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第一次杀人
他想起师父问他的话：“你想过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？”
他想过。想了很久。想的时候觉得会怕，会觉得恶心，会手抖，会不敢看。可现在真杀了，才发现和想的都不一样。那一箭出去的时候，他什么都没想。手是自己动的，弓是自己拉的，箭是自己飞出去的。等他回过神来，人已经倒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。那人已经不动了，雪地里的红色还在往外洇，越洇越大。
章昭书愣了一下，随即猛地挥了一下拳头，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。沈元刚也猛地叫了一声好，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这么远！？“沈元刚又叫道，”厉害！”声音又响又亮，在雪地里荡了好几个来回。
黄闲听见了，第一次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。他手不抖了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冷风灌进肺里，像吞了一块冰。他把那口气吐出去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一起吐出去。他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，搭上弦。
章昭书死死盯着黄闲的背影，脸上的表情从惊到喜，从喜到激动，眼眶都有点红了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领头那人猛地回过神来，脸色铁青，他上下打量着黄闲。少年稚嫩的面容，还残留着明显的激动。这就是个新兵，他是第一次杀人！但箭法已经堪比猛将！
他朝身后猛地一挥手，口气前所未有的凶狠。
“杀了！那个人，今天必须死！不能让他活着回去！”
剩下的十几个人一起动了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也动了。沈元刚把弓取下来，搭上箭，拉满了弦。他的弓力不如黄闲，一百二十步射不到，可敌人正在往前冲，很快就会进入他的射程。章昭书拔出刀，护在黄闲旁边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，刀尖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第一次遇敌的激动。
敌人冲到一百步了。沈元刚松手，箭飞出去。力道不够，偏了，扎在一个骑兵的马腿旁边的雪地里，那马惊了一下，偏了偏头，继续往前冲。沈元刚咬了咬牙，又搭一支，再射。这回近了些，可还是偏了，箭从一个人头顶飞过去，那人缩了缩脖子，骂了一声，继续冲。
“别急！”黄闲喊了一声。沈元刚听见了，他把弓收起来，拔出刀，守住了另一侧。
敌人冲到九十步的时候，也开始射箭了。梵众骑兵没有经过南秦骑兵这样严格的筛选和训练，大多只能靠着天生蛮力射七十步上下，少数人能达到九十步。
五六支箭从不同方向飞过来，呜呜的，像风嚎。可距离太远，箭飞到跟前已经没力了，歪歪斜斜的。章昭书一挥刀，拨飞了两支，剩下的落在雪地里，插在三人马前，软塌塌的，连雪都扎不深。
章昭书没那么紧张了，咧嘴笑了一声——就这？
黄闲又射出一箭。一个骑兵正举弓要射，箭从他张开的嘴里进去，后脑勺出来，他从马上栽下去，弓弦空弹了一声，“嗡”的，像叹气。
再搭箭，再松手。又一个。这回射的是胸口，那人闷哼一声，趴在马背上，被马驮着跑了出去，跑了几十步才滑下来，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。
三箭，三个人！
……
领头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“发现对方是猛将”的震惊，是着急——再这么射下去，人就没了。他看了看距离，六十步，已经冲了一半。
“冲！”他吼道，声音都劈了，“全冲上去！别给他射箭的机会！”
剩下的十七个人一拥而上，马速提到最快，蹄声如雷，雪沫子溅得漫天都是。可六十步的距离，对黄闲来说，够他再射两箭。
拉弓，松手。一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，摔在雪地里，翻了两翻，不动了。
拉弓，松手。又一个人，这回是马，马惨嘶一声跪倒，把背上的人甩出去，那人在地上滚了几滚，爬起来要跑。沈元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弓又端起来了，一箭射过去，正中后背。那人惨叫一声，趴下去，不动了。
五箭，五人——四个落马，一匹马倒。倒不是他箭法差了，第五箭射的是马，那匹马正好挡住了后面两个人的路。
沈元刚和章昭书已经顾不上叫好了。敌人冲到跟前了，刀光就在眼前。章昭书咬着牙，一刀劈出去，和一个骑兵撞在一起，刀锋相碰，火星子溅出来。沈元刚那边也接上了，闷哼一声，挡了一刀，又挡一刀。
黄闲把弓往马背上一挂，抽出长枪。
领头那人勒住马，没冲。他站在七十步外，看着那个圆脸的年轻人把弓收了，换了枪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二十个人，光是冲上去，就死了五个。剩下十五个，围着三个人打。换在平时，十五个打三个，闭着眼都能赢。可这会儿他心里忽然没底了。那个人，那一手神射——一百二十步，一箭封喉，抬手就射，连瞄都没瞄。他活了半辈子，在边境上打了十几年仗，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种箭法。
南秦边军十三骑兵营的叶明剑。梵众骑兵私下叫他“百人钉”。
那人的长枪和箭一样凶残。死在他枪下的梵众骑兵没有三百也有二百。更要命的是他教出来的七个徒弟，一个个都是凶残至极的打法。当年为了围杀那七个人，梵众这边前前后后搭进去二百多条人命，硬是靠人数堆死了对方。
现在这个圆脸的年轻人，射箭的路数、准头，和那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连收弓的动作都像。
还有那把枪。他还没出过枪呢。
领头那人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。他怕这个年轻人不只是箭法像那个人——
如果这个年轻人真是百人钉的徒弟。要是真的……二十个人……够吗？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围住他！”他指着黄闲，朝身边的人喊，“别让他跑出来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露出极度的凶狠。那凶狠底下有点什么东西在晃。是怕，他怕——这人今天不死，以后再杀他不知要死多少人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已经和敌人交上手了。
章昭书开头有些紧张，刀挥出去的时候手腕有点僵。可他一刀就荡飞了对方的单刀，又顺手一道弧线划回来，劈在对方肩膀上。皮袄裂开，皮肤裂开，露出森白的肋骨。那人惨叫一声，从马上栽下去，刀掉在雪地里，插进去半截。章昭书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——刀刃上沾着血，红的，热的，在冷风里冒着白气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可嘴角翘起来了。
沈元刚那边也砍翻了一个。他的刀法比章昭书稳，一刀劈在对方胸口，那人闷哼一声，往后一仰，挂在马背上，被马驮着跑出去十几步才滑下来，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。
十几个梵众骑兵一起围了上来，相互照应，三个人找不到单独杀敌的机会，背靠背，边打边退。
黄闲向一名敌人一枪刺出，随即扭过头去。他知道自己怕见血，也知道对方躲不开这一枪。枪尖从那人肋下扎进去，没扎深，那人已经跑过去了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，洒在雪地上，红得刺眼。黄闲没看，可那红色已经印在眼睛里了。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。
梵众骑兵没有南秦骑兵历经数年的培养体系，全靠个人武勇。这造成他们在耐力、爆发力、武艺技巧上完全不敌南秦骑兵，非常依赖群狼战术。黄闲三人一开始有些紧张，可真打起来了，立刻就看出了门道——这些人挥刀的动作只是凶狠，但力度、技巧和自己差距的不是一点半点。
中枪那人应声落马，即使隔着老远，血腥气依然传来。黄闲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攥住了，然后就开始加速，砰砰砰的，跳得又急又重。
又来了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声。
那股熟悉的翻涌感从胃里往上顶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。手开始发软，胳膊像灌了铅，抬都抬不起来。他知道这是血昏要发作的前兆——心跳加速，呼吸急促，浑身发软，然后就是脑子一片空白，身体不听使唤。
不能这样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不能在这里发作。
他接连深吸几口气，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，像是吞了一块冰。心跳慢了些，可那口气吐出去之后，又快了。他使劲张大口，吞着冷风，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把冷风压进肺里，像刀子刮过喉咙。他把那口气死死压在胸口，不让它散。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——压下去，压下去，你能压下去的。
一个梵众骑兵斜次里冲出，砍向沈元刚。黄闲一枪横扫过去，力道大，枪尖从那人右腹穿过去，贯穿皮甲，深入骨肉。那人低头看了看腹部的枪尖，忽然爆发出一阵悍勇之气，伸手抓住枪杆，死死攥住，就是不放手。
黄闲往外拔，拔不出来。那人死死攥着枪杆，指节泛白，像是要把枪杆捏碎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，淌到黄闲手上，热的，黏的，从指缝里渗进去，沿着手背往下流。
他的手猛地一抖，像被烫了一下。
他想过。想了很久。想的时候觉得会怕，会觉得恶心，会手抖，会不敢看。可现在真杀了，才发现和想的都不一样。那一箭出去的时候，他什么都没想。手是自己动的，弓是自己拉的，箭是自己飞出去的。等他回过神来，人已经倒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人。那人已经不动了，雪地里的红色还在往外洇，越洇越大。
章昭书愣了一下，随即猛地挥了一下拳头，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。沈元刚也猛地叫了一声好，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这么远！？“沈元刚又叫道，”厉害！”声音又响又亮，在雪地里荡了好几个来回。
黄闲听见了，第一次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。他手不抖了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冷风灌进肺里，像吞了一块冰。他把那口气吐出去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一起吐出去。他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，搭上弦。
章昭书死死盯着黄闲的背影，脸上的表情从惊到喜，从喜到激动，眼眶都有点红了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领头那人猛地回过神来，脸色铁青，他上下打量着黄闲。少年稚嫩的面容，还残留着明显的激动。这就是个新兵，他是第一次杀人！但箭法已经堪比猛将！
他朝身后猛地一挥手，口气前所未有的凶狠。
“杀了！那个人，今天必须死！不能让他活着回去！”
剩下的十几个人一起动了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也动了。沈元刚把弓取下来，搭上箭，拉满了弦。他的弓力不如黄闲，一百二十步射不到，可敌人正在往前冲，很快就会进入他的射程。章昭书拔出刀，护在黄闲旁边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，刀尖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第一次遇敌的激动。
敌人冲到一百步了。沈元刚松手，箭飞出去。力道不够，偏了，扎在一个骑兵的马腿旁边的雪地里，那马惊了一下，偏了偏头，继续往前冲。沈元刚咬了咬牙，又搭一支，再射。这回近了些，可还是偏了，箭从一个人头顶飞过去，那人缩了缩脖子，骂了一声，继续冲。
“别急！”黄闲喊了一声。沈元刚听见了，他把弓收起来，拔出刀，守住了另一侧。
敌人冲到九十步的时候，也开始射箭了。梵众骑兵没有经过南秦骑兵这样严格的筛选和训练，大多只能靠着天生蛮力射七十步上下，少数人能达到九十步。
五六支箭从不同方向飞过来，呜呜的，像风嚎。可距离太远，箭飞到跟前已经没力了，歪歪斜斜的。章昭书一挥刀，拨飞了两支，剩下的落在雪地里，插在三人马前，软塌塌的，连雪都扎不深。
章昭书没那么紧张了，咧嘴笑了一声——就这？
黄闲又射出一箭。一个骑兵正举弓要射，箭从他张开的嘴里进去，后脑勺出来，他从马上栽下去，弓弦空弹了一声，“嗡”的，像叹气。
再搭箭，再松手。又一个。这回射的是胸口，那人闷哼一声，趴在马背上，被马驮着跑了出去，跑了几十步才滑下来，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。
三箭，三个人！
……
领头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“发现对方是猛将”的震惊，是着急——再这么射下去，人就没了。他看了看距离，六十步，已经冲了一半。
“冲！”他吼道，声音都劈了，“全冲上去！别给他射箭的机会！”
剩下的十七个人一拥而上，马速提到最快，蹄声如雷，雪沫子溅得漫天都是。可六十步的距离，对黄闲来说，够他再射两箭。
拉弓，松手。一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，摔在雪地里，翻了两翻，不动了。
拉弓，松手。又一个人，这回是马，马惨嘶一声跪倒，把背上的人甩出去，那人在地上滚了几滚，爬起来要跑。沈元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弓又端起来了，一箭射过去，正中后背。那人惨叫一声，趴下去，不动了。
五箭，五人——四个落马，一匹马倒。倒不是他箭法差了，第五箭射的是马，那匹马正好挡住了后面两个人的路。
沈元刚和章昭书已经顾不上叫好了。敌人冲到跟前了，刀光就在眼前。章昭书咬着牙，一刀劈出去，和一个骑兵撞在一起，刀锋相碰，火星子溅出来。沈元刚那边也接上了，闷哼一声，挡了一刀，又挡一刀。
黄闲把弓往马背上一挂，抽出长枪。
领头那人勒住马，没冲。他站在七十步外，看着那个圆脸的年轻人把弓收了，换了枪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二十个人，光是冲上去，就死了五个。剩下十五个，围着三个人打。换在平时，十五个打三个，闭着眼都能赢。可这会儿他心里忽然没底了。那个人，那一手神射——一百二十步，一箭封喉，抬手就射，连瞄都没瞄。他活了半辈子，在边境上打了十几年仗，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种箭法。
南秦边军十三骑兵营的叶明剑。梵众骑兵私下叫他“百人钉”。
那人的长枪和箭一样凶残。死在他枪下的梵众骑兵没有三百也有二百。更要命的是他教出来的七个徒弟，一个个都是凶残至极的打法。当年为了围杀那七个人，梵众这边前前后后搭进去二百多条人命，硬是靠人数堆死了对方。
现在这个圆脸的年轻人，射箭的路数、准头，和那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连收弓的动作都像。
还有那把枪。他还没出过枪呢。
领头那人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。他怕这个年轻人不只是箭法像那个人——
如果这个年轻人真是百人钉的徒弟。要是真的……二十个人……够吗？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“围住他！”他指着黄闲，朝身边的人喊，“别让他跑出来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露出极度的凶狠。那凶狠底下有点什么东西在晃。是怕，他怕——这人今天不死，以后再杀他不知要死多少人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已经和敌人交上手了。
章昭书开头有些紧张，刀挥出去的时候手腕有点僵。可他一刀就荡飞了对方的单刀，又顺手一道弧线划回来，劈在对方肩膀上。皮袄裂开，皮肤裂开，露出森白的肋骨。那人惨叫一声，从马上栽下去，刀掉在雪地里，插进去半截。章昭书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——刀刃上沾着血，红的，热的，在冷风里冒着白气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可嘴角翘起来了。
沈元刚那边也砍翻了一个。他的刀法比章昭书稳，一刀劈在对方胸口，那人闷哼一声，往后一仰，挂在马背上，被马驮着跑出去十几步才滑下来，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。
十几个梵众骑兵一起围了上来，相互照应，三个人找不到单独杀敌的机会，背靠背，边打边退。
黄闲向一名敌人一枪刺出，随即扭过头去。他知道自己怕见血，也知道对方躲不开这一枪。枪尖从那人肋下扎进去，没扎深，那人已经跑过去了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，洒在雪地上，红得刺眼。黄闲没看，可那红色已经印在眼睛里了。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。
梵众骑兵没有南秦骑兵历经数年的培养体系，全靠个人武勇。这造成他们在耐力、爆发力、武艺技巧上完全不敌南秦骑兵，非常依赖群狼战术。黄闲三人一开始有些紧张，可真打起来了，立刻就看出了门道——这些人挥刀的动作只是凶狠，但力度、技巧和自己差距的不是一点半点。
中枪那人应声落马，即使隔着老远，血腥气依然传来。黄闲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攥住了，然后就开始加速，砰砰砰的，跳得又急又重。
又来了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声。
那股熟悉的翻涌感从胃里往上顶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。手开始发软，胳膊像灌了铅，抬都抬不起来。他知道这是血昏要发作的前兆——心跳加速，呼吸急促，浑身发软，然后就是脑子一片空白，身体不听使唤。
不能这样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不能在这里发作。
他接连深吸几口气，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，像是吞了一块冰。心跳慢了些，可那口气吐出去之后，又快了。他使劲张大口，吞着冷风，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把冷风压进肺里，像刀子刮过喉咙。他把那口气死死压在胸口，不让它散。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——压下去，压下去，你能压下去的。
一个梵众骑兵斜次里冲出，砍向沈元刚。黄闲一枪横扫过去，力道大，枪尖从那人右腹穿过去，贯穿皮甲，深入骨肉。那人低头看了看腹部的枪尖，忽然爆发出一阵悍勇之气，伸手抓住枪杆，死死攥住，就是不放手。
黄闲往外拔，拔不出来。那人死死攥着枪杆，指节泛白，像是要把枪杆捏碎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，淌到黄闲手上，热的，黏的，从指缝里渗进去，沿着手背往下流。
他的手猛地一抖，像被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