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新的药方
何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沈元刚说他杀了十几个。”叶明剑继续说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一个见血就软的人，怎么能在战场上杀那么多人？”
“这种事儿，沈元刚不会说谎的。”何氏说。
“我知道他不会说谎。”叶明剑的声音拔高了些，又压下去了，“可你看看黄闲现在的样子。杀个猪让他帮按着，他都手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何氏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，像块石头。
“你是在担心他，还是不信他？”何氏问。
叶明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何氏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，回屋倒了碗水，端出来递给他。叶明剑接过去，没喝，捧在手里。
“他那个人，你是知道的。”何氏在他旁边坐下来，“心软，见不得别人受罪。可心软不代表手软。”
“可他一见血就——”
“那是病。”何氏打断他，“不是胆儿小。”
叶明剑不吭声了。
何氏看着他，语气软了些：“你是他师父。你不信他，谁信他？”
叶明剑端着碗，盯着碗里的水看了好一会儿。水面映着月光，一晃一晃的，把他的脸切成好几块。
“我不是不信他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是想不通。”
“想不通什么？”
“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又是那个样子，又是这个样子。”叶明剑抬起头，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。
何氏没接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教过那么多徒弟。”叶明剑的声音更低了，“我教一个，没一个。现在好不容易又收了一个，资质比前面那些都好，可他这怎么就有这个病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把碗放在地上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
何氏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她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怕。怕收了，又没了。怕教了，又白教。这些年他嘴上不说，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黄闲出事，他那根弦就跟着颤。
“他不会有事。”何氏说。
叶明剑没抬头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何氏的声音不大，可很笃定，“那孩子命硬。你收过的那些徒弟里，哪个像他这样，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回来？”
叶明剑没接话。
……
何氏不再想了，叹了口气，加快脚步。前面是个岔路口，往左是回村的路，往右是去县城的路。她正要往左拐，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孙大夫。他背着一个旧药箱，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走得也不快。看见何氏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叶夫人，这么早赶路？”
何氏停下脚步，点了点头：“孙大夫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去县城进点药。”孙大夫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“叶夫人脸色不太好，应该是昨晚没睡好吧？可是有什么烦心事？”
何氏犹豫了一下。孙大夫是营里的随军大夫，两人也认识了十几年了，黄闲受伤那阵子，多亏了他照顾。
“还不是黄闲那孩子。”她说，“他那个血昏的病，吃了三个月药了，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孙大夫愣了一下。“血昏？黄闲？”他皱了皱眉，“他不是杀了好几个梵众骑兵立了大功吗？他有血昏症？”
何氏见不小心说漏了嘴，心想两家也是老相识了，孙大夫是个靠谱的人，不会到处乱嚼舌头。倒不如让他帮着出出主意。便把前因后果都说了。
孙大夫听了，愣了半天，才把血昏、杀了十几个梵众骑兵、黄闲这几个词联系到一起。他问道：“哪个大夫看的？”
“王大夫。县城那个。”
“王大夫的药方都没用？”孙大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，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，“他那方子，治血昏是出了名的。”
何氏把黄闲吃药的反应说了一遍。吃了没效果，加了药量还是没效果。孙大夫听着，没插话，等她说完，沉吟了好一会儿。
“医书上有一种说法，”他慢慢开口，“有些人的血昏，不是身子弱，是身子太强了。”
何氏愣住了。“身子太强？”
孙大夫点点头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“寻常人的血昏，是气虚血弱，看见血就受不住。用王大夫那方子，补气养血，慢慢就好了。可黄闲那孩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受了那么重的伤，换了别人躺三个月都不一定能下地，他两个月不到就长好了。这身子骨，不是寻常人能比的。”
何氏听着，没接话。
“药方没用，就得换个法子。”孙大夫说，“医书上有个偏方——反其道而行之。多多的见血，甚至拿血洗浴。这样坚持一段时间，身体适应了，自然就不怕了。”
何氏愣了一下：“拿血洗浴？”
“对。”孙大夫说，“猪血、羊血都行。天天见，天天洗，让身体知道这东西没什么好怕的。时间长了，自然就不反应了。但也要讲究循序渐进，一开始先去屠肆当学徒，从切肉、分割干起。循序渐进，最后才是拿血洗浴。”
何氏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风从路边的田埂上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，炊烟细细的，直直地往上升。
“这法子……能行吗？”她问。她见过黄闲见血时的反应，呆呆傻傻的。还要让他多多的见血？她担心别真给吓出毛病了。
孙大夫想了想，没把话说死。只说医书上有记载，也有病例，可也不是人人都管用。黄闲那体质，寻常药没用，试一试偏方，总比干等着强。
何氏谢过孙大夫，转身往军营赶。这回走得比来时还快，裙摆上的露水甩得到处都是。
回到营里，她把孙大夫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叶明剑听完，坐着想了一会儿，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我去找孙大夫。”他头也不回，“把那个偏方问清楚。”
他找到孙大夫的时候，孙大夫正在屋里整理药材。见他来了，也不意外，走到书架上翻翻找找，很快抽出一本旧书，翻到一页，摊在桌上。
“《百症偏验》，卷七。”孙大夫指着书页上的字，“这上面写的，和我说的一样。血昏之症，药石无功者，可以血浴之。每日以牲血沐体，循序渐进，可渐愈。”
叶明剑低头看着那本书。纸页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上面的字是手抄的，是大夫特有的草体，认起来费劲，但也能看。他又往下看，下面还注着几行小字：“某年，有军士患此症，药石无效。医者令其入屠肆，日以牲血沐浴，三月而愈。”
“后面还有。”孙大夫又翻了一页，“也有用兽血的。野兽的血比牲口更腥更臭，效果更好。若是能找到狼血、山猪血，比猪血羊血强得多。”
叶明剑看了很久，把书合上。
“那就去试试。”他说。
孙大夫点了点头，又嘱咐了几句：不能急，慢慢来。刚开始可能反应更大，忍过去就好了。若是实在撑不住，就歇一歇，别硬来。叶明剑一一记下，转身走了。
何氏站在门口，看着丈夫的背影穿过营院，往黄闲住的屋子那边去了。
……
叶明剑把偏方给徒弟说了。黄闲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一早，叶明剑带着他到了定军县城南边的屠肆。那地方在城外的河滩上，紧挨着畜市，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血腥气，混着牲口粪便的味道，顺着风飘过来。几间矮棚子歪歪斜斜地立着，棚子外面挂着刚剥下来的皮，猪皮、羊皮，有的还带着血，在风里一扇一扇的。地上是暗红色的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分不清是血还是泥。
叶明剑在稍远点的地方租了个小院，院子不大，两间屋子，一间灶房，一间茅房。屋子里各带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
他把黄闲安顿好，让他等着，自己出去了一趟。
回来的时候，他端着一盆猪血。盆是木盆，血是刚接的，还冒着热气，暗红色的，在盆里晃荡，映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，泛着一层腻乎乎的光泽。
在门口正要进去，他突然站住了。
沈元刚的话忽然冒出来——“他当时像个野兽，比野兽还离谱。”叶明剑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血。黄闲的武艺他清楚，这几年练下来，虽然不如他，但差的只是火候。很多时候他和徒弟对练，自己都得打起八九分的精神。
万一真像沈元刚说的那样，发起疯来六亲不认……
他犹豫了一下，把猪血放在原地，自己先进去了。
“我担心你反应太大，先把手脚绑上。”他说，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黄闲抬起头，看了师父一眼，没多说，把手伸出来了。叶明剑拿皮带子先把他的脚腕捆了结实，两脚间只留了正常走路的活动距离。又固定在床头的木柱上。同样为了限制活动范围，把他的手腕也缠了几圈，连在一起。叶明剑干完了，走出去把那盆猪血端了进来。
一大盆猪血放在面前，黄闲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。
“沈元刚说他杀了十几个。”叶明剑继续说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一个见血就软的人，怎么能在战场上杀那么多人？”
“这种事儿，沈元刚不会说谎的。”何氏说。
“我知道他不会说谎。”叶明剑的声音拔高了些，又压下去了，“可你看看黄闲现在的样子。杀个猪让他帮按着，他都手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何氏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，像块石头。
“你是在担心他，还是不信他？”何氏问。
叶明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何氏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，回屋倒了碗水，端出来递给他。叶明剑接过去，没喝，捧在手里。
“他那个人，你是知道的。”何氏在他旁边坐下来，“心软，见不得别人受罪。可心软不代表手软。”
“可他一见血就——”
“那是病。”何氏打断他，“不是胆儿小。”
叶明剑不吭声了。
何氏看着他，语气软了些：“你是他师父。你不信他，谁信他？”
叶明剑端着碗，盯着碗里的水看了好一会儿。水面映着月光，一晃一晃的，把他的脸切成好几块。
“我不是不信他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是想不通。”
“想不通什么？”
“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又是那个样子，又是这个样子。”叶明剑抬起头，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。
何氏没接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教过那么多徒弟。”叶明剑的声音更低了，“我教一个，没一个。现在好不容易又收了一个，资质比前面那些都好，可他这怎么就有这个病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把碗放在地上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
何氏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她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怕。怕收了，又没了。怕教了，又白教。这些年他嘴上不说，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黄闲出事，他那根弦就跟着颤。
“他不会有事。”何氏说。
叶明剑没抬头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何氏的声音不大，可很笃定，“那孩子命硬。你收过的那些徒弟里，哪个像他这样，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回来？”
叶明剑没接话。
……
何氏不再想了，叹了口气，加快脚步。前面是个岔路口，往左是回村的路，往右是去县城的路。她正要往左拐，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孙大夫。他背着一个旧药箱，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走得也不快。看见何氏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叶夫人，这么早赶路？”
何氏停下脚步，点了点头：“孙大夫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去县城进点药。”孙大夫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“叶夫人脸色不太好，应该是昨晚没睡好吧？可是有什么烦心事？”
何氏犹豫了一下。孙大夫是营里的随军大夫，两人也认识了十几年了，黄闲受伤那阵子，多亏了他照顾。
“还不是黄闲那孩子。”她说，“他那个血昏的病，吃了三个月药了，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孙大夫愣了一下。“血昏？黄闲？”他皱了皱眉，“他不是杀了好几个梵众骑兵立了大功吗？他有血昏症？”
何氏见不小心说漏了嘴，心想两家也是老相识了，孙大夫是个靠谱的人，不会到处乱嚼舌头。倒不如让他帮着出出主意。便把前因后果都说了。
孙大夫听了，愣了半天，才把血昏、杀了十几个梵众骑兵、黄闲这几个词联系到一起。他问道：“哪个大夫看的？”
“王大夫。县城那个。”
“王大夫的药方都没用？”孙大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，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，“他那方子，治血昏是出了名的。”
何氏把黄闲吃药的反应说了一遍。吃了没效果，加了药量还是没效果。孙大夫听着，没插话，等她说完，沉吟了好一会儿。
“医书上有一种说法，”他慢慢开口，“有些人的血昏，不是身子弱，是身子太强了。”
何氏愣住了。“身子太强？”
孙大夫点点头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“寻常人的血昏，是气虚血弱，看见血就受不住。用王大夫那方子，补气养血，慢慢就好了。可黄闲那孩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受了那么重的伤，换了别人躺三个月都不一定能下地，他两个月不到就长好了。这身子骨，不是寻常人能比的。”
何氏听着，没接话。
“药方没用，就得换个法子。”孙大夫说，“医书上有个偏方——反其道而行之。多多的见血，甚至拿血洗浴。这样坚持一段时间，身体适应了，自然就不怕了。”
何氏愣了一下：“拿血洗浴？”
“对。”孙大夫说，“猪血、羊血都行。天天见，天天洗，让身体知道这东西没什么好怕的。时间长了，自然就不反应了。但也要讲究循序渐进，一开始先去屠肆当学徒，从切肉、分割干起。循序渐进，最后才是拿血洗浴。”
何氏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风从路边的田埂上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。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，炊烟细细的，直直地往上升。
“这法子……能行吗？”她问。她见过黄闲见血时的反应，呆呆傻傻的。还要让他多多的见血？她担心别真给吓出毛病了。
孙大夫想了想，没把话说死。只说医书上有记载，也有病例，可也不是人人都管用。黄闲那体质，寻常药没用，试一试偏方，总比干等着强。
何氏谢过孙大夫，转身往军营赶。这回走得比来时还快，裙摆上的露水甩得到处都是。
回到营里，她把孙大夫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叶明剑听完，坐着想了一会儿，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我去找孙大夫。”他头也不回，“把那个偏方问清楚。”
他找到孙大夫的时候，孙大夫正在屋里整理药材。见他来了，也不意外，走到书架上翻翻找找，很快抽出一本旧书，翻到一页，摊在桌上。
“《百症偏验》，卷七。”孙大夫指着书页上的字，“这上面写的，和我说的一样。血昏之症，药石无功者，可以血浴之。每日以牲血沐体，循序渐进，可渐愈。”
叶明剑低头看着那本书。纸页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上面的字是手抄的，是大夫特有的草体，认起来费劲，但也能看。他又往下看，下面还注着几行小字：“某年，有军士患此症，药石无效。医者令其入屠肆，日以牲血沐浴，三月而愈。”
“后面还有。”孙大夫又翻了一页，“也有用兽血的。野兽的血比牲口更腥更臭，效果更好。若是能找到狼血、山猪血，比猪血羊血强得多。”
叶明剑看了很久，把书合上。
“那就去试试。”他说。
孙大夫点了点头，又嘱咐了几句：不能急，慢慢来。刚开始可能反应更大，忍过去就好了。若是实在撑不住，就歇一歇，别硬来。叶明剑一一记下，转身走了。
何氏站在门口，看着丈夫的背影穿过营院，往黄闲住的屋子那边去了。
……
叶明剑把偏方给徒弟说了。黄闲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一早，叶明剑带着他到了定军县城南边的屠肆。那地方在城外的河滩上，紧挨着畜市，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血腥气，混着牲口粪便的味道，顺着风飘过来。几间矮棚子歪歪斜斜地立着，棚子外面挂着刚剥下来的皮，猪皮、羊皮，有的还带着血，在风里一扇一扇的。地上是暗红色的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分不清是血还是泥。
叶明剑在稍远点的地方租了个小院，院子不大，两间屋子，一间灶房，一间茅房。屋子里各带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
他把黄闲安顿好，让他等着，自己出去了一趟。
回来的时候，他端着一盆猪血。盆是木盆，血是刚接的，还冒着热气，暗红色的，在盆里晃荡，映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，泛着一层腻乎乎的光泽。
在门口正要进去，他突然站住了。
沈元刚的话忽然冒出来——“他当时像个野兽，比野兽还离谱。”叶明剑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血。黄闲的武艺他清楚，这几年练下来，虽然不如他，但差的只是火候。很多时候他和徒弟对练，自己都得打起八九分的精神。
万一真像沈元刚说的那样，发起疯来六亲不认……
他犹豫了一下，把猪血放在原地，自己先进去了。
“我担心你反应太大，先把手脚绑上。”他说，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黄闲抬起头，看了师父一眼，没多说，把手伸出来了。叶明剑拿皮带子先把他的脚腕捆了结实，两脚间只留了正常走路的活动距离。又固定在床头的木柱上。同样为了限制活动范围，把他的手腕也缠了几圈，连在一起。叶明剑干完了，走出去把那盆猪血端了进来。
一大盆猪血放在面前，黄闲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