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催眠牲口
转悠的有些累了，他才往回走。路过真爱楼的时候，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。楼上亮着灯，窗户半开着，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，隔着一层纱帘，影影绰绰的。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要不要进去坐坐？也尝尝这纸醉金迷的日子。
但胸口那块玉佩，温温的，贴心口上。他又想起菲尔姐就在楼上，万一碰见了，怪不好意思。
他想着菲儿姐给他倒酒、唱曲儿，眉头先皱了起来，毕竟太熟了，想着就尴尬。
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风从身后吹过来，带着脂粉气和酒香，他走了一段，那味道就散了。
……
得了新刀，黄闲练刀的心思又重新冒了出来。
第二天不亮就起来，拿着那把黑刀在自己居住的小院里，劈、砍、撩、抹，一招一式地磨。刀沉了，手感不一样，起初几天下手没轻没重，一刀劈下去，院墙上的木头桩子豁开一个大口子，刀刃连个印子都没有。他越练越顺手，越练越觉得这把刀像是长在了手上，挥出去不用想，刀刃自己知道往哪儿走。练完了刀，就去屠肆帮着杀猪。就这么过了一个月。刀法精进了多少，血昏的毛病也好转很多。
中间林怀恩来看他一次。那天黄闲正在棚子里收拾案板，听见有人喊“师弟”，抬头一看，是林怀恩。他穿着一身半新的戎装，腰里别着刀，精神头比在营里的时候好一些。黄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迎上去。两人站在棚子外面说了几句话，林怀恩问他恢复得怎么样，他说还行，好多了。林怀恩点了点头，说那就好。沉默了一会儿，黄闲问起菲尔。林怀恩的表情变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，说菲尔在县城，挺好的。黄闲想再问，他已经把话头岔开了，问屠肆的活计累不累，王屠户为人怎么样。黄闲知道他不想说，也就没再问。林怀恩站了一会儿，说该走了，营里还有事。
夏去秋来，草原由绿转黄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干草的味道，不像夏天那么湿漉漉的，干爽了许多。屠肆里的活计还是老样子，天不亮就开张，杀猪、褪毛、开膛、分肉，日复一日。黄闲在这里已经待了小半年，身上已经沾染了怎么都洗不掉的血腥气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这天早上，王屠户从圈里赶出一头肥猪。那猪大概也知道日子到了，不肯走，哼哼唧唧地往后退，被王屠户一脚踹在屁股上，才不情不愿地挪出来。黄闲站在旁边，手里握着制式军刀，刀背贴着胳膊，藏在身后。
他慢慢走过去。步子很慢，不急不躁的，像是在院子里散步。那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见他动作迟缓，不像有威胁的样子，便站着不动了，鼻子在地上拱了拱，哼了一声。
黄闲走到它跟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心跳在加速。他能感觉到，砰砰砰的，一下比一下重。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，又吸了一口。心跳慢了些，可还是比平时快。他把刀从身后抽出来——
乌光一闪。
没有犹豫，没有停顿。手起刀落，一颗猪头滚落在地上，血从腔子里喷出来，溅了他一手一脚。那猪的身子还站着，晃了晃，四条腿一软，扑通一声倒下去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屠肆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杀猪匠停了手里的活，扭头看过来。王屠户手里那把剔骨刀悬在半空，忘了落下。他们杀了一辈子猪，从来都是割断脖子放血，等猪慢慢嚎、慢慢挣、慢慢死。没见过这样杀的。一刀下去，头都没了，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。
看黄闲的眼神就有些古怪了。不是怕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
他们一开始都知道这小子怕血，现在又知道他手够狠，这一刀沿着脖子齐齐整整的，普通人绝砍不成这样。
这两种印象就这么突兀的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黄闲没注意那些目光。他蹲下来，把刀上的血在猪身上蹭了蹭，正要站起来，忽然看见那颗猪头。猪头落在地上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张着，拼命想吸气。可脖子以下已经没了，气从胸腔里走，走不到嘴里去。那张嘴一开一合，一开一合，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，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抽了好几下，才终于不动了。
黄闲蹲在那儿，盯着那张嘴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他想起章昭书。想起那把刀从他脖子上划过去的时候，他的嘴也是这样张着，也是这样想吸气吸不进去。那样子他见过一次，就再也忘不掉了。现在杀一头猪，又看见了。
他又想起自己。血昏最严重的时候，喘不上气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，怎么都撑不开。他张着嘴，拼命吸，吸不进来。那种感觉，太难受了。他毕生难忘。
黄闲站起来，把刀放在旁边。
“王叔，”他说，“能不能给猪喂点迷药？让它睡过去再杀。”
王屠户正在给另一头猪开膛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刀停了。他抬起头，嘴巴半天没合上，盯着黄闲看了半天，确定着小子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牲口不是人。”他解释道，“要想迷晕，药量得大。宰杀了之后肉里会残留很多，这肉就不能卖了。人家买肉回去吃出毛病来，谁担得起？”
黄闲听了后点点头。他知道是这个理。可他又看了看地上那颗猪头，嘴已经不张了，眼睛还瞪着，直直地看着天。他蹲下来，把那颗猪头翻了个面，让它不再看着上面。
王屠户瞥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忙手里的活。旁边的杀猪匠们也都各自忙去了，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响起来，笃笃笃的，和往常一样。
黄闲站在那儿，看着地上那摊血。血已经不怎么流了，洇在地上，暗红暗红的，边缘渗进泥土里，变成褐色。他的心跳平稳了，呼吸也顺畅了。可他心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书。杨老夫子教过的那些句子，有些已经记不太清了，可有一句他一直记得——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”他那时候不懂，觉得这话简单，自己不想挨打就不打别人。
虽然猪不是人，但他依然不想看着猪死的那么难受。他看着猪嘴一张一张的，喘不上气。就总想到自己，想到章昭书。
可他又能怎么办呢？迷药用不了，不杀也不行。他蹲在那儿，拿刀在地上划了两道，又划了两道，划来划去，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，又把它涂掉了。
算了。他在心里说。不想了。
……
王屠户干完了活，擦着刀，看着少年蹲在地上闷闷不乐的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说了一句：“这里再往南有个村子，那有个老头常年卖给我牲口，他有法子让牲口睡觉。你要是想学，我帮你问问。”
黄闲愣了一下，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让牲口睡觉？”
“嗯。”王屠户把刀插回架子上，“他那手艺，赶着牲口走远路的时候用。牛啊驴啊，闹腾起来不消停，他弄几下就老实了。猪也行。你要是不想让猪遭罪，找他学学。”
黄闲当天就备了礼。十斤卤肉，一坛米酒，用油纸和麻绳扎好，和王屠户一起去了。老头姓冯，住在河边一间土坯房里，院子不大，圈着几头牛、几匹马，还有一群鸡在墙角刨食。冯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头瘸腿的牛上药，听王屠户介绍了来龙去脉，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黄闲一番。
“你这娃倒是有意思。”他好奇地看了看黄闲，“第一次听说有人杀猪不想看着猪受罪的。”
他又看了看那十斤卤肉和一坛米酒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。“这法子说难不难，说简单也不简单，要看人悟性。你想学，我便教你。但学不学得会，看你自己。”
他说完就把黄闲领到牛圈边上，指着那头刚上完药的牛说：“看好了。”
他走到牛头前面，把手掌覆在牛眼睛上，轻轻往下抚。那牛眨了眨眼，没躲。冯老头的嘴凑近牛耳朵，发出一串低沉的、含混的声音——哞……哞……哞……不是牛叫，是比牛叫更轻、更缓、更柔的声音，像是牛犊子找娘的那种调子，又像是老牛在反刍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咕噜声。那牛的耳朵动了动，眼皮慢慢耷拉下来，四条腿晃了晃，站不稳似的，往旁边歪了一下，又站住了。可那眼神已经不对了，迷迷瞪瞪的，像是三天没睡觉的人终于找到了个枕头。
冯老头收回手，拍了拍牛脖子。那牛晃了晃脑袋，清醒过来，打了个响鼻，低头吃草去了。
“就是这么回事儿。”冯老头说。
黄闲一下就看明白了。和玉姐姐教的催眠术，路子是一样的。不过是换了个法子——让人睡觉是说人话，让牲口睡觉得学牲口叫。让牛睡觉就是哞……哞……，让猪睡觉就是噜……噜……，声音要对，节奏要对，气要对。道理都一样。
但胸口那块玉佩，温温的，贴心口上。他又想起菲尔姐就在楼上，万一碰见了，怪不好意思。
他想着菲儿姐给他倒酒、唱曲儿，眉头先皱了起来，毕竟太熟了，想着就尴尬。
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风从身后吹过来，带着脂粉气和酒香，他走了一段，那味道就散了。
……
得了新刀，黄闲练刀的心思又重新冒了出来。
第二天不亮就起来，拿着那把黑刀在自己居住的小院里，劈、砍、撩、抹，一招一式地磨。刀沉了，手感不一样，起初几天下手没轻没重，一刀劈下去，院墙上的木头桩子豁开一个大口子，刀刃连个印子都没有。他越练越顺手，越练越觉得这把刀像是长在了手上，挥出去不用想，刀刃自己知道往哪儿走。练完了刀，就去屠肆帮着杀猪。就这么过了一个月。刀法精进了多少，血昏的毛病也好转很多。
中间林怀恩来看他一次。那天黄闲正在棚子里收拾案板，听见有人喊“师弟”，抬头一看，是林怀恩。他穿着一身半新的戎装，腰里别着刀，精神头比在营里的时候好一些。黄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迎上去。两人站在棚子外面说了几句话，林怀恩问他恢复得怎么样，他说还行，好多了。林怀恩点了点头，说那就好。沉默了一会儿，黄闲问起菲尔。林怀恩的表情变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，说菲尔在县城，挺好的。黄闲想再问，他已经把话头岔开了，问屠肆的活计累不累，王屠户为人怎么样。黄闲知道他不想说，也就没再问。林怀恩站了一会儿，说该走了，营里还有事。
夏去秋来，草原由绿转黄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干草的味道，不像夏天那么湿漉漉的，干爽了许多。屠肆里的活计还是老样子，天不亮就开张，杀猪、褪毛、开膛、分肉，日复一日。黄闲在这里已经待了小半年，身上已经沾染了怎么都洗不掉的血腥气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这天早上，王屠户从圈里赶出一头肥猪。那猪大概也知道日子到了，不肯走，哼哼唧唧地往后退，被王屠户一脚踹在屁股上，才不情不愿地挪出来。黄闲站在旁边，手里握着制式军刀，刀背贴着胳膊，藏在身后。
他慢慢走过去。步子很慢，不急不躁的，像是在院子里散步。那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见他动作迟缓，不像有威胁的样子，便站着不动了，鼻子在地上拱了拱，哼了一声。
黄闲走到它跟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心跳在加速。他能感觉到，砰砰砰的，一下比一下重。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，又吸了一口。心跳慢了些，可还是比平时快。他把刀从身后抽出来——
乌光一闪。
没有犹豫，没有停顿。手起刀落，一颗猪头滚落在地上，血从腔子里喷出来，溅了他一手一脚。那猪的身子还站着，晃了晃，四条腿一软，扑通一声倒下去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屠肆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杀猪匠停了手里的活，扭头看过来。王屠户手里那把剔骨刀悬在半空，忘了落下。他们杀了一辈子猪，从来都是割断脖子放血，等猪慢慢嚎、慢慢挣、慢慢死。没见过这样杀的。一刀下去，头都没了，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。
看黄闲的眼神就有些古怪了。不是怕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
他们一开始都知道这小子怕血，现在又知道他手够狠，这一刀沿着脖子齐齐整整的，普通人绝砍不成这样。
这两种印象就这么突兀的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。
黄闲没注意那些目光。他蹲下来，把刀上的血在猪身上蹭了蹭，正要站起来，忽然看见那颗猪头。猪头落在地上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张着，拼命想吸气。可脖子以下已经没了，气从胸腔里走，走不到嘴里去。那张嘴一开一合，一开一合，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，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抽了好几下，才终于不动了。
黄闲蹲在那儿，盯着那张嘴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他想起章昭书。想起那把刀从他脖子上划过去的时候，他的嘴也是这样张着，也是这样想吸气吸不进去。那样子他见过一次，就再也忘不掉了。现在杀一头猪，又看见了。
他又想起自己。血昏最严重的时候，喘不上气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，怎么都撑不开。他张着嘴，拼命吸，吸不进来。那种感觉，太难受了。他毕生难忘。
黄闲站起来，把刀放在旁边。
“王叔，”他说，“能不能给猪喂点迷药？让它睡过去再杀。”
王屠户正在给另一头猪开膛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刀停了。他抬起头，嘴巴半天没合上，盯着黄闲看了半天，确定着小子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牲口不是人。”他解释道，“要想迷晕，药量得大。宰杀了之后肉里会残留很多，这肉就不能卖了。人家买肉回去吃出毛病来，谁担得起？”
黄闲听了后点点头。他知道是这个理。可他又看了看地上那颗猪头，嘴已经不张了，眼睛还瞪着，直直地看着天。他蹲下来，把那颗猪头翻了个面，让它不再看着上面。
王屠户瞥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忙手里的活。旁边的杀猪匠们也都各自忙去了，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响起来，笃笃笃的，和往常一样。
黄闲站在那儿，看着地上那摊血。血已经不怎么流了，洇在地上，暗红暗红的，边缘渗进泥土里，变成褐色。他的心跳平稳了，呼吸也顺畅了。可他心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书。杨老夫子教过的那些句子，有些已经记不太清了，可有一句他一直记得——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。”他那时候不懂，觉得这话简单，自己不想挨打就不打别人。
虽然猪不是人，但他依然不想看着猪死的那么难受。他看着猪嘴一张一张的，喘不上气。就总想到自己，想到章昭书。
可他又能怎么办呢？迷药用不了，不杀也不行。他蹲在那儿，拿刀在地上划了两道，又划了两道，划来划去，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，又把它涂掉了。
算了。他在心里说。不想了。
……
王屠户干完了活，擦着刀，看着少年蹲在地上闷闷不乐的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说了一句：“这里再往南有个村子，那有个老头常年卖给我牲口，他有法子让牲口睡觉。你要是想学，我帮你问问。”
黄闲愣了一下，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让牲口睡觉？”
“嗯。”王屠户把刀插回架子上，“他那手艺，赶着牲口走远路的时候用。牛啊驴啊，闹腾起来不消停，他弄几下就老实了。猪也行。你要是不想让猪遭罪，找他学学。”
黄闲当天就备了礼。十斤卤肉，一坛米酒，用油纸和麻绳扎好，和王屠户一起去了。老头姓冯，住在河边一间土坯房里，院子不大，圈着几头牛、几匹马，还有一群鸡在墙角刨食。冯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头瘸腿的牛上药，听王屠户介绍了来龙去脉，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黄闲一番。
“你这娃倒是有意思。”他好奇地看了看黄闲，“第一次听说有人杀猪不想看着猪受罪的。”
他又看了看那十斤卤肉和一坛米酒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。“这法子说难不难，说简单也不简单，要看人悟性。你想学，我便教你。但学不学得会，看你自己。”
他说完就把黄闲领到牛圈边上，指着那头刚上完药的牛说：“看好了。”
他走到牛头前面，把手掌覆在牛眼睛上，轻轻往下抚。那牛眨了眨眼，没躲。冯老头的嘴凑近牛耳朵，发出一串低沉的、含混的声音——哞……哞……哞……不是牛叫，是比牛叫更轻、更缓、更柔的声音，像是牛犊子找娘的那种调子，又像是老牛在反刍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咕噜声。那牛的耳朵动了动，眼皮慢慢耷拉下来，四条腿晃了晃，站不稳似的，往旁边歪了一下，又站住了。可那眼神已经不对了，迷迷瞪瞪的，像是三天没睡觉的人终于找到了个枕头。
冯老头收回手，拍了拍牛脖子。那牛晃了晃脑袋，清醒过来，打了个响鼻，低头吃草去了。
“就是这么回事儿。”冯老头说。
黄闲一下就看明白了。和玉姐姐教的催眠术，路子是一样的。不过是换了个法子——让人睡觉是说人话，让牲口睡觉得学牲口叫。让牛睡觉就是哞……哞……，让猪睡觉就是噜……噜……，声音要对，节奏要对，气要对。道理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