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明年再来
章昭书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，任她看。他的眼睛酸了，舍不得眨。
乌丝格丽忽然往前一扑，整个人贴上来，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她的力气大得出奇，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去。章昭书愣了一下，然后也伸出手，环住她的腰背，收紧了。她的腰很细，隔着皮袄能摸到里面的骨头，一根一根的，硌手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，粗粗的，硬硬的，带着牛粪火和奶茶的味道。
她就那么抱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章昭书也不动。他感觉到她的心跳，隔着衣裳，砰砰砰的，和他的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她的，哪个是自己的。他感觉到她的呼吸，一下一下的，喷在他脖子上，热热的。他感觉到她的手，攥着他后背的衣裳，攥得那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过了很久，也许只是一小会儿。她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月光重新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红了，可没哭。她看着他，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——刚才是在记，现在是已经记住了。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很长。
然后她转身，掀开门帘，出去了。门帘落下来，挡住了那张脸。
……
章昭书坐在那儿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，梳子上的红绳缠在他手指上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把那根红绳解下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他钻出帐篷，去敲沈元刚和黄闲的门。三个人摸黑收拾东西，牵了马，悄悄往外走。雪已经停了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干树枝上。黄闲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营地——十几顶帐篷蹲在雪地里，灰扑扑的，烟囱里没烟，火塘都灭了。静悄悄的，像没人住一样。
阿木斯站在自己帐篷门口，看着那三个黑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。风从雪原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寒气，钻进领口里，凉飕飕的。
巴多尔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“你应该阻止乌丝格丽去报信的。”他说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埋怨，“三个南秦骑兵的头颅，梵众人能给很多好处。”
“我们放十年的羊也赚不来这些……”
阿木斯没说话。风把他的衣襟吹起来，又放下，又吹起来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我们牧人部落，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跟自己说，“夹在南秦和梵众教国之间，他们打了多少年了。从我爷爷那辈就在打，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也在打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远处那三个黑影，已经变成三个小点，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慢慢移动。
“这片草原上，曾经有很多强大的部落。他们很聪明，看见哪边强了，就帮着哪边打弱的。今天帮梵众人抢南秦人的商队，明天告诉南秦人梵众人的位置。两边的好处都拿，都拿了不少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自己的儿子。月光照在阿木斯脸上，那张脸平时总是笑着，这会儿没笑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风刻出来的。
“可后来呢？”他说，“强者走了，弱者回来了。可弱者也比我们牧人部落强大了不知多少倍。回来的人会算账，谁帮过他们，谁害过他们，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“那些聪明的部落，现在一个都没剩！”
巴多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阿木斯转过身，往帐篷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那小伙子把身上的玉佩给了你妹妹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，“这就挺好了。”
门帘落下来，挡住了他俩的背影。
……
三人骑在马上，慢慢往前走。雪地白茫茫的，马踩下去咯吱咯吱响，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。
章昭书缩着脖子，把领口往上拽了拽，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凉飕飕的。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们说，这大冷天的，能有什么危险？”他四下看了看，除了白还是白，“梵众人总不能这时候打过来吧？以前不都是在开春以后才来，等水草茂盛了，马肥，跑得动。现在这鬼天气，雪都埋到马膝盖了，他们来干嘛？喝西北风？”
沈元刚没接话，眯着眼看远处。天灰蒙蒙的，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。
“不知道。”黄闲随后答道，“也许咱们都以为他们不会来，人家偏要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呢。”
章昭书扭头看了他一眼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这话也对。他挠了挠头，换了个话题。
“我看咱们走直线，直接往东北方向，两天多点就到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，“省得绕来绕去的。”
“这大雪天的，到处白茫茫一片，你认得清方向？”沈元刚开口了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走丢了，连个问路的地方都没有。原路回去，到了认得的河沟，再斜插回去。慢是慢点，稳当。”
“元刚说的对，这种天气，走丢了可麻烦。咱们怎么稳当怎么来吧。”黄闲也点了点头。
章昭书见两个人都这么说，也就不争了，嘟囔了一句“行吧行吧”，低头去拨弄马鬃。那马甩了甩耳朵，打了个响鼻，喷出一团白气。
三个人又走了一阵。章昭书拍了拍包袱里的石头，嘿嘿笑了。
“今年咱们有经验了，等明年再来一趟，打刀的星星铁应该就够了。要是不够，后年再来一趟。”
沈元刚听了也点了点头：“没想到这一趟就捡了这么多。”
“真是个好地方。”章昭书有些回味地说了一句，眼睛望着远处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是啊，真好。”沈元刚也由衷的说道。“真他/码的舒服！”
“你俩是来找铁，还是想来干别的？”黄闲慢悠悠地问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同时转过头来，两张脸腾地红了。章昭书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沈元刚别过头去，假装看远处的雪。
黄闲看着他俩，脸上带着笑^_^。那笑不大，就是嘴角翘了翘，眼睛弯了弯，可落在两人眼里，这张圆脸就很讨厌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章昭书嘟囔了一句，“你好意思笑我们？”
沈元刚也回过神来，跟着说：“就是。那个李霞，快七年没见了，连人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黄闲的笑僵了一下。
章昭书见他这副表情，更来劲了：“我俩是快活完了回去，你倒好，连快活都没快活过，就替人家守着。”
“那不是守。”黄闲说。
“不是守，那是什么？”沈元刚问。
黄闲想了想，说不上来，干脆不说了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对视了一眼，都摇了摇头。章昭书还想说什么，沈元刚用眼神拦了一下——差不多了，再说人就该难受了。
三个人骑在马上，慢慢往前走。马蹄踩雪的声音，咯吱，咯吱，一下一下的，节奏很稳。
走了一阵，黄闲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要是乌丝格丽万一有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章昭书转过头来，愣在那儿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那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，半天没缓过来。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沈元刚在旁边接话了，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。
“有了也跟你没关系。牧人部落非常缺人手，有了孩子也是人家的孩子。乌丝格丽是阿木斯的女儿，以后是要嫁给部落里的人，给部落生孩子。她爹不会同意她跟你走的。除非你愿意留在部落。”
“那……”章昭书顿了顿，“她要是愿意跟我到东山村呢？”
沈元刚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自己信吗？
章昭书低下头，手指绕着缰绳一圈一圈地转。缰绳是皮的，硬邦邦的，被他绕得弯弯曲曲。
“可以偷偷拐走。”黄闲忽然说。
章昭书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，“拐走了，她家里人怎么办？她爹，她哥，还有那些羊，那些马。她一时兴起跟我走了，以后指不定后悔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大概是没想到“以后”这两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。以前他从不往后看，也从不往前看，日子过一天算一天。可这会儿，他居然想到了“以后”。
沈元刚和黄闲对视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三个人骑在马上，慢慢往前走。雪地里安静得很，只有马蹄踩雪的声音，咯吱，咯吱。
走了一阵，章昭书忽然又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高了些。
“明年再说。”他把缰绳往手心里缠了缠，“反正明年还要来。不着急。”
沈元刚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那笑声不重，可在这安静的雪地里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一天后，三人到了和四营斥候分别的地方。天快黑了，风也大了些，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土坡，在土坡下生了篝火。人和马一起围在篝火旁。黄闲裹着毡子和老栗凑在一起睡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雪停了，风也小了些，三个人转向正东。
再有两天路程，就能回营了。
乌丝格丽忽然往前一扑，整个人贴上来，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她的力气大得出奇，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去。章昭书愣了一下，然后也伸出手，环住她的腰背，收紧了。她的腰很细，隔着皮袄能摸到里面的骨头，一根一根的，硌手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，粗粗的，硬硬的，带着牛粪火和奶茶的味道。
她就那么抱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章昭书也不动。他感觉到她的心跳，隔着衣裳，砰砰砰的，和他的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她的，哪个是自己的。他感觉到她的呼吸，一下一下的，喷在他脖子上，热热的。他感觉到她的手，攥着他后背的衣裳，攥得那么紧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过了很久，也许只是一小会儿。她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月光重新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红了，可没哭。她看着他，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——刚才是在记，现在是已经记住了。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很长。
然后她转身，掀开门帘，出去了。门帘落下来，挡住了那张脸。
……
章昭书坐在那儿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，梳子上的红绳缠在他手指上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把那根红绳解下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他钻出帐篷，去敲沈元刚和黄闲的门。三个人摸黑收拾东西，牵了马，悄悄往外走。雪已经停了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干树枝上。黄闲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营地——十几顶帐篷蹲在雪地里，灰扑扑的，烟囱里没烟，火塘都灭了。静悄悄的，像没人住一样。
阿木斯站在自己帐篷门口，看着那三个黑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。风从雪原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寒气，钻进领口里，凉飕飕的。
巴多尔从后面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“你应该阻止乌丝格丽去报信的。”他说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埋怨，“三个南秦骑兵的头颅，梵众人能给很多好处。”
“我们放十年的羊也赚不来这些……”
阿木斯没说话。风把他的衣襟吹起来，又放下，又吹起来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我们牧人部落，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跟自己说，“夹在南秦和梵众教国之间，他们打了多少年了。从我爷爷那辈就在打，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也在打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远处那三个黑影，已经变成三个小点，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慢慢移动。
“这片草原上，曾经有很多强大的部落。他们很聪明，看见哪边强了，就帮着哪边打弱的。今天帮梵众人抢南秦人的商队，明天告诉南秦人梵众人的位置。两边的好处都拿，都拿了不少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自己的儿子。月光照在阿木斯脸上，那张脸平时总是笑着，这会儿没笑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风刻出来的。
“可后来呢？”他说，“强者走了，弱者回来了。可弱者也比我们牧人部落强大了不知多少倍。回来的人会算账，谁帮过他们，谁害过他们，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“那些聪明的部落，现在一个都没剩！”
巴多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阿木斯转过身，往帐篷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那小伙子把身上的玉佩给了你妹妹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，“这就挺好了。”
门帘落下来，挡住了他俩的背影。
……
三人骑在马上，慢慢往前走。雪地白茫茫的，马踩下去咯吱咯吱响，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。
章昭书缩着脖子，把领口往上拽了拽，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凉飕飕的。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们说，这大冷天的，能有什么危险？”他四下看了看，除了白还是白，“梵众人总不能这时候打过来吧？以前不都是在开春以后才来，等水草茂盛了，马肥，跑得动。现在这鬼天气，雪都埋到马膝盖了，他们来干嘛？喝西北风？”
沈元刚没接话，眯着眼看远处。天灰蒙蒙的，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。
“不知道。”黄闲随后答道，“也许咱们都以为他们不会来，人家偏要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呢。”
章昭书扭头看了他一眼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这话也对。他挠了挠头，换了个话题。
“我看咱们走直线，直接往东北方向，两天多点就到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，“省得绕来绕去的。”
“这大雪天的，到处白茫茫一片，你认得清方向？”沈元刚开口了，声音闷闷的，“走丢了，连个问路的地方都没有。原路回去，到了认得的河沟，再斜插回去。慢是慢点，稳当。”
“元刚说的对，这种天气，走丢了可麻烦。咱们怎么稳当怎么来吧。”黄闲也点了点头。
章昭书见两个人都这么说，也就不争了，嘟囔了一句“行吧行吧”，低头去拨弄马鬃。那马甩了甩耳朵，打了个响鼻，喷出一团白气。
三个人又走了一阵。章昭书拍了拍包袱里的石头，嘿嘿笑了。
“今年咱们有经验了，等明年再来一趟，打刀的星星铁应该就够了。要是不够，后年再来一趟。”
沈元刚听了也点了点头：“没想到这一趟就捡了这么多。”
“真是个好地方。”章昭书有些回味地说了一句，眼睛望着远处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是啊，真好。”沈元刚也由衷的说道。“真他/码的舒服！”
“你俩是来找铁，还是想来干别的？”黄闲慢悠悠地问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同时转过头来，两张脸腾地红了。章昭书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沈元刚别过头去，假装看远处的雪。
黄闲看着他俩，脸上带着笑^_^。那笑不大，就是嘴角翘了翘，眼睛弯了弯，可落在两人眼里，这张圆脸就很讨厌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章昭书嘟囔了一句，“你好意思笑我们？”
沈元刚也回过神来，跟着说：“就是。那个李霞，快七年没见了，连人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黄闲的笑僵了一下。
章昭书见他这副表情，更来劲了：“我俩是快活完了回去，你倒好，连快活都没快活过，就替人家守着。”
“那不是守。”黄闲说。
“不是守，那是什么？”沈元刚问。
黄闲想了想，说不上来，干脆不说了。
章昭书和沈元刚对视了一眼，都摇了摇头。章昭书还想说什么，沈元刚用眼神拦了一下——差不多了，再说人就该难受了。
三个人骑在马上，慢慢往前走。马蹄踩雪的声音，咯吱，咯吱，一下一下的，节奏很稳。
走了一阵，黄闲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要是乌丝格丽万一有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章昭书转过头来，愣在那儿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那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，半天没缓过来。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沈元刚在旁边接话了，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。
“有了也跟你没关系。牧人部落非常缺人手，有了孩子也是人家的孩子。乌丝格丽是阿木斯的女儿，以后是要嫁给部落里的人，给部落生孩子。她爹不会同意她跟你走的。除非你愿意留在部落。”
“那……”章昭书顿了顿，“她要是愿意跟我到东山村呢？”
沈元刚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自己信吗？
章昭书低下头，手指绕着缰绳一圈一圈地转。缰绳是皮的，硬邦邦的，被他绕得弯弯曲曲。
“可以偷偷拐走。”黄闲忽然说。
章昭书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，“拐走了，她家里人怎么办？她爹，她哥，还有那些羊，那些马。她一时兴起跟我走了，以后指不定后悔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大概是没想到“以后”这两个字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。以前他从不往后看，也从不往前看，日子过一天算一天。可这会儿，他居然想到了“以后”。
沈元刚和黄闲对视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三个人骑在马上，慢慢往前走。雪地里安静得很，只有马蹄踩雪的声音，咯吱，咯吱。
走了一阵，章昭书忽然又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高了些。
“明年再说。”他把缰绳往手心里缠了缠，“反正明年还要来。不着急。”
沈元刚笑了一声，没接话。那笑声不重，可在这安静的雪地里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一天后，三人到了和四营斥候分别的地方。天快黑了，风也大了些，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土坡，在土坡下生了篝火。人和马一起围在篝火旁。黄闲裹着毡子和老栗凑在一起睡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雪停了，风也小了些，三个人转向正东。
再有两天路程，就能回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