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明年后年
沈元刚骑上自己的马，拉着另两匹马的缰绳，慢慢往前走。雪又下起来了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落在章昭书身上，盖住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。
他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雪地里到处都是脚印、马蹄印、拖拽的痕迹，白的雪、红的血，混在一起，乱糟糟的。他看着那一片狼藉，忽然想起章昭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明年再来一趟，打刀的星星铁应该就够了。要是不够，后年再来一趟。”
明年，后年。
雪越下越大，把那些脚印、血迹，还有那些人，都盖住了。
……
何老教头是平西城防军的七品校尉。
他早年也曾在边军待过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也热血过，想着靠真本事建功立业。后来他醒悟得早。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死，有的死在巡逻路上，有的死在大仗里，有的死得不明不白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。他靠着钻营关系调进了平西城防军，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。
他很知足。同批的战友里有人官做得比他大，他一点也不羡慕。那不光是靠真本事，更是靠运气杀出来的。更多战友，比他老的、比他小的，早都入了黄土。他是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。每当他想起英魂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，都格外珍惜眼下的生活。
但他有一件事不如意，就是女儿。
他就那么一个宝贝女儿，生得如花似玉。当年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好看，他心里别提多得意了。将军家的公子、豪门家的少爷，排着队上门求亲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他想着，女儿哪怕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，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跑不了，他这当爹的也能跟着沾光。
可这丫头，不选官，不选富，更不选那些生得俊俏的公子哥，偏偏挑了个犟种。又一个心比天高、想着靠自己本事在边军建功立业的愣头青。他佩服那年轻人的武艺，家传的，是真厉害。但他对年轻人打算在边军建功立业的想法嗤之以鼻。
这年头，会打仗的打一辈子仗，会做官的做一辈子官。年轻人要真想“建功立业”，就该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，直奔官场，早点研究迎来送往，多学学察言观色的本事。
他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女婿，别去边军。自己给他活动活动，先进了北大营，再慢慢挪。看着慢，可比在边军真刀真枪地拼杀不知道要快多少。可心高气傲的女婿还是去了边军，而且是最前线的十三营。女儿也跟了过去。
“你在军营里也呆了小二十年了。也该明白了。”何老教头还在劝女婿，“你武艺这么高，名声那么大，立了这么多功劳，才是个宜节副尉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“你看我，这辈子安安全全的。现在是翊麾副尉，比你高了两级。你到我这岁数，能不能到我这位置还得两说。”
“但你那官是拿命换来的，我除了年轻时打了两年仗，后面是一点危险都没有。对外说是个吃军饷的，受人尊敬，有身份有地位。可实际上和米铺的伙计有什么区别？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安安全全的，这有什么不好的？”
叶明剑坐在对面，一声不吭。每次回岳父家都得被这么数落一顿，他早习惯了。以前岳母还在的时候，老头子说几句就会被劝住。前些年岳母先走了，老头子说起来就没完没了，他也只能听着。
“这么大的南秦，边军又不缺你一个人。早点调回来，学点正经的做官本事。”何老教头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又觉得没什么好斟酌的，便直说了，“说白了就是阿谀奉承、钻营取巧。可这有什么？说好听点叫迎来送往，人情世故，哪样不比你在前面打生打死的强？你杀二十个人，就换来几十两银子，可用完了就没了。你告诉我，这能干什么？”
叶明剑低着头，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，没吭声。
何老教头说着，越说越来劲，端起茶杯往嘴边送，茶汤烫嘴，他又放下了。茶杯底磕在桌面上，闷闷地响了一声，几滴茶汤溅出来，淌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他也不擦，就那么看着那摊水渍，像是能从里头看出什么道理来。
“可怜我女儿跟了你。当年这平西城多少个家世显赫的公子追她，她都没答应。你说你让她过的什么日子？是穿金了还是戴银了？天天窝在那个小村子里，我也跟着一天天地提心吊胆的。”
何氏在旁边坐着，手里捏着块帕子，想帮丈夫说两句，又不敢顶嘴，只是小声说：“爹，明剑他也有他的难处……”
“有什么难处？”何老教头瞪了她一眼，“他就是死心眼嘛！”
叶明剑抬头看看窗外，初冬季节，枯枝败叶，没什么好看的。随着年纪的增长，他也开始明白岳父说的是对的。立了多少功劳，总归是上官说了算。靠着打仗拼功劳，哪里有走门路的来得实惠轻松？二十颗人头可能还真不如人家一杯酒水值钱。
何老教头看着他这副样子，语气缓了些，可那缓里带着更深的无奈：“我不是说你不对。你是对的。可对的事情，不一定有用。你想想，你那七个徒弟，你一个一个的教，耗费了那么大的心血，说没就没了。他们的抚恤银子，总共才几个钱？可那些在后方喝喝茶、送送礼的人，人家活得好好的，升得比你还快。人家只要占着那个位置，银子就不愁来源，连俸禄都从来不用动。你说这世道公平吗？不公平。可你怎么办？你跟它犟？”
“岳丈，”叶明剑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都督府的陆胤校尉和我相熟。上次我跟他提了一嘴，想调回平西城的事。他说有机会就告诉我一声。下次见面了我再问问他。”
何老教头一听这话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了下去，摇了摇头：“他这么说，就是有戏。可你得明白，有戏不是白给的。”
叶明剑抬起头。
“你要真想调回来，就得把这事当成一件正事去办。”何老教头的声音认真了些，“你上次说跟陆胤提了，他说有机会告诉你。这话说了有一年多了吧？有消息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叶明剑说。
“那就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何老教头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孩子：“等你的诚意。”
叶明剑皱了皱眉，面露疑惑。他不是没想过送钱，但他俩这么多年的关系，即使他送，陆胤能收吗？
何老教头摆了摆手，说道“你以为披了一身军皮，人就都一样了？在边军，你们是兄弟，是战友，有话直说。可平西城是官场。陆胤是都督府的红人，你和他是同批，交情好，还救过他的命，他才对你这么说。换了别人，他连这话都不会讲。可你要真把这话当成承诺，那你就太天真了。”
叶明剑没说话，在听。
“平西城的位置，一个萝卜一个坑。他要给你挪个坑出来，不得对上下都有个交代？这个坑给谁不是给？他凭什么给你？就凭你们当年的交情？那交情值几个钱？”
何老教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语气更缓了些：“什么叫人情世故？他念着旧情，没忘了你，给你漏了口风，不好收你的钱，这就是人情。可这钱不收，他怎么给人交代？你要琢磨的是，怎么把这钱送出去，送得自然，送得你俩面子都过的去。你把这点琢磨透了，就说明你会做事儿，就叫事故，比你再杀一百颗人头都有用。”
何老教头这次心情总算好些了。以往这个死脑筋的女婿一门心思地杀敌建功，这次最起码是开窍了，愿意往这边想了。
“你当年要是听我的，直接走门子进了北大营，现在指定不比他差！”
何氏见父亲又要开始说，赶紧给续上茶，又把他面前凉了的那杯换走。正要再说几句软话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又急又重，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，嘚嘚嘚的，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
门帘被掀开，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，腰里别着块腰牌，帽檐上还沾着雪沫子，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站在那儿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叶明剑身上。
“叶校尉！梵众骑兵犯境，前线已经开打了。都督府要各营休整军士火速归营！”
叶明剑站了起来。传令兵又说了第二句。
“阮都尉传来的消息，敌袭是您徒弟黄闲发现的。他立了功，命虽然是保住了，但受了重伤，昏迷好多天了。”
叶明剑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猛地一下变白或者变青，是慢慢地沉下去，像天边的云压过来，一层一层地暗。他站在那儿，手垂在身侧，攥了攥，又松开了。
何氏手里的帕子攥紧了。她坐在椅子上，身子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她站起来。
他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雪地里到处都是脚印、马蹄印、拖拽的痕迹，白的雪、红的血，混在一起，乱糟糟的。他看着那一片狼藉，忽然想起章昭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明年再来一趟，打刀的星星铁应该就够了。要是不够，后年再来一趟。”
明年，后年。
雪越下越大，把那些脚印、血迹，还有那些人，都盖住了。
……
何老教头是平西城防军的七品校尉。
他早年也曾在边军待过。那时候他还年轻，也热血过，想着靠真本事建功立业。后来他醒悟得早。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死，有的死在巡逻路上，有的死在大仗里，有的死得不明不白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。他靠着钻营关系调进了平西城防军，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。
他很知足。同批的战友里有人官做得比他大，他一点也不羡慕。那不光是靠真本事，更是靠运气杀出来的。更多战友，比他老的、比他小的，早都入了黄土。他是比上不足，比下有余。每当他想起英魂堂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，都格外珍惜眼下的生活。
但他有一件事不如意，就是女儿。
他就那么一个宝贝女儿，生得如花似玉。当年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好看，他心里别提多得意了。将军家的公子、豪门家的少爷，排着队上门求亲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他想着，女儿哪怕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，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跑不了，他这当爹的也能跟着沾光。
可这丫头，不选官，不选富，更不选那些生得俊俏的公子哥，偏偏挑了个犟种。又一个心比天高、想着靠自己本事在边军建功立业的愣头青。他佩服那年轻人的武艺，家传的，是真厉害。但他对年轻人打算在边军建功立业的想法嗤之以鼻。
这年头，会打仗的打一辈子仗，会做官的做一辈子官。年轻人要真想“建功立业”，就该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，直奔官场，早点研究迎来送往，多学学察言观色的本事。
他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女婿，别去边军。自己给他活动活动，先进了北大营，再慢慢挪。看着慢，可比在边军真刀真枪地拼杀不知道要快多少。可心高气傲的女婿还是去了边军，而且是最前线的十三营。女儿也跟了过去。
“你在军营里也呆了小二十年了。也该明白了。”何老教头还在劝女婿，“你武艺这么高，名声那么大，立了这么多功劳，才是个宜节副尉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“你看我，这辈子安安全全的。现在是翊麾副尉，比你高了两级。你到我这岁数，能不能到我这位置还得两说。”
“但你那官是拿命换来的，我除了年轻时打了两年仗，后面是一点危险都没有。对外说是个吃军饷的，受人尊敬，有身份有地位。可实际上和米铺的伙计有什么区别？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安安全全的，这有什么不好的？”
叶明剑坐在对面，一声不吭。每次回岳父家都得被这么数落一顿，他早习惯了。以前岳母还在的时候，老头子说几句就会被劝住。前些年岳母先走了，老头子说起来就没完没了，他也只能听着。
“这么大的南秦，边军又不缺你一个人。早点调回来，学点正经的做官本事。”何老教头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又觉得没什么好斟酌的，便直说了，“说白了就是阿谀奉承、钻营取巧。可这有什么？说好听点叫迎来送往，人情世故，哪样不比你在前面打生打死的强？你杀二十个人，就换来几十两银子，可用完了就没了。你告诉我，这能干什么？”
叶明剑低着头，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，没吭声。
何老教头说着，越说越来劲，端起茶杯往嘴边送，茶汤烫嘴，他又放下了。茶杯底磕在桌面上，闷闷地响了一声，几滴茶汤溅出来，淌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他也不擦，就那么看着那摊水渍，像是能从里头看出什么道理来。
“可怜我女儿跟了你。当年这平西城多少个家世显赫的公子追她，她都没答应。你说你让她过的什么日子？是穿金了还是戴银了？天天窝在那个小村子里，我也跟着一天天地提心吊胆的。”
何氏在旁边坐着，手里捏着块帕子，想帮丈夫说两句，又不敢顶嘴，只是小声说：“爹，明剑他也有他的难处……”
“有什么难处？”何老教头瞪了她一眼，“他就是死心眼嘛！”
叶明剑抬头看看窗外，初冬季节，枯枝败叶，没什么好看的。随着年纪的增长，他也开始明白岳父说的是对的。立了多少功劳，总归是上官说了算。靠着打仗拼功劳，哪里有走门路的来得实惠轻松？二十颗人头可能还真不如人家一杯酒水值钱。
何老教头看着他这副样子，语气缓了些，可那缓里带着更深的无奈：“我不是说你不对。你是对的。可对的事情，不一定有用。你想想，你那七个徒弟，你一个一个的教，耗费了那么大的心血，说没就没了。他们的抚恤银子，总共才几个钱？可那些在后方喝喝茶、送送礼的人，人家活得好好的，升得比你还快。人家只要占着那个位置，银子就不愁来源，连俸禄都从来不用动。你说这世道公平吗？不公平。可你怎么办？你跟它犟？”
“岳丈，”叶明剑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都督府的陆胤校尉和我相熟。上次我跟他提了一嘴，想调回平西城的事。他说有机会就告诉我一声。下次见面了我再问问他。”
何老教头一听这话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了下去，摇了摇头：“他这么说，就是有戏。可你得明白，有戏不是白给的。”
叶明剑抬起头。
“你要真想调回来，就得把这事当成一件正事去办。”何老教头的声音认真了些，“你上次说跟陆胤提了，他说有机会告诉你。这话说了有一年多了吧？有消息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叶明剑说。
“那就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何老教头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孩子：“等你的诚意。”
叶明剑皱了皱眉，面露疑惑。他不是没想过送钱，但他俩这么多年的关系，即使他送，陆胤能收吗？
何老教头摆了摆手，说道“你以为披了一身军皮，人就都一样了？在边军，你们是兄弟，是战友，有话直说。可平西城是官场。陆胤是都督府的红人，你和他是同批，交情好，还救过他的命，他才对你这么说。换了别人，他连这话都不会讲。可你要真把这话当成承诺，那你就太天真了。”
叶明剑没说话，在听。
“平西城的位置，一个萝卜一个坑。他要给你挪个坑出来，不得对上下都有个交代？这个坑给谁不是给？他凭什么给你？就凭你们当年的交情？那交情值几个钱？”
何老教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语气更缓了些：“什么叫人情世故？他念着旧情，没忘了你，给你漏了口风，不好收你的钱，这就是人情。可这钱不收，他怎么给人交代？你要琢磨的是，怎么把这钱送出去，送得自然，送得你俩面子都过的去。你把这点琢磨透了，就说明你会做事儿，就叫事故，比你再杀一百颗人头都有用。”
何老教头这次心情总算好些了。以往这个死脑筋的女婿一门心思地杀敌建功，这次最起码是开窍了，愿意往这边想了。
“你当年要是听我的，直接走门子进了北大营，现在指定不比他差！”
何氏见父亲又要开始说，赶紧给续上茶，又把他面前凉了的那杯换走。正要再说几句软话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又急又重，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，嘚嘚嘚的，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
门帘被掀开，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，腰里别着块腰牌，帽檐上还沾着雪沫子，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站在那儿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叶明剑身上。
“叶校尉！梵众骑兵犯境，前线已经开打了。都督府要各营休整军士火速归营！”
叶明剑站了起来。传令兵又说了第二句。
“阮都尉传来的消息，敌袭是您徒弟黄闲发现的。他立了功，命虽然是保住了，但受了重伤，昏迷好多天了。”
叶明剑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猛地一下变白或者变青，是慢慢地沉下去，像天边的云压过来，一层一层地暗。他站在那儿，手垂在身侧，攥了攥，又松开了。
何氏手里的帕子攥紧了。她坐在椅子上，身子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她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