艺的，不要工钱。”
“本来就不多，拿着，钱是按一半算的。”王屠户把布包塞到他手里，“你是学手艺的，但帮我干了这么久的活，也不能让你全白干。你那个杀猪的法子，神奇的很，也让我们开了眼了。”
王屠户把布包硬塞进黄闲怀里，转身忙别的去了。
黄闲攥着那个布包，布包不大，里面是铜板，哗啦啦响，沉甸甸的。
黄闲又去跟刘摊主道了个别。刘摊主正在切肉，听见他要走了。
“你来的倒巧。”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东西，油纸包着的，递过来。
“刚好给你带在路上吃。卤好的，切了片的，省事。”
黄闲接过来，打开看了一眼，是酱牛肉，切得薄薄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抬头看刘摊主，刘摊主已经低头继续切肉了。
“走吧。”刘摊主说，手里的刀没停，“好好养病，早点好，有空了回来看看。”
……
翌日清晨，二人骑着马一路往北走。十天后，草原上的土包多了起来，一个接一个。土包慢慢变成土坡，土坡渐渐长高，远处出现了一条黑线，横在天地之间，两头都望不到边。那是十万大山。
又走了二十多天，那条黑线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高，最后变成一堵墙，直直地戳在眼前。
这里的山和大青山不一样。大青山是淡绿色的，温温和和的，像一道矮墙，墙后面就是村子，炊烟能从山脚飘到山顶。这里的山是墨绿色的，绿得发黑，一团一团地堆在那里，沉甸甸的，像随时要压下来。大青山脚下走几步就是人家。
这里，自从七天前他们把马寄养在最近的村庄，就再没见到人烟了。
关于十万大山的野兽，叶明剑在路上给黄闲讲过一些。
“据说这里的野兽和外面的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活得久，块头大，脑子也灵光。外面的狼见了人跑，这里的狼见了人得琢磨琢磨——这人能不能吃？能不能打得过？”
黄闲问：“那咱们能往里走多远？”
“一天。”叶明剑说，“就一天。再往里，就是那些大家伙的地盘了。有人进去过，大部分都没出来，只有极少数武艺高强又运气好的能活着回来。”
“那它们怎么不出来？”黄闲问，“山外面那么多村子，它们要是下来了……”
“下不来。”叶明剑说。
黄闲愣了一下：“下不来？”
叶明剑由着马跑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我也说不清楚。反正那些大家伙从来不往山外走，好像山边上有一条看不见的线，它们从不过线。能从山里出来的，都是些普通货色，和外面见着的没什么两样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也有人说它们不是出不来，是不想出来。至于为什么不想，没人知道。”
黄闲看了一眼远处的山，黑蒙蒙的带着些绿，有些担心。
“那咱们待在山边上，应该没事吧？”
“肯定没事。”叶明剑说，“不然我能带你来？它们不过来，咱们也不进去，各过各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