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杀猪
冯老头又教了他几个窍门，手怎么放，气怎么吐，什么时候该停，什么时候该往下走。黄闲听着，越听越觉得熟悉。那些东西，他在玉姐姐那儿都学过。不过是把话说给牲口听，把人的语言换成牲口能懂的调子。
学了一天，他就给弄明白了。
第二天，他开始对着老头家的牲口练。先是一头老牛，他站在牛头前面，手覆上去，嘴凑近牛耳朵，学着冯老头的调子，哞……哞……那牛晃了晃脑袋，脸上露出拟人的疑惑表情，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病。他又试了一回，牛还是没睡。牛瞪着眼睛看他，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这叫的什么玩意儿”。冯老头蹲在旁边抽烟，也不催，笑眯眯地看着。
黄闲也不急。他知道这玩意儿急不来。在玉姐姐那儿学的时候，一开始也催不进去。得练，得找感觉。
他换了个目标。院子角落里有一笼鸡，十几只，挤在一起咕咕叫。黄闲蹲在笼子前面，待鸡熟悉了他，才慢慢把手伸进去，覆在一只鸡的脑袋上。那鸡扑棱了一下，被他按住了。他凑近了，学着鸡叫——咕……咕……咕……声音又轻又缓，像母鸡在窝里哄小鸡的那种调子。那鸡眨了眨眼，没睡。他又试了一回，还是没睡。那鸡歪着头看他，像是在琢磨这人怎么回事。
黄闲不换鸡，就盯着这一只试。试了一遍又一遍，手覆上去，叫，等。手覆上去，叫，等。那鸡被他折腾得有点懵了，也不扑棱了，就那么歪着头让他弄。到下午的时候，那只鸡的眼皮终于耷拉下来了。头一点一点的，像打瞌睡的人，点了两下，缩进翅膀里，不动了。睡了。
黄闲蹲在那儿，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鸡，咧嘴一笑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明白了。催眠术这东西，说难也难，说不难也不难。难的是找到感觉，不难的是——只要有地方练，总能练出来。在营里没人给他练手，他对着墙练，对着镜子练，练一百遍也白搭。可这儿不一样，这儿有十几只鸡，一只不配合就换一只，这只睡了还有下一只。一下午下来，他试了十几只鸡，睡着了三只。但自己越来越有感觉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，鸡笼里一半的鸡都缩着脑袋打瞌睡，剩下的几只精神也不太好，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发直。
冯老头抽完了一袋烟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看了一眼鸡笼，又重新上下打量着黄闲，口气略带惊讶。
“行啊，小子。”他说，“老汉我当年学了小一年，你这才三天，就会了。”
黄闲把那只睡着的鸡弄醒，放回笼子里，站起来。他听到冯老头的语气有些酸，于是笑了笑，把自己以前学过催眠术的事大致说了。冯老头这才释怀，点了点头，说怪不得，原来是有底子。
黄闲看着给冯老头买的一坛酒喝得差不多了，肉还多着，就出去又买了两坛，还带着些油炸花生米、凉拌海带丝回来。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玉姐姐那花了五两银子没学明白，这里才花了四百文不到，是占了老头便宜。
冯老头看他拎着东西回来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能教的我都教了，你还这么客气干啥。”，说着招呼黄闲一起坐下，两人喝喝酒，吹吹牛。歇了会儿，黄闲又接着练。
接下来的十来天，黄闲一早就跑到冯老头家里，从早练到晚。他把冯老头家的鸡鸭鹅狗猫，大猪大牛，只要是院里有的，全给催眠了好几遍。鸡缩着脑袋打瞌睡，鸭把嘴插在翅膀底下，鹅歪着脖子靠在墙根，猫蜷成个毛球，狗趴在地上流口水，猪窝在圈里，也不叫了。大牛站得稳稳当当的，可眼睛都闭着，呼吸匀匀的，像是做了个长梦。
最后一天，黄闲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满院子的鸡鸭鹅狗猫，大牛大马都睡着了，咧嘴一笑^_^。他拜别了冯老头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。
……
半个月后，叶明剑又来看徒弟。
他知道黄闲的血昏缓解了很多，已经在练杀猪了。便没去住处，径直往屠肆走。还没到地方，就见平日里那杀猪的棚子外围了一圈人。刘摊主和几个熟面孔的屠夫也在里头，一个个脸上充满了好奇，伸着脖子往里看。叶明剑也凑了过去。
棚子里，黄闲正忙活。
他在长桌前摆了两个木盆，一大一小。小的那个装满了紫花苜蓿，拌了些米糠和麸皮，青乎乎的，闻着有股草腥气。大的那个空着，搁在桌头下方，预备接血用。从圈里赶出来的那头肥猪哼哼唧唧地踱过来，鼻子在地上拱了拱，嗅见苜蓿的味儿，耳朵一竖，颠颠地往小盆那边凑。
黄闲正等着它。他站在桌旁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个吊坠，淡蓝色的，不知道是什么石头磨的，圆溜溜的，用一根细皮绳穿着。是玉姐姐给他的，没收钱。
他把吊坠拎起来，让它在猪眼前晃。不是乱晃，是有规律的，左一下，右一下，左一下，右一下。慢悠悠的，像钟摆。他的嘴也没闲着，发出一串低低的、含混的声音——噜……噜噜……噜……噜噜……那声音又轻又软，不像人声，倒像是老母猪哄崽子的调子，顺着吊坠的节奏，一下一下的。
肥猪的鼻子从苜蓿盆里抬起来。它眨了眨眼，看着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在眼前晃。左，右，左，右。它的眼睛也跟着转，左，右，左，右。转着转着，眼皮就往下耷拉了。它的四条腿开始发软，身子晃了晃，像是站不稳了。
黄闲往后退了一步，手里的吊坠还在晃。肥猪跟着往前走了一步。他又退一步，猪又跟一步。一步，一步，一步，那猪晃晃悠悠地走上了杀猪桌，自己把脑袋搁在桌头，下巴悬在大木盆的上方。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，嘴还微微张着，舌头舔了舔嘴唇，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。脸上的表情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在笑。
黄闲把吊坠收起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心跳有点快，但不是怕，是紧张。他看了那猪一眼——猪闭着眼，嘴角翘着，一动不动。他又看了围观的众人一眼——那些屠夫一个个的张着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抽出制式军刀。
乌光一闪。手起刀落，一颗完整的猪头掉进大木盆里，“咚”的一声，闷闷的。血从腔子里涌出来，热腾腾的，带着腥气，在盆里打着旋儿，慢慢溢到盆沿。猪的身子还趴在桌上，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，连抽都没抽一下。
棚子里安静极了。血还在流，嗒嗒嗒的，滴进盆里，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人开口。
“这猪……就这么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黄闲说。他的脸色只是略白，呼吸急促了一些。他把刀上的血在猪身上蹭了蹭，插回腰后。
“咋没叫呢？”
“睡着了。”黄闲说，“睡着了就不疼了。不疼就不叫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盯着那盆血。血还在流，暗红色的，在盆里晃荡。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，可没乱。他的手稳稳地垂在身侧，也没抖。他咽了一口唾沫，把目光从血上移开，看向围观的人。
叶明剑站在人群外面，一直没出声。
黄闲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。那笑不大，就是嘴角翘了翘，眼睛里有点东西——是那种“你看，我能行”的意思。
叶明剑也笑了，冲着徒弟点了点头。
围观的人还舍不得走，围着那张杀猪桌看。有人伸手摸了摸猪身子，还是温的；有人低头看那颗猪头，嘴角果然翘着，像是在做美梦；几个人在嘀咕“这猪死得值了，一点儿罪都没受啊”。王屠户和刘摊主都挤在最前面，看着愣了半天，又齐齐回头看了黄闲一眼。那眼神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是以前的古怪，是服气。
黄闲没管他们。他把那颗猪头从盆里捞出来，放在案板上，又去收拾猪身子。动作不快不慢，和平时一样。可他心里知道，刚才那一刀，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。他有一多半的精力都在压着那股劲儿——那股见了血就往上翻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劲儿。他压住了。从头到尾，手没抖，气没乱。可他也能感觉到，那股劲儿很强，一直在，只是被按着，像按在水底下的葫芦，一松手就要浮上来。
现在这种状态，过日子是没问题了。可打仗呢？
他想起战场上那些血。喷的、溅的、淌的、流的，到处都是。想起章昭书倒下去的时候，雪地一点一点变红。想起自己那双手，攥着刀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把猪身子翻了个面，刀顺着骨缝切下去，咔嚓一声，脆生生的。
还不行。他在心里说。还差得远。
学了一天，他就给弄明白了。
第二天，他开始对着老头家的牲口练。先是一头老牛，他站在牛头前面，手覆上去，嘴凑近牛耳朵，学着冯老头的调子，哞……哞……那牛晃了晃脑袋，脸上露出拟人的疑惑表情，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病。他又试了一回，牛还是没睡。牛瞪着眼睛看他，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这叫的什么玩意儿”。冯老头蹲在旁边抽烟，也不催，笑眯眯地看着。
黄闲也不急。他知道这玩意儿急不来。在玉姐姐那儿学的时候，一开始也催不进去。得练，得找感觉。
他换了个目标。院子角落里有一笼鸡，十几只，挤在一起咕咕叫。黄闲蹲在笼子前面，待鸡熟悉了他，才慢慢把手伸进去，覆在一只鸡的脑袋上。那鸡扑棱了一下，被他按住了。他凑近了，学着鸡叫——咕……咕……咕……声音又轻又缓，像母鸡在窝里哄小鸡的那种调子。那鸡眨了眨眼，没睡。他又试了一回，还是没睡。那鸡歪着头看他，像是在琢磨这人怎么回事。
黄闲不换鸡，就盯着这一只试。试了一遍又一遍，手覆上去，叫，等。手覆上去，叫，等。那鸡被他折腾得有点懵了，也不扑棱了，就那么歪着头让他弄。到下午的时候，那只鸡的眼皮终于耷拉下来了。头一点一点的，像打瞌睡的人，点了两下，缩进翅膀里，不动了。睡了。
黄闲蹲在那儿，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鸡，咧嘴一笑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明白了。催眠术这东西，说难也难，说不难也不难。难的是找到感觉，不难的是——只要有地方练，总能练出来。在营里没人给他练手，他对着墙练，对着镜子练，练一百遍也白搭。可这儿不一样，这儿有十几只鸡，一只不配合就换一只，这只睡了还有下一只。一下午下来，他试了十几只鸡，睡着了三只。但自己越来越有感觉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，鸡笼里一半的鸡都缩着脑袋打瞌睡，剩下的几只精神也不太好，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发直。
冯老头抽完了一袋烟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看了一眼鸡笼，又重新上下打量着黄闲，口气略带惊讶。
“行啊，小子。”他说，“老汉我当年学了小一年，你这才三天，就会了。”
黄闲把那只睡着的鸡弄醒，放回笼子里，站起来。他听到冯老头的语气有些酸，于是笑了笑，把自己以前学过催眠术的事大致说了。冯老头这才释怀，点了点头，说怪不得，原来是有底子。
黄闲看着给冯老头买的一坛酒喝得差不多了，肉还多着，就出去又买了两坛，还带着些油炸花生米、凉拌海带丝回来。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玉姐姐那花了五两银子没学明白，这里才花了四百文不到，是占了老头便宜。
冯老头看他拎着东西回来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能教的我都教了，你还这么客气干啥。”，说着招呼黄闲一起坐下，两人喝喝酒，吹吹牛。歇了会儿，黄闲又接着练。
接下来的十来天，黄闲一早就跑到冯老头家里，从早练到晚。他把冯老头家的鸡鸭鹅狗猫，大猪大牛，只要是院里有的，全给催眠了好几遍。鸡缩着脑袋打瞌睡，鸭把嘴插在翅膀底下，鹅歪着脖子靠在墙根，猫蜷成个毛球，狗趴在地上流口水，猪窝在圈里，也不叫了。大牛站得稳稳当当的，可眼睛都闭着，呼吸匀匀的，像是做了个长梦。
最后一天，黄闲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满院子的鸡鸭鹅狗猫，大牛大马都睡着了，咧嘴一笑^_^。他拜别了冯老头，心满意足的离开了。
……
半个月后，叶明剑又来看徒弟。
他知道黄闲的血昏缓解了很多，已经在练杀猪了。便没去住处，径直往屠肆走。还没到地方，就见平日里那杀猪的棚子外围了一圈人。刘摊主和几个熟面孔的屠夫也在里头，一个个脸上充满了好奇，伸着脖子往里看。叶明剑也凑了过去。
棚子里，黄闲正忙活。
他在长桌前摆了两个木盆，一大一小。小的那个装满了紫花苜蓿，拌了些米糠和麸皮，青乎乎的，闻着有股草腥气。大的那个空着，搁在桌头下方，预备接血用。从圈里赶出来的那头肥猪哼哼唧唧地踱过来，鼻子在地上拱了拱，嗅见苜蓿的味儿，耳朵一竖，颠颠地往小盆那边凑。
黄闲正等着它。他站在桌旁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个吊坠，淡蓝色的，不知道是什么石头磨的，圆溜溜的，用一根细皮绳穿着。是玉姐姐给他的，没收钱。
他把吊坠拎起来，让它在猪眼前晃。不是乱晃，是有规律的，左一下，右一下，左一下，右一下。慢悠悠的，像钟摆。他的嘴也没闲着，发出一串低低的、含混的声音——噜……噜噜……噜……噜噜……那声音又轻又软，不像人声，倒像是老母猪哄崽子的调子，顺着吊坠的节奏，一下一下的。
肥猪的鼻子从苜蓿盆里抬起来。它眨了眨眼，看着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在眼前晃。左，右，左，右。它的眼睛也跟着转，左，右，左，右。转着转着，眼皮就往下耷拉了。它的四条腿开始发软，身子晃了晃，像是站不稳了。
黄闲往后退了一步，手里的吊坠还在晃。肥猪跟着往前走了一步。他又退一步，猪又跟一步。一步，一步，一步，那猪晃晃悠悠地走上了杀猪桌，自己把脑袋搁在桌头，下巴悬在大木盆的上方。它的眼睛已经闭上了，嘴还微微张着，舌头舔了舔嘴唇，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。脸上的表情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在笑。
黄闲把吊坠收起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心跳有点快，但不是怕，是紧张。他看了那猪一眼——猪闭着眼，嘴角翘着，一动不动。他又看了围观的众人一眼——那些屠夫一个个的张着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抽出制式军刀。
乌光一闪。手起刀落，一颗完整的猪头掉进大木盆里，“咚”的一声，闷闷的。血从腔子里涌出来，热腾腾的，带着腥气，在盆里打着旋儿，慢慢溢到盆沿。猪的身子还趴在桌上，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，连抽都没抽一下。
棚子里安静极了。血还在流，嗒嗒嗒的，滴进盆里，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人开口。
“这猪……就这么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黄闲说。他的脸色只是略白，呼吸急促了一些。他把刀上的血在猪身上蹭了蹭，插回腰后。
“咋没叫呢？”
“睡着了。”黄闲说，“睡着了就不疼了。不疼就不叫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盯着那盆血。血还在流，暗红色的，在盆里晃荡。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，可没乱。他的手稳稳地垂在身侧，也没抖。他咽了一口唾沫，把目光从血上移开，看向围观的人。
叶明剑站在人群外面，一直没出声。
黄闲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。那笑不大，就是嘴角翘了翘，眼睛里有点东西——是那种“你看，我能行”的意思。
叶明剑也笑了，冲着徒弟点了点头。
围观的人还舍不得走，围着那张杀猪桌看。有人伸手摸了摸猪身子，还是温的；有人低头看那颗猪头，嘴角果然翘着，像是在做美梦；几个人在嘀咕“这猪死得值了，一点儿罪都没受啊”。王屠户和刘摊主都挤在最前面，看着愣了半天，又齐齐回头看了黄闲一眼。那眼神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是以前的古怪，是服气。
黄闲没管他们。他把那颗猪头从盆里捞出来，放在案板上，又去收拾猪身子。动作不快不慢，和平时一样。可他心里知道，刚才那一刀，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。他有一多半的精力都在压着那股劲儿——那股见了血就往上翻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劲儿。他压住了。从头到尾，手没抖，气没乱。可他也能感觉到，那股劲儿很强，一直在，只是被按着，像按在水底下的葫芦，一松手就要浮上来。
现在这种状态，过日子是没问题了。可打仗呢？
他想起战场上那些血。喷的、溅的、淌的、流的，到处都是。想起章昭书倒下去的时候，雪地一点一点变红。想起自己那双手，攥着刀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把猪身子翻了个面，刀顺着骨缝切下去，咔嚓一声，脆生生的。
还不行。他在心里说。还差得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