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功劳平分
阮都尉叹了口气。
“这次死的基本都是新兵。”他说，“好几年没打仗了，这几批新兵光在营里练，没真正上过战场。以后还是要带着去外面巡逻，挑小股的梵众骑兵练手。不然真打起来，这些年轻人太吃亏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叶明剑的肩膀。又转过身，走到床边，伸手轻轻摸了摸黄闲的头。那只手很大，很粗糙，可落在他头上的时候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他低头看了黄闲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师父师娘多坐了一会儿，也跟着走了。门帘掀开又落下，透进来一线光，很快又暗了。
等众人走后，黄闲又睡着了。没睡多久，听见有人进屋的脚步声。他睁开眼，是沈元刚。
沈元刚本就没受多重的伤，已经养好了。二十天前营里组织反击，他说要给章昭书报仇，也跟着去了。这会儿他穿着戎装，腰里别着刀，脸上被风吹得黑了些，精神头倒是不错。
前几次来看黄闲，要么人没醒，要么醒了也迷迷糊糊的，说两句话眼睛就闭上了。他站一会儿，摇摇头就走了。这会儿他走到床前，低头看了看，确定黄闲眼神清亮，才在床边坐下来。
黄闲想开口说话，嗓子干得冒烟，声音又低又哑，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。沈元刚站起来，倒了碗水递过去。黄闲接过来，手还在抖，水洒出来一些，淌在胸口上，凉凉的。他喝了两口，把碗放下，靠在床头，喘了几口气。
“我总觉得章昭书还在。”黄闲忽然说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没笑出来，“就在隔壁。明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，他就会来喊我。”
沈元刚没接话。他看着窗户，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，月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，细细的一线，落在地上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。
停了一会儿，他又说：“昨天我去食堂，打完饭一回头，看见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，我愣了一下，还以为他还没来。站那儿等了一会儿，才想起来他不会来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外头有人在走动，脚步声从门口过去，又远了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的。
“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？”沈元刚问。
黄闲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什么也没有，就是灰扑扑的土墙，可他看得很认真，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记得一些。”他说，吐了一口气，“这些天，只要醒了，我就在回想当时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章昭书倒下去的时候，我看见血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本来呼吸变得很困难，像是吸不进气了，身体动不了，你知道的，我那个毛病。看见他倒下去，我就拼命想动，想过去。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动起来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，像是在仔细回想。
“那时候看什么都是红的。雪是红的，天是红的，人也都是红的。脑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就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杀了他们。什么都不管了，就是想杀。”
他看了沈元刚一眼，又转回去看那面墙。
“我就像在做梦。身体不是自己在动，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。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可停不下来。就像……就像看着梦里的人在动，那人是我，可又不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的意识断断续续的。我看见那个人的刀砍向你，就着急，就想过去帮你。没想到身体自己就跳过去了。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过了一阵，又知道些，看见有人拿刀要砍我，后面还有马冲过来。然后又不知道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被子上面慢慢攥紧，又松开。
“后来背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很疼。我扭过头看，是那个头领，射了我一箭。然后又不知道了……”
沈元刚听着，没接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最后觉得冷。”黄闲说，“冷得厉害。再醒过来，就趴在地上，那个头领已经死了，你站在旁边。”
沈元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射你的那个箭头，”他说，“是星星铁打的。”
黄闲愣了一下。
“我帮你剜出来的。”沈元刚说，“射在你背上，只进去半寸。骨头挡着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，一层层打开，是个那个箭头，把它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。箭头黑沉沉的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，像是刚从火里夹出来的，摸上去还有些温热。
“这东西，射在身上，应该穿过去才对。”沈元刚说。
黄闲把箭头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比寻常精铁轻些，可刃口极利，指甲轻轻一碰就划出一道白印。这么锋利的东西，射在身上，只进去半寸？
“这箭头你自己收好，留个纪念。”沈元刚说，他想笑。但想想又觉得不好笑。
他顿了顿，认真地看了黄闲一眼。
“你当时像个野兽。比野兽还离谱，就是个怪物。”
黄闲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手里那个箭头。箭头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是还没干透的血。
“箭头这个事，我没给营里说。”沈元刚的声音低了些，“咱仨认识好几年了，干啥都在一起，章昭书没了，我不想你被当成个怪物。”
黄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沈元刚没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，谁都没说话。屋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“你怕血的毛病，很严重。”沈元刚又说，“得抓紧治好。不然下次上了战场你还这样，别人怎么看你？这事不能再拖了，你伤好一些，就要立刻去治。”
黄闲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元刚站起来，自己倒了杯水，润了润喉咙，又把碗放下。
“这次咱们三个的功劳，平分的。咱俩都能高定一级。”
“行。”黄闲说。他抿了抿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帮我跟我师父提一下我的病。我自己不好说。”
沈元刚看着他。
“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……”黄闲顿了顿，“你知道。”
沈元刚微微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大，就是嘴角翘了翘，可屋里那点沉闷的气氛，好像松快了些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去说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走过来，把黄闲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掖在肩窝处。又把床头那碗水往里推了推，放在他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。然后推开门，出去了。
门关上，屋里又暗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晃了晃，稳住了。
黄闲躺在那儿，盯着屋顶，过了很久，伸手摸了摸背上缠着的绷带。绷带下面，那个箭头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。
他又拿起那个箭头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比寻常精铁更轻，更利。按理说，这种东西射在身上，应该穿过去才对。可它只进去了半寸。
他想起当时有刀砍过来，他本能地拿胳膊去挡。“铛”的一声，那声音很清脆，不像肉搏，倒像是两块铁撞在一起。他隐约想起那人脸上的表情——惊愕，不敢相信，像是见了鬼。
刚才沈元刚说：骨头挡着了？
……
又过了一个月。
黄闲能起身了。孙大夫来看他，把身上的绷带一层一层拆开。那些布条已经发黄了，沾着干涸的药渍，有些地方粘在伤口上，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小片薄皮。黄闲没吭声，孙大夫的手倒是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手臂上、后背上、左腿上，新长出来的肉粉嫩嫩的，和旁边的皮肤颜色不一样，像一块一块的补丁。孙大夫瞪大了眼睛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伤口，捏一捏，按一按，又凑近了瞧。那些深可见骨的口子，如今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，新肉长得整整齐齐，连个脓都没发过。他行医三十年，没见过这么能长的。那些伤换了别人，躺三个月都不一定能下地，这小子两个月不到就长好了，也是奇了怪了。
“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。”孙大夫又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一遍，把绷带收进药箱，盖上盖子，“现在虚弱是因为力竭亏虚，慢慢养就回来了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别干重活，别参加训练。就养着。”
黄闲点点头。
叶明剑送孙大夫出门。两人走在廊下，叶明剑落后半步。
“叶校尉，你这个徒弟，体质异于常人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黄闲的屋子，压低声音，“老夫行医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。那样齐整的刀伤，骨头露出来清清楚楚，可见当时的挥刀力度。换了别人，骨头应该是断的。他倒好，皮肉翻成那样，骨头上连个缝都没有。长起来还这么快。”
叶明剑想着孙大夫的话，也是面楼疑惑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孙大夫笑了笑，“他底子好，恢复得快。应该没什么后遗症。”
叶明剑点了点头，拱了拱手。孙大夫也拱了拱手，背着药箱走了。
“这次死的基本都是新兵。”他说，“好几年没打仗了，这几批新兵光在营里练，没真正上过战场。以后还是要带着去外面巡逻，挑小股的梵众骑兵练手。不然真打起来，这些年轻人太吃亏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叶明剑的肩膀。又转过身，走到床边，伸手轻轻摸了摸黄闲的头。那只手很大，很粗糙，可落在他头上的时候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他低头看了黄闲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师父师娘多坐了一会儿，也跟着走了。门帘掀开又落下，透进来一线光，很快又暗了。
等众人走后，黄闲又睡着了。没睡多久，听见有人进屋的脚步声。他睁开眼，是沈元刚。
沈元刚本就没受多重的伤，已经养好了。二十天前营里组织反击，他说要给章昭书报仇，也跟着去了。这会儿他穿着戎装，腰里别着刀，脸上被风吹得黑了些，精神头倒是不错。
前几次来看黄闲，要么人没醒，要么醒了也迷迷糊糊的，说两句话眼睛就闭上了。他站一会儿，摇摇头就走了。这会儿他走到床前，低头看了看，确定黄闲眼神清亮，才在床边坐下来。
黄闲想开口说话，嗓子干得冒烟，声音又低又哑，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。沈元刚站起来，倒了碗水递过去。黄闲接过来，手还在抖，水洒出来一些，淌在胸口上，凉凉的。他喝了两口，把碗放下，靠在床头，喘了几口气。
“我总觉得章昭书还在。”黄闲忽然说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没笑出来，“就在隔壁。明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，他就会来喊我。”
沈元刚没接话。他看着窗户，窗户纸上破了一个洞，月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，细细的一线，落在地上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。
停了一会儿，他又说：“昨天我去食堂，打完饭一回头，看见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，我愣了一下，还以为他还没来。站那儿等了一会儿，才想起来他不会来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外头有人在走动，脚步声从门口过去，又远了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长忽短的。
“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？”沈元刚问。
黄闲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什么也没有，就是灰扑扑的土墙，可他看得很认真，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记得一些。”他说，吐了一口气，“这些天，只要醒了，我就在回想当时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章昭书倒下去的时候，我看见血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本来呼吸变得很困难，像是吸不进气了，身体动不了，你知道的，我那个毛病。看见他倒下去，我就拼命想动，想过去。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动起来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，像是在仔细回想。
“那时候看什么都是红的。雪是红的，天是红的，人也都是红的。脑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就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杀了他们。什么都不管了，就是想杀。”
他看了沈元刚一眼，又转回去看那面墙。
“我就像在做梦。身体不是自己在动，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。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可停不下来。就像……就像看着梦里的人在动，那人是我，可又不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的意识断断续续的。我看见那个人的刀砍向你，就着急，就想过去帮你。没想到身体自己就跳过去了。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过了一阵，又知道些，看见有人拿刀要砍我，后面还有马冲过来。然后又不知道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被子上面慢慢攥紧，又松开。
“后来背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很疼。我扭过头看，是那个头领，射了我一箭。然后又不知道了……”
沈元刚听着，没接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最后觉得冷。”黄闲说，“冷得厉害。再醒过来，就趴在地上，那个头领已经死了，你站在旁边。”
沈元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射你的那个箭头，”他说，“是星星铁打的。”
黄闲愣了一下。
“我帮你剜出来的。”沈元刚说，“射在你背上，只进去半寸。骨头挡着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，一层层打开，是个那个箭头，把它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。箭头黑沉沉的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，像是刚从火里夹出来的，摸上去还有些温热。
“这东西，射在身上，应该穿过去才对。”沈元刚说。
黄闲把箭头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比寻常精铁轻些，可刃口极利，指甲轻轻一碰就划出一道白印。这么锋利的东西，射在身上，只进去半寸？
“这箭头你自己收好，留个纪念。”沈元刚说，他想笑。但想想又觉得不好笑。
他顿了顿，认真地看了黄闲一眼。
“你当时像个野兽。比野兽还离谱，就是个怪物。”
黄闲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手里那个箭头。箭头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是还没干透的血。
“箭头这个事，我没给营里说。”沈元刚的声音低了些，“咱仨认识好几年了，干啥都在一起，章昭书没了，我不想你被当成个怪物。”
黄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沈元刚没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，谁都没说话。屋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“你怕血的毛病，很严重。”沈元刚又说，“得抓紧治好。不然下次上了战场你还这样，别人怎么看你？这事不能再拖了，你伤好一些，就要立刻去治。”
黄闲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元刚站起来，自己倒了杯水，润了润喉咙，又把碗放下。
“这次咱们三个的功劳，平分的。咱俩都能高定一级。”
“行。”黄闲说。他抿了抿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帮我跟我师父提一下我的病。我自己不好说。”
沈元刚看着他。
“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……”黄闲顿了顿，“你知道。”
沈元刚微微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大，就是嘴角翘了翘，可屋里那点沉闷的气氛，好像松快了些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去说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走过来，把黄闲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掖在肩窝处。又把床头那碗水往里推了推，放在他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。然后推开门，出去了。
门关上，屋里又暗下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晃了晃，稳住了。
黄闲躺在那儿，盯着屋顶，过了很久，伸手摸了摸背上缠着的绷带。绷带下面，那个箭头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。
他又拿起那个箭头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比寻常精铁更轻，更利。按理说，这种东西射在身上，应该穿过去才对。可它只进去了半寸。
他想起当时有刀砍过来，他本能地拿胳膊去挡。“铛”的一声，那声音很清脆，不像肉搏，倒像是两块铁撞在一起。他隐约想起那人脸上的表情——惊愕，不敢相信，像是见了鬼。
刚才沈元刚说：骨头挡着了？
……
又过了一个月。
黄闲能起身了。孙大夫来看他，把身上的绷带一层一层拆开。那些布条已经发黄了，沾着干涸的药渍，有些地方粘在伤口上，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小片薄皮。黄闲没吭声，孙大夫的手倒是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手臂上、后背上、左腿上，新长出来的肉粉嫩嫩的，和旁边的皮肤颜色不一样，像一块一块的补丁。孙大夫瞪大了眼睛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伤口，捏一捏，按一按，又凑近了瞧。那些深可见骨的口子，如今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，新肉长得整整齐齐，连个脓都没发过。他行医三十年，没见过这么能长的。那些伤换了别人，躺三个月都不一定能下地，这小子两个月不到就长好了，也是奇了怪了。
“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。”孙大夫又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一遍，把绷带收进药箱，盖上盖子，“现在虚弱是因为力竭亏虚，慢慢养就回来了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别干重活，别参加训练。就养着。”
黄闲点点头。
叶明剑送孙大夫出门。两人走在廊下，叶明剑落后半步。
“叶校尉，你这个徒弟，体质异于常人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黄闲的屋子，压低声音，“老夫行医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。那样齐整的刀伤，骨头露出来清清楚楚，可见当时的挥刀力度。换了别人，骨头应该是断的。他倒好，皮肉翻成那样，骨头上连个缝都没有。长起来还这么快。”
叶明剑想着孙大夫的话，也是面楼疑惑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孙大夫笑了笑，“他底子好，恢复得快。应该没什么后遗症。”
叶明剑点了点头，拱了拱手。孙大夫也拱了拱手，背着药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