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运气不好

闲游长生路:故乡 · 南天采灵郎 · 第108章 · 312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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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明剑看了她一眼。

“阿梅,你多陪陪爹,我一个人——”

“不行。”何氏打断他,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,“黄闲那孩子,我得回去看看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可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叶明剑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
何老教头站在那儿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着女儿那张脸,知道劝不住。这丫头的脾气,和她娘一个样。说走就走,拦都拦不住。

“行了行了,都回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我让人带个信给晴儿,让她在家多呆几天,呆够了再去找你们。”

何氏应了一声,已经跟着叶明剑往外走了。门帘掀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茶杯冒出的白气歪了一下。门帘落下来,又晃了几晃,才停住。

院子瞬间就变的空荡荡的。

何老教头站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桌边坐下,端起那杯凉茶,叹了口气。

……

平时要走半个月的路,叶明剑和何氏赶了十天就回到了营里。

一路上走得急,何氏的嘴唇都裂了,起了好几层白皮,一说话就渗出血印子。可她一声没吭,叶明剑在前面策马,她跟在后面,颠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,也不叫停。叶明剑也不说话,只是闷头赶路。两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。

到了营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叶明剑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门口的拴马桩上一扔,大步往里走。何氏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步子。营里的兵看见他们,叫了一声“叶校尉”,他也没听见似的,径直往黄闲的屋子去了。

随军大夫孙大夫还在屋里。他正坐在桌边整理药箱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见是他们,站起来拱了拱手。

“叶校尉,叶夫人。”

“孙大夫,怎么样了?”叶明剑问。声音不大,可绷得紧紧的。

“还在睡着。”孙大夫说,“重伤。好几处伤口深可见骨,但运气好,骨头倒是一根没断。从外面回来昏迷了快一个月,三天前才醒过来。现在还是很虚弱,每天要睡很久,醒了也只能喝点稀的。”

叶明剑点了点头。那只手从刀柄上松开了——攥了一路,指节都泛白了,这会儿才慢慢松开。何氏站在旁边,听着“骨头没断”“醒了”,绷了一路的肩膀也松了下来。她看了叶明剑一眼,没说话,走到床边。

黄闲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眼窝凹下去,颧骨突出来,嘴唇干裂,起了好几层皮。浑身缠满了绷带,胳膊上、胸口上、后背上、小腿上,里三层外三层,裹得严严实实。绷带上渗着淡黄色的药渍,一股子草药味混着血腥气,闷在屋子里,散不出去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轻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风里的叶子,轻飘飘的,随时要落下来。

叶明剑站在床边,看了他很久。没叫醒他,也没说话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,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垫得高高的,让他靠着舒服些。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药,旁边还有一碗稀粥,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,搁了有一阵子了。

何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在黄闲肩窝处,又把枕头垫高了些。做完这些,她退到一边,站在叶明剑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
她知道丈夫为什么对这个徒弟上心。前面的徒弟一个接一个地没了,只剩林怀恩一个。林怀恩心性不坏,可怕吃苦,不思上进,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,欠了一屁股债,有了钱就去真爱楼喝花酒。叶明剑嘴上不说,心里是知道的。这个黄闲不一样,懂事,资质好,肯下功夫,又不惹事。他是真看重。

何氏也看重。一半是因为夫唱妇随,一半是因为这孩子值得。每次来家里干活,扫院子、浇花、锄地,什么活都干,干完了也不多话,喝杯茶就走了。家里寄来的腊肉,他切成片码的整整齐齐拿过来,说“师娘您尝尝,我娘做的”。这孩子,心是真细。

她站在那儿,看着黄闲苍白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又上前一步,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。不烫,凉丝丝的,还带着点潮气。她把手收回来,心口那口气又平缓了些。

叶明剑在床边站了很久,才转身。他看了妻子一眼,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那碗凉了的药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放下了。

“孙大夫说,过几天就能吃硬东西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等他能吃了,你去煮点粥,放点肉末。”

她站在那儿,看着黄闲苍白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又上前用手背试试了他额头的温度,觉得不烧。心口的气又平缓了些。

……

过了几天,黄闲精神好些了,能坐起来,睡的也没那么多了。

这天下午,师父师娘和阮都尉一起来看他。阮都尉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个布包,进门就搁在床头柜上。布包解开来,是半斤红糖,还有一包干枣。枣子不大,暗红色的,皮上蒙着一层白霜,。

“你气血亏虚的厉害,得补补。”阮都尉说,“这是长在戈壁滩上的沙枣,补气血最好。”

黄闲撑着想坐起来,还没开口,阮都尉就按住了他肩膀。

“躺着说,别起来。”

阮都尉在床边坐下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声音不高,说得很慢,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。

沈元刚浑身是血地回来。身后一匹马驮着昏死的黄闲,另一匹驮着章昭书的尸体。他自己也快站不住了,营门口的卫兵帮忙扶进来的。他带回了一个头颅、一把百夫长的佩刀和十三只耳朵。

这个数吓了营里人一跳。三个新兵,遭遇二十个梵众骑兵,还能回来,可以说是运气好。还能杀这么多敌兵,这就很离奇了。

沈元刚说人大多是黄闲杀的,他武艺高,章昭书战死了。黄闲杀红了眼,力气大得吓人,拼死搏杀,最后重伤昏迷。

他还带回了梵众骑兵进攻的消息。

那时候营里正急得团团转。派出去的三名巡边斥候走失了,没按时回来,营里正犹豫要不要再派人出去找。不光是十三营,旁边四营和七营的斥候也没回来。后来才知道,都是被梵众骑兵埋伏了。十三营得了消息,立刻通知了另外两个营。三个营联合出击,抢在梵众骑兵展开之前动了手。

“这次梵众人的先头骑兵部队有五千人。”阮都尉说,“他们打算趁着休战多年、又是冬季,咱们最没防备、最松懈的时候,从咱们的驻地撕开口子,先吃掉边境的三个骑兵营。一旦得手,后面就是步兵跟着进来。”

黄闲靠在床头,静静地听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他低头看着那片光,看着光里浮动的灰尘,心里却在想章昭书。他知道他死了。可又觉得他没死。觉得一会儿他就会像平时一样推门进来,喊自己去食堂吃饭。那声音他都能想起来——拖着长腔,懒洋洋的,“殿义——走,吃饭去——”他眨了一下眼,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
“仗在你回来之前就打完了。”阮都尉转向叶明剑,“梵众人丢下几百具尸体,剩下的退回去了。咱们损失也不小,十三营死了几十个,另外两营也差不多。”

他顿了顿,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这回我的徒孙吕校尉,也没了。

黄闲愣了一下。吕校尉。章昭书的师父。他记得那个人,很年轻,长得很英俊,浓眉大眼的,笑起来很开朗。在营里碰见总是主动打招呼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好好练,将来比你师兄强”。他还记得吕校尉和章昭书站在一起的样子,师徒俩都是高高的个子,一个比一个脸白,往那儿一站,像两棵白杨树。

“连着他带的那几个,”阮都尉的声音低了些,“他们运气不好。他带着几个人去牵制突围的梵众骑兵,遇上大股的,全阵亡了。加上章昭书,他们这一门,一个都没剩。”

屋里安静极了。阳光还照在黄闲手背上,可他不觉得暖了。他看着自己那只手,看着绷带下面露出的指尖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。他记得,在牧人帐篷的时候,章昭书的指甲也是这么整整齐齐的。

何氏坐在旁边,看着阮都尉几乎全白的头发。她想起丈夫早年收的那七个徒弟,一个接一个地没了。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,第一个走的时候,何氏哭了好几天。后来哭的多了,慢慢不怎么流泪了。可是心里那股气,压的越来越多,沉闷闷的,出不去。

她把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,攥得指节发白,又慢慢松开了。

叶明剑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和吕校尉相熟,在一起喝过酒,切磋过刀法。吕校尉比他小几岁,叫他“叶哥”,他叫吕校尉“老吕”。老吕没了。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