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运气不错
雪稀稀落落地飘着，不大，落在地上就化了。地上的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，马蹄踩上去不打滑，走起来快了不少。章昭书心情特别好，哼起了小调，调子跑了不知多远，他自己也不觉得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前面的雪地里出现几个黑点。
三个人同时勒住了马。黑点越来越大，是五个人，骑着马，后面还跟着十来匹空马，有几匹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子。他们走得不快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双方隔着大约一百五十步，都停了下来。
对面领头说话的是个壮实的汉子，穿着羊皮袄，头上裹着厚厚的毡帽，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。他朝这边张望了一下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，挥了挥手。
“远方的朋友！”他的秦话非常生硬，但能听懂，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我们迷了路。”
沈元刚看了看黄闲，又看了看章昭书。因为阿木斯和其其格的缘故，他对牧人观感不错，便开口答道：“这里靠近星星湖，离南边的牧人部落不远了。”
“星星湖？”那汉子眼睛亮了一下，回头朝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，又转过来，“我们从西边来，要去找南边的部落交换物资。走了好几天，越走越不对。你知道他们在哪个方向？”
“你们顺着马蹄印，沿着我们来时的路走，有个河沟，到了河沟往南，走一天就到了。”章昭书指了指身后。
那汉子点点头，又往前走了几步。他旁边一个高瘦的男子策马跟上来，脸上带着笑，声音比那汉子响亮得多。
“感谢好心的朋友，愿白狼神保佑你们！”他说，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，“你们是南秦的骑兵吧？我们是西边的牧人，已经走了半个月了，你们能给换些盐巴和铁器吗？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驮马：“我们带了皮子和西边特有的药材，不会让朋友吃亏的。”
章昭书正要说话，黄闲伸手拦了他一下。
章昭书愣了一下，扭头看他。黄闲没说话，盯着那几个人看。
他们的衣服太整齐了。羊皮袄是新的，毛色匀净，没有补丁，帽檐也没有磨破的痕迹。在草原上走了这么久，身上该有雪沫子、泥点子，可他们的衣服干干净净的，像是在帐篷里刚换上才出来。
那高瘦汉子又往前走了几步，脸上的笑没变，可声音更响亮了。
“好兄弟，你们还有别的同伴吗？坐下来一起喝碗热茶吧。大雪天的，赶什么路。”
沈元刚也看出不对了，凑过来低声说：“皮肤不对。阿木斯他们又黑又红，这几个红得过了，是赤红的底子。”
黄闲点了点头。那几个人的脸虽然也又黑又红，但不是晒出来的那种黑红，是赤红色的底子上蒙了一层黑，不像草原部落的牧人。
“我们的人就在土包东边。”黄闲开口了，手指着一个远处的土包，声音不高，“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回去。”
他拨转马头，准备走。沈元刚和章昭书也跟着拨马。
“哎——”那人在后面喊了一声，策马往前追了几步，“草原上的规矩，碰见了就是客人。我们迷了路，你们不帮忙，说不过去吧？”
“我们要赶路。”沈元刚头也不回，“你们顺着这个方向走，再走一天就到了。”
三人催马小跑起来。马蹄踩在硬雪上，嘚嘚嘚的，声音比刚才急了些。
“大雪天的，连碗热茶都没时间喝！？”那人的声音变了，不像是求人，倒像是在质问。
……
三人不再搭话，继续走。
黄闲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骑在马背上，朝这边张望，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动了，不是站在原地，而是往两边散开。
黄闲心里一沉。
“走！”他低喝一声，猛抽了老栗一鞭子。
三个人刚跑出几十步，前面雪地里又冒出几拨人来。左边，右边，后面——四面八方，都是人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黄闲飞快地数着，每拨五个，三拨，加上前面那五个，正好二十个。
来人都是赤红肤色，已经把三人围住了。
那些人虽然穿着牧人的衣裳，可骑马的姿势不对。牧人骑马是夹着马肚子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像长在马背上。这些人是端着身子骑，腰板挺直，是骑兵的架势。
“不行，跑不过他们。”黄闲勒住老栗，面色凝重。他看了一眼那些人身后跟着的空马，心里算了一下——每人至少有一匹换乘，跑起来自己这边撑不了多久。
章昭书面色惨白。不是怕死，是那种还没准备好就被人推到悬崖边上的白。他握着刀柄，手在抖，可握得很紧，指节都泛白了。沈元刚好一些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呼吸比平时重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黄闲一眼。
他们都知道黄闲怕血。在营里训练的时候，沈元刚胳膊被划了一道，黄闲给他包扎，手抖得连布都拿不稳。杀牛的时候黄闲脸色发白，不愿意上前，他们让他去捡柴。那会儿他们还笑他，说当兵的怕血，上了战场怎么办。
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，现在真要上了。
章昭书握刀的手又紧了紧，指节更白了。沈元刚没说话，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短，呼出去就没了，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底的东西一起呼出去了。
黄闲没看他们。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，吸了口气，搭上箭，试了试弦。
领头那人慢慢策马走过来，站在一百二十步开外，勒住马。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停了，散开在他两侧，不紧不慢的。
这些人不装了。
“南秦是精兵战法，训练一个骑兵要三年以上，单对单我们打不过。”他对身后的人说，声音不大，但雪地里安静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别冒进，一齐上。五个对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翘了翘。
“前几天碰上那三个斥候，死了五个才干掉。”他朝马背后面努了努嘴。那匹驮马背上驮着几个皮袋子，袋口露出一截头发，干枯枯的，在风里飘。
“这三个看着年轻，是新兵。应该要简单很多，今天运气不错。”
他笑了笑，露出一口发黄的牙。那笑里有得意，有轻蔑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三只掉进陷阱的猎物。
章昭书的脸色变了。沈元刚的手攥紧了刀柄。
黄闲没动。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，搭上箭，拉弓。
弓弦绷紧的声音很轻，可在这安静的雪地里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领头那人歪着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一百二十步外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点好笑，“新兵就是新兵，这个距离想射中人？”
他身后几个人也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，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轻飘飘的笑。
有人摇了摇头，有人把举起的刀又放下来，有人甚至懒得往这边看，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“让他射，等他射完了没箭了，咱们再上。”
“上去一刀一个，还省事。”
笑声不大，但雪地里安静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领头那人看着黄闲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新兵了——紧张，手抖，看见敌人就想放箭，也不管射不射得着。箭出去了，心里就虚了，后面的仗就不用打了。
他懒洋洋地抬起手，正要示意手下散开——
“嗖！“黄闲的箭已经出去了。
不是射向首领的，是往他旁边那个抽出刀的骑兵。那人正乐呵呵地扭头听领头说话，嘴角还挂着笑，刀举到一半，像是要炫耀一下。箭从正面飞过去，贯穿喉咙。
那笑凝固在他脸上。他的嘴还张着，刀还举着，可眼睛已经不对了。整个人往后一仰，从马背上栽下去，“扑”的一声，雪地里溅起一片白，像开了一朵花。
笑声停了。
领头那人的笑凝固在脸上，嘴还张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倒在雪地里的手下——那人还没死透，手脚在雪地里抽搐，血从喉咙里往外涌，把白白的雪染红了一大片。他又抬头看了看黄闲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愤怒，是震惊。
一百二十步外，一箭封喉，抬手就射，没有瞄准，没有犹豫。这不是新兵，这是猛将。
那十几个人也全愣住了。他身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，有人手里的刀举着忘了放下来，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今天运气不错”的气氛，被这一箭射没了。
黄闲骑在马上，弓还举着，弦还在震。他看着那个人栽下去，看着那人喉咙变红了，翻身坠马，血在雪地上洇开。那一箭出去的时候，他心里是空的。什么想法都没有，没有怕，没有犹豫，什么都没有。就像师父说的——脑子里是空的。
可现在箭出去了，人倒了，有些东西又涌上来了。他的手指在抖，不是冷的，是那种“我真的杀了一个人”的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因为太用力，虎口上的茧子又裂了，血从裂口里渗出来，细细的一条，和弓弦勒出来的印子叠在一起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前面的雪地里出现几个黑点。
三个人同时勒住了马。黑点越来越大，是五个人，骑着马，后面还跟着十来匹空马，有几匹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子。他们走得不快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双方隔着大约一百五十步，都停了下来。
对面领头说话的是个壮实的汉子，穿着羊皮袄，头上裹着厚厚的毡帽，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。他朝这边张望了一下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，挥了挥手。
“远方的朋友！”他的秦话非常生硬，但能听懂，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我们迷了路。”
沈元刚看了看黄闲，又看了看章昭书。因为阿木斯和其其格的缘故，他对牧人观感不错，便开口答道：“这里靠近星星湖，离南边的牧人部落不远了。”
“星星湖？”那汉子眼睛亮了一下，回头朝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，又转过来，“我们从西边来，要去找南边的部落交换物资。走了好几天，越走越不对。你知道他们在哪个方向？”
“你们顺着马蹄印，沿着我们来时的路走，有个河沟，到了河沟往南，走一天就到了。”章昭书指了指身后。
那汉子点点头，又往前走了几步。他旁边一个高瘦的男子策马跟上来，脸上带着笑，声音比那汉子响亮得多。
“感谢好心的朋友，愿白狼神保佑你们！”他说，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，“你们是南秦的骑兵吧？我们是西边的牧人，已经走了半个月了，你们能给换些盐巴和铁器吗？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驮马：“我们带了皮子和西边特有的药材，不会让朋友吃亏的。”
章昭书正要说话，黄闲伸手拦了他一下。
章昭书愣了一下，扭头看他。黄闲没说话，盯着那几个人看。
他们的衣服太整齐了。羊皮袄是新的，毛色匀净，没有补丁，帽檐也没有磨破的痕迹。在草原上走了这么久，身上该有雪沫子、泥点子，可他们的衣服干干净净的，像是在帐篷里刚换上才出来。
那高瘦汉子又往前走了几步，脸上的笑没变，可声音更响亮了。
“好兄弟，你们还有别的同伴吗？坐下来一起喝碗热茶吧。大雪天的，赶什么路。”
沈元刚也看出不对了，凑过来低声说：“皮肤不对。阿木斯他们又黑又红，这几个红得过了，是赤红的底子。”
黄闲点了点头。那几个人的脸虽然也又黑又红，但不是晒出来的那种黑红，是赤红色的底子上蒙了一层黑，不像草原部落的牧人。
“我们的人就在土包东边。”黄闲开口了，手指着一个远处的土包，声音不高，“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回去。”
他拨转马头，准备走。沈元刚和章昭书也跟着拨马。
“哎——”那人在后面喊了一声，策马往前追了几步，“草原上的规矩，碰见了就是客人。我们迷了路，你们不帮忙，说不过去吧？”
“我们要赶路。”沈元刚头也不回，“你们顺着这个方向走，再走一天就到了。”
三人催马小跑起来。马蹄踩在硬雪上，嘚嘚嘚的，声音比刚才急了些。
“大雪天的，连碗热茶都没时间喝！？”那人的声音变了，不像是求人，倒像是在质问。
……
三人不再搭话，继续走。
黄闲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骑在马背上，朝这边张望，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动了，不是站在原地，而是往两边散开。
黄闲心里一沉。
“走！”他低喝一声，猛抽了老栗一鞭子。
三个人刚跑出几十步，前面雪地里又冒出几拨人来。左边，右边，后面——四面八方，都是人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黄闲飞快地数着，每拨五个，三拨，加上前面那五个，正好二十个。
来人都是赤红肤色，已经把三人围住了。
那些人虽然穿着牧人的衣裳，可骑马的姿势不对。牧人骑马是夹着马肚子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像长在马背上。这些人是端着身子骑，腰板挺直，是骑兵的架势。
“不行，跑不过他们。”黄闲勒住老栗，面色凝重。他看了一眼那些人身后跟着的空马，心里算了一下——每人至少有一匹换乘，跑起来自己这边撑不了多久。
章昭书面色惨白。不是怕死，是那种还没准备好就被人推到悬崖边上的白。他握着刀柄，手在抖，可握得很紧，指节都泛白了。沈元刚好一些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呼吸比平时重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黄闲一眼。
他们都知道黄闲怕血。在营里训练的时候，沈元刚胳膊被划了一道，黄闲给他包扎，手抖得连布都拿不稳。杀牛的时候黄闲脸色发白，不愿意上前，他们让他去捡柴。那会儿他们还笑他，说当兵的怕血，上了战场怎么办。
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，现在真要上了。
章昭书握刀的手又紧了紧，指节更白了。沈元刚没说话，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短，呼出去就没了，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底的东西一起呼出去了。
黄闲没看他们。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，吸了口气，搭上箭，试了试弦。
领头那人慢慢策马走过来，站在一百二十步开外，勒住马。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停了，散开在他两侧，不紧不慢的。
这些人不装了。
“南秦是精兵战法，训练一个骑兵要三年以上，单对单我们打不过。”他对身后的人说，声音不大，但雪地里安静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别冒进，一齐上。五个对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翘了翘。
“前几天碰上那三个斥候，死了五个才干掉。”他朝马背后面努了努嘴。那匹驮马背上驮着几个皮袋子，袋口露出一截头发，干枯枯的，在风里飘。
“这三个看着年轻，是新兵。应该要简单很多，今天运气不错。”
他笑了笑，露出一口发黄的牙。那笑里有得意，有轻蔑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三只掉进陷阱的猎物。
章昭书的脸色变了。沈元刚的手攥紧了刀柄。
黄闲没动。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，搭上箭，拉弓。
弓弦绷紧的声音很轻，可在这安静的雪地里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领头那人歪着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一百二十步外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点好笑，“新兵就是新兵，这个距离想射中人？”
他身后几个人也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，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、轻飘飘的笑。
有人摇了摇头，有人把举起的刀又放下来，有人甚至懒得往这边看，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“让他射，等他射完了没箭了，咱们再上。”
“上去一刀一个，还省事。”
笑声不大，但雪地里安静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领头那人看着黄闲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新兵了——紧张，手抖，看见敌人就想放箭，也不管射不射得着。箭出去了，心里就虚了，后面的仗就不用打了。
他懒洋洋地抬起手，正要示意手下散开——
“嗖！“黄闲的箭已经出去了。
不是射向首领的，是往他旁边那个抽出刀的骑兵。那人正乐呵呵地扭头听领头说话，嘴角还挂着笑，刀举到一半，像是要炫耀一下。箭从正面飞过去，贯穿喉咙。
那笑凝固在他脸上。他的嘴还张着，刀还举着，可眼睛已经不对了。整个人往后一仰，从马背上栽下去，“扑”的一声，雪地里溅起一片白，像开了一朵花。
笑声停了。
领头那人的笑凝固在脸上，嘴还张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倒在雪地里的手下——那人还没死透，手脚在雪地里抽搐，血从喉咙里往外涌，把白白的雪染红了一大片。他又抬头看了看黄闲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愤怒，是震惊。
一百二十步外，一箭封喉，抬手就射，没有瞄准，没有犹豫。这不是新兵，这是猛将。
那十几个人也全愣住了。他身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，有人手里的刀举着忘了放下来，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今天运气不错”的气氛，被这一箭射没了。
黄闲骑在马上，弓还举着，弦还在震。他看着那个人栽下去，看着那人喉咙变红了，翻身坠马，血在雪地上洇开。那一箭出去的时候，他心里是空的。什么想法都没有，没有怕，没有犹豫，什么都没有。就像师父说的——脑子里是空的。
可现在箭出去了，人倒了，有些东西又涌上来了。他的手指在抖，不是冷的，是那种“我真的杀了一个人”的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因为太用力，虎口上的茧子又裂了，血从裂口里渗出来，细细的一条，和弓弦勒出来的印子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