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汤药无效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110章 · 322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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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明剑站在门口,看着孙大夫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。想着他刚才说的话,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去。

黄闲坐在床上,已经把衣裳穿好了。他穿得慢,左手还有点使不上劲,扣子系了两回才系上。叶明剑在桌边坐下,看着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。

“慢慢养。”叶明剑说,“梵众人这次吃了亏,短期不会来了。等你养好了,就带你去县城治血昏的毛病。”

……

都督府论功行赏的批文下来的那天,全营在校场上集合。

吃完早饭,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各队整整齐齐地列着,戎装都换成了新的,青色的袍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赵副都尉站在台子上,手里拿着批文,展开来,清了清嗓子。声音洪亮,传出去老远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念到名字的出列,站到前面,等着。念完一个,又念一个。升职的大多是老兵,那些名字黄闲都听过,有的还对不上脸。他站在队伍里,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“黄闲。”

他一愣,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。他迈步出列,走到台前站定。下一个是沈元刚,也跟着出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

批文上说,二人带回了敌军百夫长的人头,斩获颇丰,着升实职陪戎副尉。从九品下,武官最低的一级。可毕竟是官了。黄闲站在前面,听着自己的名字,脸上有些发烫。

沈元刚站在他旁边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那把弯刀被赏给了黄闲。赵副都尉把刀递过来的时候,双手捧着,刀身横在掌心里。黄闲接过来,刀柄握在手里,皮绳已经被血浸透了,干成黑褐色,硌着手心,糙糙的。刀身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不是锈,是铁里头透出来的那种红,像凝固的血,里头还夹着丝丝银线,亮晶晶的,在暗红的底色上弯弯曲曲地走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刀刃还是亮的,一点锈都没有。

师父后来跟他说,这把刀完全是星星铁打的,还掺了别的材料,削铁如泥。下次去县城,让贺铁匠照着他的臂力重新改改重心,就能用了。

十三只耳朵换了八十四两银子。杀一个普通士兵奖两个月军饷,骑兵翻倍。八十四两,分成三份,每人二十八两。沈元刚把两个纸包放在桌上,推过去一个。黄闲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

他本来想笑,但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包——章昭书的——就笑不出来了。

他把那包银子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纸包不大,折得整整齐齐,封口用浆糊粘着,上面写着章昭书的名字。他想象着如果章昭书还在,看见这包银子会是什么样——肯定笑得比谁都大声,拍着桌子说“发财了发财了”。

他咧嘴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,嘴角又僵住了。把那包银子放了回去。

晚上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二十八两银子,一个从九品下的陪戎副尉。他想起王教头。十六年,从大头兵熬到步兵副尉。上次优等生的事,就差那么一点。这次呢?是拿命换的。章昭书的命,还有那十五个梵众人的命。

他坐起来,没点灯。拿起桌子上那包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感觉它很重,重的像十五个人的命。又感觉它没那么重,就是一包银子而已。

他茫然看着屋里的那片黑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建功立业,原来这么难?

以前他不觉得。在学院的时候,觉得立了功就能升官,升了官就能光宗耀祖,光宗耀祖就能让爹娘过好日子。

简单得很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那些功劳,是拿命换的。不是自己的命,就是别人的命。章昭书的命没了,那十五个梵众人的命也没了。换来的是二十八两银子和一个从九品下的官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凉凉的,贴着发烫的脸,舒服了一点。

……

三个月后,章昭书的族人到了。

来的是他的两个堂兄,一个三十来岁,一个二十来岁。年长的骑着一头灰驴,年轻的驾着一辆驴车,车上铺着些干草,还有一床旧棉被。两人在营门口下了驴车,搓着手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门岗指了路,他们沿着营房一路打听过来,见了人就点头,赔着笑。

黄闲和沈元刚一起去接的,两人走到营门口,年长的堂兄正在驴车旁边站着,年轻的蹲在地上,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什么。看见他们过来,两人都站起来,搓了搓手。

章昭书的尸体已经收敛好了。换了身干净衣裳,是营里发的戎装,深青色的,新的,领口还硬邦邦的。他躺在门板上,脸上盖着块白布,白布边角掖得整整齐齐。年长的堂兄走过去,弯下腰,把白布掀开一角。他的脸在日光下白得发青,嘴唇抿着,眼睛闭上了,和睡着了一样。堂兄的手抖了一下,白布又落回去了。他直起身来,往后退了一步,没说话。年轻的堂兄站在后面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没敢往前凑。

沈元刚把抚恤文书拿出来,展开来,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。声音不高,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念到银两数目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说银两长途带着不方便,所以没领,让家里血亲拿着文书回去找县里领。年长的堂兄点了点头,说听明白了,年轻的也点了点头。

沈元刚把文书折好,装进信封,又从怀里摸出那包银子——二十八两,纸包折得整整齐齐,上面写着章昭书的名字。他把两样东西一起递过去。年长的堂兄接过来,在手里攥着,没打开看,塞进怀里。

两人把门板抬起来,放在驴车上。年长的在前面牵驴,年轻的在后面扶着门板,怕它晃。驴车慢悠悠地动了,轮子碾在泥地上,吱呀吱呀地响。黄闲和沈元刚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辆驴车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天和地的缝里。

“他走了。”黄闲站着没动,“就这么走了。”

“恩。”沈元刚点了点头。

章昭书的刀和那件染血的戎装,立了小坟头,被埋在西山。

英魂殿里又多了几十块灵牌。黑底金字,和原来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摆在一起,看不出什么区别。

阮都尉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慢。他身后跟着曹校尉。曹校尉是吕校尉的师父,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,腰板还挺得很直。他走到吕校尉的灵牌前,停下来,站了很久。

他手里拿着三炷香,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了,举到额前,拜了三拜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然后他站在那儿,目光从那些新制的灵牌上一块一块地看过去,看得很慢,像在认人。看完最后一块,他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外走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,可那腰板,走的时候有些弯。

轮到黄闲,他走上前,看着那些灵牌。一排一排的,黑底金字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。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那时候章昭书还活着,和他和沈元刚一起祭拜这里的秦军先烈。

今天,他和沈元刚来祭拜章昭书。

……

半年后的一天,何氏走在从东山村到军营的路上。

天刚亮没多久,路上的霜还没化,踩上去滑溜溜的,脚底下一声一声地响。她走得急,裙摆沾了露水,湿漉漉地贴在腿上,她也顾不上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丈夫昨晚说的那些话。

三个月前,叶明剑带着黄闲去了县城看病,找了最有名的大夫。姓王,据说祖上在太医院待过,告老还乡之后开了个医馆,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。王大夫问了症状,把了脉,看了舌苔,沉吟半晌,开了个方子。抓了药,嘱咐回去吃一个月试试。黄闲吃了一个月,没用。看见血还是喘不过气,脸白得像纸,浑身没劲。帮厨杀猪的时候呆呆傻傻的,杀完了才反应过来。叶明剑站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没说,第二天又带着黄闲回了县城。王大夫听了,皱了半天眉,把方子里的几味药加了分量,让回去再吃两个月。

又吃了两个月。还是没用。

黄闲自己都急了。叶明剑嘴上不说,可何氏看得出来,他心里也急。梵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来,黄闲这个样子,还怎么上战场?

昨天晚上,叶明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不停地转圈,走了很久。

何氏坐在屋里,就着油灯缝一件衣裳。针线在布里穿来穿去,穿了几针,停下来听一听,外面的脚步声还在。又穿几针,再听,还在。她叹了口气,把针别在衣襟上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
月光底下,叶明剑的影子拖得老长,转一圈,影子跟着转一圈,像个走不出去的困兽。

“进来吧,外头凉。”何氏说。

叶明剑没应,又转了一圈,才停下来。他没进屋,在门槛上坐下了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何氏在他身后站着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
“你说,”叶明剑忽然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“那些梵众骑兵,真是他杀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