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练功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5章 · 843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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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长把虚连夜抱回来的时候,夜已深。

珠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,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师父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襁褓,里面裹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。

“师父,这是什么?”她歪着头问。

“不是‘什么’,是‘谁’。”村长蹲下来,把襁褓往她面前凑了凑,“这是你师弟。以后你带他。”

珠花七岁,父母走的早,跟在村长身边三年,勤快能干。她原本有名字,只是村长叫忘了,于是给她取了个名字叫“珠花”。她伸出手,把襁褓接过来,低头一看——

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皮肤黑黑的,眼睛闭着,嘴巴抿着,两颗尖尖的小牙齿露在嘴唇外面。

珠花看了半天,得出了一个结论:“师父,他真难看。”

村长正在拍袍子上的灰,头都没抬。

“黑黑的,”珠花掰着手指头数,“还长了两颗尖尖的小牙齿呢。”

村长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师父,他叫什么呀?”珠花抬起头。

这把村长问住了,他叫什么?

村长想了想。他取名字的本事一向不怎么样,看看“珠花”就知道了。

“你叫珠花,”他说,“他以后就叫珠草吧。”

珠花的脸一下子就垮了。

“师父,您取的名字都好敷衍哦。”她嘟着嘴,“珠草珠草,跟珠花凑一对,您是不是懒得想?”

村长没理她,转身进屋补觉去了。

“好嘛,刚服侍你们几个老头子喝了一顿酒,这会又要当起阿妈了……”

珠花抱着襁褓,站在院子里,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看着她,不哭也不闹。

“珠草,”珠花试着叫了一声,“珠草?珠草珠草珠草。”

“这名字真怪,跟猪吃的草一样,真不是啥好名字,师父也太敷衍了。”

小东西眨了眨眼。

“好吧,”珠花叹了口气,“珠草就珠草吧。总比叫‘珠蛋’强。”

从那天起,云上村多了一个孩子。珠花走到哪儿都抱着他,做饭抱着,放羊抱着,连上厕所都得把他放在门口,隔一会儿喊一声“珠草”,听到他哼哼才算放心。

高原草地,牛羊成群,奶多,养活一个孩子绰绰有余。珠花每天都去羊圈挤奶,温好了装在陶碗里,一勺一勺喂给珠草喝。

珠草喝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边喝边玩,勺子递过来就张嘴,咽下去了就等着下一勺。给什么吃什么,从不挑食,从不哭闹。

珠花有时候会停下来,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都不会哭呀?”她嘀咕,“真懂事。”

珠草不会回答,只是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。

他的食量大得惊人。珠花喂着喂着就发现,一碗不够,两碗不够,三碗才勉强打个饱嗝。她跑去问村长:“师父,你取名字还真取的挺好的,师弟就像猪一样,还挺能吃。”

村长正在躺椅上晒太阳,眼睛都没睁开。“他吃你就喂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
珠花瘪瘪嘴,又回去挤奶了。

珠草长得快,快得不像话。

不到一岁,他已经能稳稳当当的、从屋子这头走到屋子那头的走。珠花正在灶台前煮饭,一转身,发现珠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仰着头看她,手里还攥着她的裙角。

“你——”珠花吓了一跳,“你怎么过来的?”

珠草没说话,就是看着她。

一岁多的时候,珠草会开口说话,却不多。

那天珠花带他去河边洗衣服,把他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坐着。珠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河水发呆。

珠花一边搓衣服一边跟他说话:“珠草,你说你咋就这么乖呢?不像村里的那些小孩,整天哭哭啼啼的,烦死了。”

“烦死了。”珠草说。

珠花的手一顿。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珠草。珠草还是那副表情,安安静静地看着河水,好像刚才那三个字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。

“你……你刚才说什么?”珠花凑过去。

珠草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烦死了。”

珠花愣了一瞬,然后“噗嗤”笑了出来。“你学我说话!”

珠草不笑了。他只是看着珠花,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
从那以后,珠草会说的话越来越多。但他从来不多说,问什么答什么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
“珠草,你饿不饿?”

“饿。”

“想吃什么?”

“肉。”

“咱们吃羊肉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珠花有时候觉得,她这个师弟不像是两岁的孩子,倒像是几十岁的老头子。话少,面无表情,整天安安静静的,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可他长得高大壮实。两岁的孩子,看着跟四五岁似的。珠花带他出门,村里人都说:“花,你这弟弟长得真快,吃什么长大的?”

“吃奶。”珠花说。

“两岁了还吃奶?”
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
日子一天一天。

珠花放羊,做饭,带娃。珠草吃奶,发呆,看远方。

村长倒是奇怪。

平日里这老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人影,珠花都习惯了。可珠草来了以后,村长忽然不怎么出门了。他整天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眯着眼,时不时地看一眼珠草。

那目光很奇怪。

珠花有一回忍不住了,问:“师父,您老看我师弟干啥?”

村长长呼口气。“这孩子,究竟是个什么来历?”

“您捡回来的呀,您问我?”

村长没接话,他确实不知道。他只是从黑龙手里抢下了这个孩子,至于他是谁家的、为什么会落到黑龙嘴里、身上藏着什么秘密,他一概不知。

作为修道之人他可从来就不信什么巧合,天道循环,因果轮回。

相遇必然。

他看着珠草。珠草正站在门口,望着远方。

一个两岁的孩子,站在高原的风里,望着千山之外。他的眼神里没有孩子的天真烂漫,只有安静。

“珠花,”他说,“你师弟以后不简单。”

正在给珠草缝衣服的珠花头都没抬:“知道了知道了,您每天都说。”

珠草三岁多的时候,珠花已经开始教他放羊了。不是他主动要学的,是珠花实在忙不过来。

她把珠草抱上马背,自己翻身上去,坐在他身后,两只手环着他,缰绳握在手里。

“坐好了啊,别掉下去。”

珠草点了点头。

马跑起来的时候,珠花感觉到怀里的珠草稳稳地坐着,不害怕,不晃,两只小手抓着马鬃,像长在马背上一样。

“你以前骑过马?”珠花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害怕?”

珠草想了想。“为什么要害怕?”

珠花语塞了。

草原上的路不平,马跑得快了,颠得厉害。珠花一不留神,珠草就从马背上滑了下去。

“珠草!”珠花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勒住马,翻身跳下来。

珠草趴在草地上,一动不动。

珠花跑过去,把他翻过来,上上下下摸了一遍。“哪里疼?摔哪儿了?你说话呀!珠草!”

珠草坐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站起来。
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可能不疼!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……”珠花不信,又检查了一遍。膝盖磕破了皮,手肘也蹭红了一块,可珠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不哭不闹,跟没事人一样。

珠花还是不放心,抱着他就往回跑。村里的巫医住在东边第三间石头房子里,老头时不时的也来家里蹭点酒喝。珠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脚踹开门:“爷爷!快看看我师弟!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了!”

老巫医慢悠悠地掀开被子,点上油灯,把珠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
“没伤。”老巫医说。

“怎么可能没伤!你看他膝盖——”

珠花低头看,愣了。

珠草膝盖上的擦伤不见了。皮肤光光的,像是从来没受过伤。

手肘也是。那一块红印子也消了,干干净净的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
珠花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

老巫医也愣了一下,凑近了看,用手摸了摸珠草的膝盖,又摸了摸他的手肘,然后抬起头,看了看珠草的脸。

珠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露着两颗小獠牙,眼睛黑漆漆的,看着老巫医。

老巫医沉默了一会儿,把油灯吹灭了。

“没事就好,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
珠花牵着珠草往回走,一路上心里翻江倒海。她见过爷爷给人治伤,伤口愈合再快也得几天,可珠草这——不过是从村口跑到巫医家的工夫,就好了?

她低头看着珠草。珠草也看着她。

“珠草,”她小声叫了一声。

珠草点头。

珠花叹了口气,牵着手。

回到家,村长又在院子里躺着。

“师父,”珠花走过去,“师弟今天从马上摔了。”

“嗯。”村长眼睛都没睁。

“他伤了自己好了,就一会儿工夫。”

村长顿了一下。他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珠花背上的珠草。珠草已经睡着了。

村长把那只眼又闭上了。

“知道了,”他说,“去吧。”

“师父,您就不好奇?”

“不好奇。”

珠花气得跺了跺脚,背着珠草进屋去了。

村长躺在院子里,眯着眼,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。

“转世?”他喃喃了一句,自己摇了摇头。“不可能。”

珠草四岁那年,珠花带他去找村里的孩子玩。

村子不大,拢共二十来户人家,都在云上村外围的山坡上。孩子们白天都在村口的空地上玩,追鸡撵狗,滚泥巴,不亦乐乎。

珠草站在空地边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他不说话,不参与,就是看着。珠花跟几个小姐妹聊天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确认他还站在那里。

一个男孩走过来。他比珠草高一头,皮肤晒得黝黑,虎头虎脑的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花,这就是村长捡回来的小孩吗?”男孩看了看珠草,“怎么比我还黑?”

珠花快步走过来。“嘎虎,你有事?”

嘎虎没理她,绕着珠草转了一圈,上上下下打量。

“两颗尖尖的牙齿倒是不错,跟狼牙似的。”嘎虎凑近了看,“他咋一直看着我?不哭也不笑啊。他不会是个哑巴吧?”

“你才是哑巴呢!”珠花一把护住珠草,“我师弟好着呢,是吧师弟?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珠草的头。

珠草被珠花挡在身后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从珠花的胳膊旁边探出头,看着嘎虎。

嘎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。“看啥看?”

珠草不说话,还是那样看着他。

嘎虎哼了一声,走了。

珠花蹲下来。“你别理他,嘎虎就那样,嘴欠。他爹是村里最好的马夫,他整天觉得自己了不起。”

珠草看着嘎虎走远的背影,还是没说话。

珠花叹了口气。“走吧,回家,我给你煮羊肉吃。”

珠草点了点头,跟在她身后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嘎虎正在空地上跟其他孩子摔跤,笑得很大声。

珠草看了几息,转过头,跟着珠花回家了。

也是珠草四岁那年,珠花开始跟村长学练功。

是珠花自己要求的。“师父,我天天按您教的法子打坐吐息,您该教我点花里胡哨的招式了吧?不用多,几招就行,您教教我。”

村长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珠花四岁跟他,到现在十一岁了,除了洗衣做饭放羊打坐吐息,啥也不会。他收留了她,总得让她有所防身。

“行吧,”村长说,“每天卯时,院子里。不许迟到。”

珠花高兴得跳起来。卯时?天还没亮?她后来就不觉得高兴了。

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,在院子里扎马步,站桩,冲拳,踢腿。村长教她的东西很基础,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,就是打根基。

珠草也起来了。他每天跟珠花同时醒,不哭不闹,自己穿好衣服,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,看珠花练功。

他不练,就看。

珠花蹲马步蹲得两腿发抖,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。珠花冲拳冲得手臂发酸,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。珠花摔倒了爬起来继续练,他在旁边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珠花有一回忍不住了。“你就光看?不练练?”

珠草摇了摇头。

“为什么?”

珠草想了想。“师父没说我要练。”

珠花翻了个白眼,继续练。

村长有时候也会过来,站在旁边看珠花练,但他的目光总是落在珠草身上。珠草坐在屋檐下,安安静静的。

可村长注意到,珠草的眼睛一直在跟着珠花的动作走。珠花每一拳打出去,珠草的视线就跟着她的拳头移动,从起点到终点,一秒不落。珠花收拳,他的视线就收回来。

他在看,在记,在学。

珠花打了十遍,他看了十遍。珠花打了一百遍,他看了一百遍。他从来不动手,从来不模仿,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停过。

村长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
有一天,嘎虎来了。

嘎虎虽然比珠花小,但长得壮实,在村里的孩子中很有威望。他带着弟弟嘎鲁,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。

“花,在练功呢?”嘎虎背着手,一副大人模样。

珠花正在扎马步,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你来干嘛?”

“来看看你。”嘎虎笑了笑,然后往屋檐下一指,“这是我弟弟,嘎鲁,今年八岁,也跟着我练功了。”

嘎鲁站在嘎虎身后,虎头虎脑的,比嘎虎矮半头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袄,腰里别着一把木刀,看起来很有几分架势。

嘎虎看了看坐在屋檐下的珠草,又看了看珠花,嘴角一咧。

“花,我看你师弟长得那么高大壮实,敢不敢让你师弟跟我弟弟打一架?”

珠花收了势,站直了身子,皱着眉。“嘎虎,你脸呢?你弟弟足足比我师弟大了好几岁。”

“呵呵,”嘎虎抱着胳膊,“我看是你怕了。你师弟就是白长这么大,其实一点用都没有,整天傻乎乎,能有什么本事?”

珠花的脸涨红了。“你说什么!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,”嘎虎不慌不忙,“你要是不敢,就算了。反正大家都知道,云上村最能打的小孩,还是我嘎虎的弟弟。”

嘎鲁听了这话,挺了挺胸脯,把木刀从腰里抽出来,在手里挥了两下。动作很生疏,但气势挺足。

珠花气得攥紧了拳头,正要开口,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。

她转头。

珠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,然后慢慢地、稳稳地走向嘎鲁。

嘎鲁还举着木刀,看见珠草走过来,愣了一下。“你……你要干嘛?”

珠草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他比嘎鲁矮了将近一个头,但他抬起头,看着嘎鲁的眼睛。

然后,珠草伸出手。

轻轻地在嘎鲁的胸口推了一下。

那一下看着轻飘飘的,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。可嘎鲁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牛撞了一样,双脚离地,向后飞了出去。

“啊——”嘎鲁叫了一声,“砰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木刀脱手飞出,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里,愣了一瞬,然后嘴巴一瘪,哇哇大哭起来。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嘎虎的嘴巴张着,下巴差点掉下来。珠花的嘴巴也张着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
珠草站在院子中央,收回手,看了嘎鲁一眼,然后转过身,走回屋檐下,重新坐在小板凳上,安安静静的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嘎虎反应过来,脸涨得通红,冲着珠草喊了一句“你给我等着”,拉起嘎鲁就跑。嘎鲁还在哭,被他拖着,一路嚎着跑远了。

珠花还站在院子里,嘴巴半天没合上。

“珠……珠草,”她结结巴巴地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珠草,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”

珠草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推的。”

“我看见了是推的!我问你怎么推的!你哪来那么大力气?”

珠草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他刚才没用力,就是轻轻推了一下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嘎鲁会飞出去。他只是在那个瞬间,觉得自己应该那样做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珠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“噗嗤”笑了出来。她笑得很开心,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哈哈!”她拍着大腿,“叫你想欺负我师弟!走,师弟,师姐给你做好吃的!”

她拉着珠草的手,往屋里走。走了一半,又停下来,看了珠草一眼。

“珠草,”她说,“你可真是个宝贝。”

珠草没说话。

村长从屋里走出来,正好看见嘎虎拖着嘎鲁跑远的背影。他又看了看珠花和珠草,珠花拉着珠草的手,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珠草安安静静地跟着,一言不发。

村长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柏树下,盘腿坐下,闭上了眼睛。

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雪山的气息。

珠花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,蹲在他面前,噼里啪啦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——嘎虎带着弟弟来挑衅,嘎鲁拿着木刀耀武扬威,珠草只是轻轻一掌,那小子就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哇哇哭。

“师父您没看见,嘎虎那脸都绿了!跟草原上的青草似的!哈哈哈!”

珠花笑得前仰后合。

村长的拂尘在指间转了个圈。他的目光越过珠花,落在她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站着的小身影上。

珠草站在那里,看不出表情。

村长没有说什么。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珠花觉得没趣,拉着珠草进屋做饭去了。

村长躺在树下,眯着眼,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。

一个四岁的孩子,随手一掌,把一个比他大四岁的男孩拍飞出去。那一掌里有东西。村子里的人看不出来,但他看得出来。

那一掌不是推,是真气外放,透体而出。这是修炼多年才能做到的事,不是靠力气大就能做到的。可珠草才四岁……

村长翻了个身,把拂尘夹在腋下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道。

珠草那天被珠花喂了一整条羊腿,撑得打嗝。珠花自己没吃几口,光顾着给他夹肉了。

“你太瘦了,”珠花说,“多吃点。”

珠草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。他不觉得自己瘦,但珠花说瘦,那就是瘦。

他又吃了一碗。

吃完饭,珠花收拾碗筷,珠草照例站在门口,望着北方。

珠花端着碗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她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
“珠草,”她叫了一声。

珠草没有回头。

珠花走过去,把一件厚皮袄披在他身上。“晚上冷,别冻着。”

珠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皮袄,又抬头看了看珠花。

“师姐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以后,会打很多很多猎物给你。”

珠花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
珠草没有回答。他又转过头,望着北方。

珠花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条伸向远方的路。

一条向西,一条向北。

————

过了几天,珠草在院子里看珠花练功的时候,村长把他叫进了屋里。

珠草走进去,站在村长面前,安安静静的,也不问为什么。

村长坐在蒲团上,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草啊,”村长开口了,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,带着几分认真,“你是不是记忆……特别好?”

珠草歪了歪头,像是在想这个问题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还行,我从很小开始,便能记事。”

村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“多小?”

“不记得多小。”珠草顿了顿,“只记得,很小。”

村长沉默了片刻。他伸出手,从桌上拿起一杯凉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他换了一个姿势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着珠草。

“你出生时候的事——记得吗?”

珠草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有些记得。”他抬起头,“有一个女人,大约是我的母亲。她给我取了一个名字。”

“什么名字?”

“虚连夜。”

村长的瞳孔微微一震。

“虚连……”

蛮荒族的名字吗?

“虚连夜……”村长把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遍。“好名字。”

珠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村长忽然笑了。带着几分释然、几分期待的笑。他站起身,走到珠草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想学修行练功吗?”

“像师姐那样吗?”

村长点头。

“不想……”

村长一愣,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外。

某个不想沾染因果的老头想将收养的孩子送给他人,却是最后没有下定决心。

一切来的太过巧合,但他却始终推演不出来历……

“师姐练的好,长大以后可以保护我。”

村长摸了摸他的头“傻小子,男人怎么可以让女人保护?”

“那你今日开始,跟着我修行吧。”

珠草没有高兴,也没有激动。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从那天起,珠草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院子里,和珠花一起练功。

珠花练的是基本功——扎马、冲拳、踢腿、站桩。村长教她的东西很实在,没有什么花哨,就是打根基。

珠草也跟着练,但他和珠花不一样。珠花练十遍,他练一遍就够了,每一招每一式,他只要看一遍,就能做得分毫不差,像是本来就会。

村长教他打坐吐纳。

“闭上眼睛,”村长说,“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小腹。那里有一个地方,叫丹田。你感受一下,那里有没有东西?”

珠草闭上眼睛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风吹过树的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羊群偶尔叫一声,飘过来,又飘远了。珠花蹲在屋檐下,好奇地看着珠草。

过了大概十几息,珠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
“有。”他说。

村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什么样的?”

“暖暖的,像……有一团东西在那里,一直在动,有规律的动。”

“你试着让它听话。你想让它往哪儿去,它就往哪儿去。”

珠草又闭上了眼睛。他在意念中伸出手,伸向丹田里那团温暖的东西。那东西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它顺着他的意念,从丹田出发,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,缓缓向上。

珠草的呼吸变得很沉。

村长伸出手,按在他的小腹上,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探了进去。

老人的眉头先是紧皱,然后慢慢舒展开。最后,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
珠草的经脉是通的。天生就是通的,像一条被开凿好的河道,只等着水来。而那团温暖的东西——那团真气——正顺着那条河道,平稳地、有力地流动着。一个小周天,两个小周天。它自己会走,不需要珠草刻意引导。它像是在沿着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回家。

村长收回手,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。

他看见了……

不,是听见了。在珠草真气运转的那一刻,有一声低沉的、浑厚的、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声音,从他的丹田深处响起。

一声龙吟!!!!

村长的瞳孔缩了缩。

他看了珠草一眼,又看了珠草一眼。这孩子盘腿坐在蒲团上,呼吸平稳,神情安详。他的身体被一层极淡极淡的黑色金丝笼罩着,那是真气外溢形成的灵雾。那层薄雾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,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。

龙吟声随着灵雾的波动,时隐时现。

村长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珠草,看着那层灵雾,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龙吟。

果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