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血昏发作
不能松。他咬着牙，告诉自己不能松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一用力。“咔嚓”一声，枪杆齐着手掌断了。木头茬子崩进掌心，疼得他龇了牙，可那点疼跟胸口翻涌的东西比起来，根本不算什么。
那人抓着半截枪杆，从马上栽下去，砸在雪地里，溅起一片白。
黄闲把断枪扔掉，抽出刀。刀柄握在手里，凉的，硬的，可他感觉不到。他的呼吸又重又急，不是累的那种重，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，每吸一口气都要使劲，像隔着一层湿透的棉布在喘气。身体开始发沉，四肢像灌了铅，抬一下都费劲。那股翻涌的东西又上来了，比刚才更猛，像一头被关久了的野兽，拼命往外冲。
他张大口，重重地吸了好几口气。凉气灌进肺里，像吞了一块冰，从喉咙凉到胸口，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冲淡了一些。他使劲压着，不让它翻上来。压住。压住就好了。
一个骑兵从斜后方朝章昭书冲过去，章昭书没看见。黄闲催着老栗冲上去，一刀劈在那人胸口——不是劈，是划，从肩膀划到腰。皮袄裂开，里面的肉翻出来，白花花的，然后血才涌出来，喷了黄闲一脸。
热的。腥的。糊住了眼睛。
他伸手去擦，越擦越糊。嘴里也有，咸的，涩的，从嘴角淌进去，粘在舌头上。他“呸”了一口，又一口，那味道还在，怎么都吐不干净。
他拼命呼吸，想吸进冰冷的空气把那味道压下去。可吸不进来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鼓胀得厉害，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，怎么都撑不开。他的脸涨得发红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，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，一跳一跳的。
眼前开始发黑。不是天黑，是他自己的眼睛在花。雪地是白的，天是灰的，可那些东西——那些人的脸，那些刀，那些血——全是红的。到处都是红，红的血，红的肉，红的刀。那些红色在眼前晃，晃得他头晕，晃得他恶心。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，他咽了一口，又咽了一口，可那东西堵在嗓子眼里，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他骑在马上，身子晃了晃，差点栽下去。手在抖，不是害怕的那种抖，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抖，像有人把他胳膊里的骨头抽走了，只剩皮肉挂在肩膀上。
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他回过头，看见一把刀朝他砍过来。
他想躲。身体不听使唤。
胳膊抬不起来，腰转不过去，连眼睛都眨不了。他就那么看着那把刀，看着它从高处落下来，刀锋上沾着雪沫子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。很亮，白花花的，和雪地一个颜色。
然后那刀就到了眼前。
……
“铛——”
章昭书的刀挡在了前面。两把刀撞在一起，火星子溅出来，在灰白的雪地里闪了一下。章昭书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，把那把刀推回去。
又一把刀砍过来。他来不及多想，身子往旁边一偏，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，削掉了一块衣襟。他稳住身子，挥刀格挡，铛——又挡下一刀。
“殿义！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黄闲骑在老栗身上，一脸的血，没被血遮住的地方煞白煞白的，一动不动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第三把刀从左边劈过来。章昭书横刀一架，两刀相撞，火星子溅了他一脸。
第四把刀。
不是从正面来的，是从侧面，从他想都没想到的方向。很快。没有声音，没有预兆，就那么来了。砍在他拿刀的手臂上，齐着肩膀。胳膊飞出去，落在雪地里，手指还攥着刀，虎口还贴着刀柄。
章昭书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光秃秃的，肩膀那里空了一块，血正往外喷，不是流，是喷，一股一股的，带着热气，在冷风里变成白雾。他想伸手去捂，可伸手的那边已经没有了。他的嘴张了张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眼睛还睁着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，看着那支落在雪里的胳膊，看着那把还攥在手里的刀。
“殿……”他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雪面。
然后另一名梵众骑兵飞快地从他身前掠过。一把刀从他脖子上划过去，像割开一个皮袋子，又轻又快。没有痛，只是凉，凉飕飕的，像风从领口灌进来。他的身子晃了晃，从马上栽下去。雪地里溅起一片白，把他淹没了。
沈元刚被三个人缠着，听见动静回头，已经晚了。
他看见章昭书从马上栽下去。看见那支胳膊落在雪地里，手指还攥着刀。看见血从喉咙上那个大窟窿往外喷，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。
“昭书！！！”
他眼睛红了，喊了一声，声音变了调，不像人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了。他想冲过去，可那三把刀像三堵墙，堵在他前面，一刀一刀地砍过来，不给他空隙。他的眼睛还盯着章昭书落马的地方，刀已经砍到面前了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，抬手去挡。
“铛——”他挡了一刀，胳膊被震得发麻。又一刀砍过来，他又挡，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不是哭，是充血，是那种想冲过去又冲不过去的恨。他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，一刀一刀地挡，一步都退不了。
黄闲看着章昭书倒下去。
看着他的身体落在雪地里，脸朝下，背朝上，一动不动。那件穿了很久的戎装被血浸透了，从肩膀那里往下，全是红的，在白雪地上洇开，越洇越大。
他看着沈元刚被三个人围住，险象环生。一刀从他耳边削过去，削掉了几根头发。又一刀划在他腿上，他的腿上开了一道缝，鲜血很快渗了出来。
他的刀法不差，可三个人打一个，再好的刀法也撑不了多久。又有一人加入到围攻中。沈元刚的动作越来越慢，呼吸越来越重。刀越来越沉，每挡一刀胳膊都软了半分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，嘴唇抿得发白，可眼睛一直盯着那几把刀，不敢眨，不敢松。
雪地一点一点变红。
那红色漫过来，漫过章昭书的身体，漫过沈元刚脚下的雪，漫过黄闲的眼睛。不是从外面漫过来的，是从里面，从他胸腔里，从某个他一直锁着、一直按着、一直不敢打开的地方，猛地涌上来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一个英俊的白脸少年笑着说，“我叫章昭书，你呢？”
那是他刚进乙九队五什的营房，第一个和他说话的人。那间营房不大，靠窗还有一张空铺，他走进去，那个人就抬起头，冲他笑了一下。
他记起在武备学院跑圈。他实在跑不动了，脚步慢下来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，腿像灌了铅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就在这时候，后背忽然被人推了一把。不重，就一下，手掌贴上来，往前送了一股力。他踉跄了一下，脚下又重新有了节奏。他偏头一看，是章昭书。章昭书喘着气，脸上也是汗，可眼神稳稳的，没说话。
他记起离开武备学院的那晚，章昭书说：“要是我死了，你们跟我娘说，就说……就说我立功了，升官了，调到好地方去了。别跟她说实话。”
那些画面像刀一样扎进来，一刀一刀的，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。
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。
不是骨头，是别的什么。是那些压着的东西，那些他一直按着、一直忍着、一直不敢碰的东西——全断了。
他记起了英魂堂。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，一层一层的，黑底金字。记起了那冲天的火焰，烤得人脸发烫。记起了阮都尉站在台阶上，声音沙哑。
“当阴影遮蔽天空——”这句话不知从哪冒出来，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，又没了。
章昭书在他面前，笑着说“要是我死了，跟我娘说立功了”。
章昭书在他身后，推了自己一下，手掌贴在后背上，不重，刚好够他重新迈开步子。
章昭书抬起头，在空铺旁，冲着他笑。
“古老的光芒在我心升起——”又一句，像是有人在耳边念，又像是他自己在念。
他记起战诗的最后几句。阮都尉念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跟着念，声音从几百个人胸腔里涌出来，震得英魂堂的梁柱都在响。
“记住这些——当希望存在，而我迟疑。”
他没有迟疑。
眼前的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。不是慢慢退，是猛地被什么东西推开的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，把所有的黑都烧干净了。
那股从骨头缝里、从血液里、从每一寸肌肉里翻涌的东西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，他一只压着。每次血昏发作，他都在压。
现在他不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一用力。“咔嚓”一声，枪杆齐着手掌断了。木头茬子崩进掌心，疼得他龇了牙，可那点疼跟胸口翻涌的东西比起来，根本不算什么。
那人抓着半截枪杆，从马上栽下去，砸在雪地里，溅起一片白。
黄闲把断枪扔掉，抽出刀。刀柄握在手里，凉的，硬的，可他感觉不到。他的呼吸又重又急，不是累的那种重，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，每吸一口气都要使劲，像隔着一层湿透的棉布在喘气。身体开始发沉，四肢像灌了铅，抬一下都费劲。那股翻涌的东西又上来了，比刚才更猛，像一头被关久了的野兽，拼命往外冲。
他张大口，重重地吸了好几口气。凉气灌进肺里，像吞了一块冰，从喉咙凉到胸口，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冲淡了一些。他使劲压着，不让它翻上来。压住。压住就好了。
一个骑兵从斜后方朝章昭书冲过去，章昭书没看见。黄闲催着老栗冲上去，一刀劈在那人胸口——不是劈，是划，从肩膀划到腰。皮袄裂开，里面的肉翻出来，白花花的，然后血才涌出来，喷了黄闲一脸。
热的。腥的。糊住了眼睛。
他伸手去擦，越擦越糊。嘴里也有，咸的，涩的，从嘴角淌进去，粘在舌头上。他“呸”了一口，又一口，那味道还在，怎么都吐不干净。
他拼命呼吸，想吸进冰冷的空气把那味道压下去。可吸不进来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鼓胀得厉害，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，怎么都撑不开。他的脸涨得发红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，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，一跳一跳的。
眼前开始发黑。不是天黑，是他自己的眼睛在花。雪地是白的，天是灰的，可那些东西——那些人的脸，那些刀，那些血——全是红的。到处都是红，红的血，红的肉，红的刀。那些红色在眼前晃，晃得他头晕，晃得他恶心。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，他咽了一口，又咽了一口，可那东西堵在嗓子眼里，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他骑在马上，身子晃了晃，差点栽下去。手在抖，不是害怕的那种抖，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抖，像有人把他胳膊里的骨头抽走了，只剩皮肉挂在肩膀上。
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。他回过头，看见一把刀朝他砍过来。
他想躲。身体不听使唤。
胳膊抬不起来，腰转不过去，连眼睛都眨不了。他就那么看着那把刀，看着它从高处落下来，刀锋上沾着雪沫子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。很亮，白花花的，和雪地一个颜色。
然后那刀就到了眼前。
……
“铛——”
章昭书的刀挡在了前面。两把刀撞在一起，火星子溅出来，在灰白的雪地里闪了一下。章昭书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，把那把刀推回去。
又一把刀砍过来。他来不及多想，身子往旁边一偏，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，削掉了一块衣襟。他稳住身子，挥刀格挡，铛——又挡下一刀。
“殿义！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黄闲骑在老栗身上，一脸的血，没被血遮住的地方煞白煞白的，一动不动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第三把刀从左边劈过来。章昭书横刀一架，两刀相撞，火星子溅了他一脸。
第四把刀。
不是从正面来的，是从侧面，从他想都没想到的方向。很快。没有声音，没有预兆，就那么来了。砍在他拿刀的手臂上，齐着肩膀。胳膊飞出去，落在雪地里，手指还攥着刀，虎口还贴着刀柄。
章昭书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光秃秃的，肩膀那里空了一块，血正往外喷，不是流，是喷，一股一股的，带着热气，在冷风里变成白雾。他想伸手去捂，可伸手的那边已经没有了。他的嘴张了张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眼睛还睁着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，看着那支落在雪里的胳膊，看着那把还攥在手里的刀。
“殿……”他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雪面。
然后另一名梵众骑兵飞快地从他身前掠过。一把刀从他脖子上划过去，像割开一个皮袋子，又轻又快。没有痛，只是凉，凉飕飕的，像风从领口灌进来。他的身子晃了晃，从马上栽下去。雪地里溅起一片白，把他淹没了。
沈元刚被三个人缠着，听见动静回头，已经晚了。
他看见章昭书从马上栽下去。看见那支胳膊落在雪地里，手指还攥着刀。看见血从喉咙上那个大窟窿往外喷，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。
“昭书！！！”
他眼睛红了，喊了一声，声音变了调，不像人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了。他想冲过去，可那三把刀像三堵墙，堵在他前面，一刀一刀地砍过来，不给他空隙。他的眼睛还盯着章昭书落马的地方，刀已经砍到面前了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，抬手去挡。
“铛——”他挡了一刀，胳膊被震得发麻。又一刀砍过来，他又挡，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不是哭，是充血，是那种想冲过去又冲不过去的恨。他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，一刀一刀地挡，一步都退不了。
黄闲看着章昭书倒下去。
看着他的身体落在雪地里，脸朝下，背朝上，一动不动。那件穿了很久的戎装被血浸透了，从肩膀那里往下，全是红的，在白雪地上洇开，越洇越大。
他看着沈元刚被三个人围住，险象环生。一刀从他耳边削过去，削掉了几根头发。又一刀划在他腿上，他的腿上开了一道缝，鲜血很快渗了出来。
他的刀法不差，可三个人打一个，再好的刀法也撑不了多久。又有一人加入到围攻中。沈元刚的动作越来越慢，呼吸越来越重。刀越来越沉，每挡一刀胳膊都软了半分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，嘴唇抿得发白，可眼睛一直盯着那几把刀，不敢眨，不敢松。
雪地一点一点变红。
那红色漫过来，漫过章昭书的身体，漫过沈元刚脚下的雪，漫过黄闲的眼睛。不是从外面漫过来的，是从里面，从他胸腔里，从某个他一直锁着、一直按着、一直不敢打开的地方，猛地涌上来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一个英俊的白脸少年笑着说，“我叫章昭书，你呢？”
那是他刚进乙九队五什的营房，第一个和他说话的人。那间营房不大，靠窗还有一张空铺，他走进去，那个人就抬起头，冲他笑了一下。
他记起在武备学院跑圈。他实在跑不动了，脚步慢下来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，腿像灌了铅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就在这时候，后背忽然被人推了一把。不重，就一下，手掌贴上来，往前送了一股力。他踉跄了一下，脚下又重新有了节奏。他偏头一看，是章昭书。章昭书喘着气，脸上也是汗，可眼神稳稳的，没说话。
他记起离开武备学院的那晚，章昭书说：“要是我死了，你们跟我娘说，就说……就说我立功了，升官了，调到好地方去了。别跟她说实话。”
那些画面像刀一样扎进来，一刀一刀的，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。
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。
不是骨头，是别的什么。是那些压着的东西，那些他一直按着、一直忍着、一直不敢碰的东西——全断了。
他记起了英魂堂。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，一层一层的，黑底金字。记起了那冲天的火焰，烤得人脸发烫。记起了阮都尉站在台阶上，声音沙哑。
“当阴影遮蔽天空——”这句话不知从哪冒出来，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，又没了。
章昭书在他面前，笑着说“要是我死了，跟我娘说立功了”。
章昭书在他身后，推了自己一下，手掌贴在后背上，不重，刚好够他重新迈开步子。
章昭书抬起头，在空铺旁，冲着他笑。
“古老的光芒在我心升起——”又一句，像是有人在耳边念，又像是他自己在念。
他记起战诗的最后几句。阮都尉念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跟着念，声音从几百个人胸腔里涌出来，震得英魂堂的梁柱都在响。
“记住这些——当希望存在，而我迟疑。”
他没有迟疑。
眼前的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。不是慢慢退，是猛地被什么东西推开的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，把所有的黑都烧干净了。
那股从骨头缝里、从血液里、从每一寸肌肉里翻涌的东西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，他一只压着。每次血昏发作，他都在压。
现在他不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