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强者
两个孩子都是村长一手带大的。
一个像花，一个像草。花是野花，在高原的风里长起来的，扎手，带刺，嘴硬心软。草是野草，不说话，不争抢，根却扎得比谁都深。
村长有时候会让花跟草比试。
“花花，你攻。”村长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端着茶碗，一副看戏的样子。
珠花握着木刀，瞪着对面的珠草，憋了一肚子气。她知道打不过，一小屁孩，打不过还能不打咋的？好歹自己也是师姐。
珠草站在那，手里握着木剑，安静地看着，胜券在握。
珠花冲上去，抡起刀就是一通乱抡，不讲道理，一刀接一刀，劈头盖脸地砍，刀风呼呼作响。珠草左躲右闪，木剑在身前画出一道道弧线，将她的每一刀都格开，轻松、写意。
十几招后，珠草的木剑轻轻一挑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珠花的木刀飞了出去，落在地上。
“你又赢了。”珠花弯腰捡起木刀，嘟着嘴，一脸不高兴。
珠草不敢造次，赢了师姐并没有什么可高兴的，把木剑收在身侧。
“每次都是你赢，”珠花把木刀往肩上一扛，别过头，“没意思。”
珠草把那颗藏了很久的肉干递过去。
珠花瞥了一眼，哼了一声，拿过来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脸上的不高兴就散了。
“还行吧，没我烤的好吃。”她嘴硬着说。
村长说练起刀法的时候行云流水，刀意凌厉，一到跟自己小师弟对上就猴子杂耍，乱打一通了，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是谁让着谁。
珠花把头一扭:“我可以。”
他们依旧每天吐纳，扎马步，冲拳，踢腿……不厌其烦的练着这些基本功。
村长说万丈高楼平地起，打好基本功是成为一个高手的关键。
珠花撇了撇嘴不屑一顾。
“师父，你少忽悠人。”
珠草练功太猛，衣服三天两头破一个口子。他自己不在乎，破洞了就穿，穿到烂了也不说。珠花看见了，就趁他睡觉的时候，把衣服拿过来，点着油灯，一针一线地缝好。缝完了叠整齐，放在他枕头边上，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珠草知道，他醒着的时候听见了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。第二天穿上那件缝好的衣服，也没有说谢谢。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袖口那几行细密的针脚，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，轻轻摸了摸。
珠花炖了一锅羊肉，珠草能吃大半锅。珠花心疼得不行，拿筷子敲他的碗。“你少吃点！给我留点！”
珠草不理她，继续吃。
珠花气得伸手去抢，珠草就把碗端起来，举得高高的。两个人围着灶台转圈，珠花追，珠草跑。最后往往是珠花追累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珠草就走回来，把那碗羊肉放在她面前。
“你吃。”他说。
珠花抬头看他。那碗羊肉还冒着热气，是她最喜欢的那几块。
“……这还差不多。”珠花端起碗，闷头吃起来。
珠草偷吃了珠花藏起来的奶酪，珠花就去村长那里告状：“师父，珠草又偷吃我的东西！”
村长的眼睛都不睁：“你们俩的事自己去解决，别来找我。”
珠草把珠花练功时偷懒的事告诉村长，村长还是那句：“自己去解决。”
两个人谁也不服谁，但没有一次真的吵起来。吵着吵着就笑了，笑着笑着就和好了。
有一回珠花在村口被几个男孩堵住了，嘎虎也在其中。他们笑她“没爹没娘”，笑她“只会放羊”。珠花跟他们打了一架，一个人对四个人，被打得鼻青脸肿。她咬着牙没哭，但那几个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珠草来的时候，他们已经打完了，他没说话，走过去，扶着珠花往回走。
嘎虎在身后喊了一句“怪物”，珠草停了一下，但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珠花脸上涂着药膏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嘴上还不服软。“那几个小子算什么，要不是你来了，我还能再打三个。”
珠草坐在她旁边，把一碗热汤递给她。
“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，”他说，“叫上我。”
珠花喝了一口汤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有一天出门，路过村口，正好撞见有人在杀羊。
一个屠夫把羊按在木板上，羊挣扎着，咩咩地叫。屠夫手起刀落，一刀捅进羊的脖子里。血喷出来，溅了屠夫一手，溅在木板上，溅在地上。
羊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然后不动了。血从伤口里汩汩地流出来，在泥土上洇开一片暗红色。
珠草站在那里，看着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那摊血上，反着光。屠夫把羊吊起来，开始剥皮。刀子划开羊的肚皮，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红彤彤的肉。
珠草看了大半天，丝毫不觉得血腥。
村长站在屋檐下，目光穿过院子，穿过篱笆，落在了珠草的脸上。
那天晚上，村长把他叫到屋里。
珠草走进来，站在村长面前。村长坐在蒲团上，茶碗放在一边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。
“你今天看到了什么？”村长问。
珠草想了想。“杀羊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很喜欢杀戮？”
珠草一愣，喜欢杀戮？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，何从谈起杀戮来？
“师父收徒，看重本心。你身上的东西就是连师父我都觉得惊叹。天赋异禀？天生非凡！！！你若是早出生一千年，必然是惊世骇俗的一方仙人。可惜……”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珠草沉默了。
“你能告诉师父你的本心为何？”
“本心？？”
“你看到今日杀羊，心中有何感想？？”
“羊不就是被人吃的吗？”他开口道。
村长没有说话。
珠草继续说：“弱者就应该被强者瓜分。天生如此，从古至今都是如此。狼吃羊，人吃羊，天经地义。羊不会反抗，也反抗不了。它活着，就是为了被吃的。”
村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见过很多人。见过圣人，见过恶人，见过慈悲为怀的修士，见过屠城灭族的暴君。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几岁的孩子，用这样平静的语气，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觉得人也是这样？”村长问。
珠草看着他。“强者生，弱者死。”
村长哑言。
他不是不知道。他活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太多杀戮、太多掠夺、太多弱肉强食。他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，从古至今，从来没有变过。可这些话从这么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，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……
沉默良久，油灯的火苗“噗”地跳了一下，像是在提醒他，夜深了。
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？”村长终于开口了。
珠草摇头。
“师父觉得我错了？”
村长看着他。那双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，伸手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，吹得油灯摇摇晃晃。
“今晚你就站在这里。站到天亮。”
珠草低下头。“是，师父。”
珠草站在屋里，面朝墙壁，一动不动。村长没有看他，走了出去。
夜深了。高原的风从雪山上灌下来，呜呜地叫。油灯早就灭了，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浅淡的白。
珠草站在那里，像一一块木头，腿不酸，手不抖，身体纹丝不动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珠花端着一碗热粥，蹑手蹑脚地走进来。“师弟？师弟？”她压低声音喊着。
珠花走到他身边，蹲下来，把那碗粥放在地上，又站起来，把身上的皮袄解下来，披在珠草肩上。
“师父说你今晚不能吃饭，没说不让喝粥。”她把碗塞进珠草手里，“快吃，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珠草低头看着那碗粥。粥是热的，还冒着白气。他闻到羊肉的香味，还有葱花和盐的味道。
“师姐，”他说，“你不用来管我。”
“谁来了？”珠花别过头，“我起来上厕所，顺便路过，顺便。”
珠草端着碗，没有说话。
珠花蹲在他旁边，也不催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待着，一个站着，一个蹲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珠草开始喝粥。
珠花蹲在旁边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你以后别那样了。”
“哪样？”
“就是……别让师父罚你。”
珠草端着碗，顿了顿。“师姐怕我饿？”
“谁怕你饿？”珠花的声音更闷了，“我是怕……算了，不说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碗放着，明天我洗。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“珠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再被罚，我还来。但你别说出去，不然师父该骂我了。”
“不说。”
珠花走了。门轻轻合上。
珠草端着那碗粥，站在黑暗里，站了很久。
粥喝完了，碗放在脚边。皮袄还披在肩上，暖烘烘的，有珠花身上那股青草和羊膻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那碗底残留的一层薄粥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。那个给他取名叫“虚连夜”的女人。
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，不知道她还活着吗，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某个黑夜里，端着一碗热粥，等着什么人。
他叫“虚连夜”。是她在长夜里给他取的名字。
风还在外面吹。
村长回到自己的屋里，坐在蒲团上，没有点灯。他闭着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。
“弱者就应该被强者支配……”珠草的话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。
他说得没错。世间从来就是这样。中原也好，蛮荒也好，强者生，弱者死。这不是道理，是事实。
一个几岁的孩子，他看到了秩序。看到了天经地义的、不可更改的秩序。弱者被强者支配，天生如此，本该如此。他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村长睁开眼，望着黑暗中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。
“你究竟是哪一位？我该不该介入这因果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一个像花，一个像草。花是野花，在高原的风里长起来的，扎手，带刺，嘴硬心软。草是野草，不说话，不争抢，根却扎得比谁都深。
村长有时候会让花跟草比试。
“花花，你攻。”村长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端着茶碗，一副看戏的样子。
珠花握着木刀，瞪着对面的珠草，憋了一肚子气。她知道打不过，一小屁孩，打不过还能不打咋的？好歹自己也是师姐。
珠草站在那，手里握着木剑，安静地看着，胜券在握。
珠花冲上去，抡起刀就是一通乱抡，不讲道理，一刀接一刀，劈头盖脸地砍，刀风呼呼作响。珠草左躲右闪，木剑在身前画出一道道弧线，将她的每一刀都格开，轻松、写意。
十几招后，珠草的木剑轻轻一挑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珠花的木刀飞了出去，落在地上。
“你又赢了。”珠花弯腰捡起木刀，嘟着嘴，一脸不高兴。
珠草不敢造次，赢了师姐并没有什么可高兴的，把木剑收在身侧。
“每次都是你赢，”珠花把木刀往肩上一扛，别过头，“没意思。”
珠草把那颗藏了很久的肉干递过去。
珠花瞥了一眼，哼了一声，拿过来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脸上的不高兴就散了。
“还行吧，没我烤的好吃。”她嘴硬着说。
村长说练起刀法的时候行云流水，刀意凌厉，一到跟自己小师弟对上就猴子杂耍，乱打一通了，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是谁让着谁。
珠花把头一扭:“我可以。”
他们依旧每天吐纳，扎马步，冲拳，踢腿……不厌其烦的练着这些基本功。
村长说万丈高楼平地起，打好基本功是成为一个高手的关键。
珠花撇了撇嘴不屑一顾。
“师父，你少忽悠人。”
珠草练功太猛，衣服三天两头破一个口子。他自己不在乎，破洞了就穿，穿到烂了也不说。珠花看见了，就趁他睡觉的时候，把衣服拿过来，点着油灯，一针一线地缝好。缝完了叠整齐，放在他枕头边上，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珠草知道，他醒着的时候听见了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。第二天穿上那件缝好的衣服，也没有说谢谢。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袖口那几行细密的针脚，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，轻轻摸了摸。
珠花炖了一锅羊肉，珠草能吃大半锅。珠花心疼得不行，拿筷子敲他的碗。“你少吃点！给我留点！”
珠草不理她，继续吃。
珠花气得伸手去抢，珠草就把碗端起来，举得高高的。两个人围着灶台转圈，珠花追，珠草跑。最后往往是珠花追累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珠草就走回来，把那碗羊肉放在她面前。
“你吃。”他说。
珠花抬头看他。那碗羊肉还冒着热气，是她最喜欢的那几块。
“……这还差不多。”珠花端起碗，闷头吃起来。
珠草偷吃了珠花藏起来的奶酪，珠花就去村长那里告状：“师父，珠草又偷吃我的东西！”
村长的眼睛都不睁：“你们俩的事自己去解决，别来找我。”
珠草把珠花练功时偷懒的事告诉村长，村长还是那句：“自己去解决。”
两个人谁也不服谁，但没有一次真的吵起来。吵着吵着就笑了，笑着笑着就和好了。
有一回珠花在村口被几个男孩堵住了，嘎虎也在其中。他们笑她“没爹没娘”，笑她“只会放羊”。珠花跟他们打了一架，一个人对四个人，被打得鼻青脸肿。她咬着牙没哭，但那几个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珠草来的时候，他们已经打完了，他没说话，走过去，扶着珠花往回走。
嘎虎在身后喊了一句“怪物”，珠草停了一下，但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珠花脸上涂着药膏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嘴上还不服软。“那几个小子算什么，要不是你来了，我还能再打三个。”
珠草坐在她旁边，把一碗热汤递给她。
“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，”他说，“叫上我。”
珠花喝了一口汤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有一天出门，路过村口，正好撞见有人在杀羊。
一个屠夫把羊按在木板上，羊挣扎着，咩咩地叫。屠夫手起刀落，一刀捅进羊的脖子里。血喷出来，溅了屠夫一手，溅在木板上，溅在地上。
羊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然后不动了。血从伤口里汩汩地流出来，在泥土上洇开一片暗红色。
珠草站在那里，看着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那摊血上，反着光。屠夫把羊吊起来，开始剥皮。刀子划开羊的肚皮，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和红彤彤的肉。
珠草看了大半天，丝毫不觉得血腥。
村长站在屋檐下，目光穿过院子，穿过篱笆，落在了珠草的脸上。
那天晚上，村长把他叫到屋里。
珠草走进来，站在村长面前。村长坐在蒲团上，茶碗放在一边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。
“你今天看到了什么？”村长问。
珠草想了想。“杀羊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很喜欢杀戮？”
珠草一愣，喜欢杀戮？他一个四岁多的孩子，何从谈起杀戮来？
“师父收徒，看重本心。你身上的东西就是连师父我都觉得惊叹。天赋异禀？天生非凡！！！你若是早出生一千年，必然是惊世骇俗的一方仙人。可惜……”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珠草沉默了。
“你能告诉师父你的本心为何？”
“本心？？”
“你看到今日杀羊，心中有何感想？？”
“羊不就是被人吃的吗？”他开口道。
村长没有说话。
珠草继续说：“弱者就应该被强者瓜分。天生如此，从古至今都是如此。狼吃羊，人吃羊，天经地义。羊不会反抗，也反抗不了。它活着，就是为了被吃的。”
村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见过很多人。见过圣人，见过恶人，见过慈悲为怀的修士，见过屠城灭族的暴君。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几岁的孩子，用这样平静的语气，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你觉得人也是这样？”村长问。
珠草看着他。“强者生，弱者死。”
村长哑言。
他不是不知道。他活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太多杀戮、太多掠夺、太多弱肉强食。他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，从古至今，从来没有变过。可这些话从这么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，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……
沉默良久，油灯的火苗“噗”地跳了一下，像是在提醒他，夜深了。
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？”村长终于开口了。
珠草摇头。
“师父觉得我错了？”
村长看着他。那双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，伸手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，吹得油灯摇摇晃晃。
“今晚你就站在这里。站到天亮。”
珠草低下头。“是，师父。”
珠草站在屋里，面朝墙壁，一动不动。村长没有看他，走了出去。
夜深了。高原的风从雪山上灌下来，呜呜地叫。油灯早就灭了，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浅淡的白。
珠草站在那里，像一一块木头，腿不酸，手不抖，身体纹丝不动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珠花端着一碗热粥，蹑手蹑脚地走进来。“师弟？师弟？”她压低声音喊着。
珠花走到他身边，蹲下来，把那碗粥放在地上，又站起来，把身上的皮袄解下来，披在珠草肩上。
“师父说你今晚不能吃饭，没说不让喝粥。”她把碗塞进珠草手里，“快吃，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珠草低头看着那碗粥。粥是热的，还冒着白气。他闻到羊肉的香味，还有葱花和盐的味道。
“师姐，”他说，“你不用来管我。”
“谁来了？”珠花别过头，“我起来上厕所，顺便路过，顺便。”
珠草端着碗，没有说话。
珠花蹲在他旁边，也不催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待着，一个站着，一个蹲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珠草开始喝粥。
珠花蹲在旁边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你以后别那样了。”
“哪样？”
“就是……别让师父罚你。”
珠草端着碗，顿了顿。“师姐怕我饿？”
“谁怕你饿？”珠花的声音更闷了，“我是怕……算了，不说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碗放着，明天我洗。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“珠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再被罚，我还来。但你别说出去，不然师父该骂我了。”
“不说。”
珠花走了。门轻轻合上。
珠草端着那碗粥，站在黑暗里，站了很久。
粥喝完了，碗放在脚边。皮袄还披在肩上，暖烘烘的，有珠花身上那股青草和羊膻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那碗底残留的一层薄粥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。那个给他取名叫“虚连夜”的女人。
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，不知道她还活着吗，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某个黑夜里，端着一碗热粥，等着什么人。
他叫“虚连夜”。是她在长夜里给他取的名字。
风还在外面吹。
村长回到自己的屋里，坐在蒲团上，没有点灯。他闭着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。
“弱者就应该被强者支配……”珠草的话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。
他说得没错。世间从来就是这样。中原也好，蛮荒也好，强者生，弱者死。这不是道理，是事实。
一个几岁的孩子，他看到了秩序。看到了天经地义的、不可更改的秩序。弱者被强者支配，天生如此，本该如此。他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村长睁开眼，望着黑暗中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。
“你究竟是哪一位？我该不该介入这因果……”他喃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