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面具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7章 · 446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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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村长都觉得心冷的孩子独来独往,沉默寡言。

他在村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,除了珠花。

所以珠花觉得师弟这样的一个人大概是没有什么能够惹他生气的。

可珠草那天回来的时候,一声不吭。

一早跟着师姐一同去放牧,随后跟着一群孩子去了山上采虫草。

他推开院门,走到屋檐下,坐下来。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望着北方发呆,也没有去帮珠花剥蒜。他就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珠花正在灶台前忙活,回头看了一眼,没当回事。过了半个时辰,饭做好了,她喊了一声“吃饭了”,珠草没动。她又喊了一声,珠草还是没动。

她觉得不对了。

“师弟,你怎么了?”珠花端着碗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
珠草抬起头。平时那双眼睛是黑的、亮的、平静的,像两潭深水。此刻那两潭水里像是落了灰,黯淡了下去。

“他们笑我。”他说。

“谁笑你?”

“村里的。”

珠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
珠草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獠牙。那两颗獠牙又长了一些,尖尖的。

珠花明白了。她放下碗,站起来,撸起袖子就要往外走。

“我去找他们。”

“师姐。”珠草叫住她。声音不大,但珠花停下了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
珠花站在那里,攥着拳头,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松开了。她蹲下来,把碗塞进珠草手里。“吃饭。”

珠草接过碗,低头扒饭。珠花坐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陪着他。

村长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两个人蹲在屋檐下,一个闷闷地吃,一个闷闷地看。他看了几息,走过去,在珠草面前蹲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珠草没吭声。珠花替他答了:“村里的孩子笑话他的牙。”

村长看了看珠草。珠草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,饭都不怎么吃了。

“草啊,”村长说,“不必理会别人。”

珠草停了筷子,抬起头,看着村长。那双眼睛里,还是有灰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,站起来,把碗递给珠花,然后默默地走开了。

村长看着他的背影。小小的,在暮色中一步一步走远。

第二天一早,珠草出了门。

他没有去找那些孩子吵架,没有去告状,没有去做任何珠花担心他会做的事,他去了村尾。

村子最西边,有一间石头房子,比村里其他房子都大,都结实。门口堆着铁锭、炭炉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工具,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锤子、钳子和模具。铁锈味混着炭火的气息,远远就能闻到。

云上村最有名的铁匠住在这里。这老头在村长家里蹭酒的时候就属他的声音最大。

他打了一辈子的铁,从锅铲到刀剑,从马蹄铁到犁铧,没有他不会打的。他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,传了多少代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。

珠草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抬手敲了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推开门。屋里很热,炭炉烧得正旺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。老铁头光着膀子,围着一块油光锃亮的皮围裙,正在炉前捶打一块烧红的铁。见进来的是个小孩,他瞥了一眼,继续捶。

“啥事?”

珠草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。“你能不能帮我打一副面具?”

老铁头的锤子停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。

“你要面具干嘛?”老铁头问。

珠草沉默了一瞬。“这样别人就看不见我的脸。”

老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。“看不见你的脸,然后呢?”

“不会知道我的悲欢喜怒哀乐。”

老铁头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打了一辈子铁,见过无数人,听过无数话。但从一个几岁孩子嘴里说出“悲欢喜怒哀乐”这几个字,他还是头一回。

他把铁锤搁在铁砧上,转过身,靠着工作台,认真地看了珠草一眼。

“你多大了?”

“快五岁了。”

老铁头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。“五岁的娃娃,心思还挺沉。”

珠草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工作台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草药,根茎粗壮,颜色发黑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香。

“虫草。”珠草说,“我拿这个跟你换。”

老铁头捏起一根虫草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仔细看了看。成色不错,是上品。这东西在云上村不好找,得爬上高山,在雪线附近的草甸里才能挖到。拿到外面去换,能换不少东西。

“你挖的?”老铁头问。

珠草点头。

老铁头看了看虫草,又看了看珠草。他把虫草放回布包里,把布包推回珠草面前。

“收起来。面具我帮你打,不要你的东西。”

珠草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老铁头转过身,拿起铁锤,继续捶打那块快要凉了的铁。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他的皮围裙上,滋滋地响。
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被捶打声盖住了大半,模模糊糊的。

珠草想问原因,但他没有问。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

老铁头捶完那几锤,把铁块重新塞进炉子里,转过身,从架子上翻出一块黑黢黢的金属片。那金属片不大,巴掌宽,比纸厚不了多少,表面粗糙,像是从什么大件上切下来的边角料。

“这是陨铁,”老铁头说,“天上掉下来的。硬,轻,戴在脸上不压人。”他拿起炭笔,在金属片上画了几道线,又用拇指比了比珠草的脸型。“过几天来拿。这几天别乱跑,我要量你的脸。”

珠草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小子。”老铁头叫住他。

珠草回头。

老铁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。“算了,走吧。”

珠草走出铁匠铺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铁锈味,有炭火味,有草原上吹过来的青草味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那两颗獠牙露在外面,尖尖的,扎手。

珠草没有回家。他拐了个弯,往山上走去。

云上村背靠的大山叫“波云山”,山顶终年积雪,山腰以下是茂密的松林和草甸。虫草就长在雪线附近的草甸里,这个季节正是采挖的时候。

他走得很快,山路他从小就走惯了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拐弯,哪里该踩稳。一个多时辰后,他已经到了雪线附近。这里的空气稀薄,风大,草短,贴着地皮长。虫草的苗子就藏在这些短草中间,细细的,褐色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珠草蹲下来,开始挖。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撬开冻硬的土层,小心翼翼地把虫草连根取出,抖掉泥土,放进背后的竹篓里。一株,两株,三株……

他喜欢独处,一个人在山上的时候,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笑他,没有人议论他的牙齿。只有风,只有石头,只有草。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。

挖到不知第几株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有人来了。

感觉到的,一种说不清的直觉,像是有根针在后脑勺扎了一下。他放下木棍,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
一个人从松林里走出来。

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。

那东西比人高一倍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,浑身上下黑得像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。它长着一张介乎熊和人的脸,眼睛是黄的,瞳孔竖着,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。

珠草在山里见过狼,见过雪豹,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它站在那里,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,每走一步,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
一头修炼了几百年,化成了人形,只是还留着熊的影子的黑熊精。它的爪子没有完全缩回去,指甲又长又厚,背上还留着一层厚厚的鬃毛,黑得发亮。

它看着珠草,黄色的眼睛里满是贪婪。口水从嘴角淌下来,滴在草地上,把草叶压弯了。

“嘿嘿,”它笑了,“运气不错。这么嫩的娃。”

“娃儿,碰上我是你的造化,谁让你一个人出来呢,嘿嘿嘿……”

“不用看了,没人来救你的,吃了你仙人肯定发现不了,今天要换一换口味了。”

“你放心,我会一口吞了你,不会让你受苦的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说完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珠草扑过来。

珠草滚下草地躲开。

黑熊精的爪子从他耳边掠过,带起一阵腥风。那爪子擦过一块巨石,石头被抓掉了一大块,砂石乱飞。

黑熊精明显的愣了一下。它没想到这个娃儿在面对自己时没有吓的腿软,竟还能躲开?

珠草弓着身,抓起那把挖虫草用的木柄铁铲,握在手里。

围绕在他周身的黑色金丝疯狂涌来,从地底,从四面八方。

黑熊精的修为不算高,化形而已,它甚至连汲取这天地的精华都做不到,更是谈不上触摸这世界的法则本源。

但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有东西在这孩子的身边聚集,如一阵罡风,但他又看不清个大概……

这种感觉在他靠近之前就有了,只不过离的近了体会的更强烈些。

管他呢,先吃了再说,也许是附近村子里某个祭司或巫医的孩子,身上藏了什么防身的宝贝,装神弄鬼,要是放过了他,那还不得找自己清算?

黑熊精转过身,又扑过来。这一次珠草没有完全躲开,熊掌擦过他的肩膀,把他带了一个趔趄。他在地上滚了一圈,爬起来,肩膀火辣辣地疼——衣服破了,皮也蹭掉了一块,血流了出来。

珠草看着自己的那个伤口,他咧了咧嘴,笑了。

黑熊精看见他笑,又愣了一下。一个几岁的娃娃,被它一掌扫飞,不哭不喊,竟然还笑?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。

它再三确认的看着眼前的娃儿,是人类没错,不是什么妖魔鬼怪。

珠草抡起铁铲,朝黑熊精劈了过去。铲子劈在黑熊精的手臂上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子四溅。

铁铲卷刃了。

黑熊精的手臂上只多了一道白印。

黑熊精低头看了看那道白印,又看了看珠草,暴怒。它一把抓住铲柄,轻轻一拧,“咔嚓”——木柄断了。铁铲头飞出去,叮叮当当地滚下了山坡。

珠草手里只剩下一截木棍。

黑熊精一掌拍过来。珠草来不及躲,只能用木棍挡了一下。“啪”——木棍断成两截。那一掌的余力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胸口,他整个人飞了出去,摔在地上。在地上滚了几圈。后背撞得生疼,五脏六腑都像碎了一样。趴在地上,胸口发闷,血从嘴里呛出来。肩膀的皮破了,血往外渗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黑熊精。

黑熊精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娃娃,又看了看自己的掌上沾着的血,它舔了一口,咂了咂嘴,嘿嘿一笑。

珠草一个健步抡起拳头朝黑熊砸过来。

一拳直接砸在了黑熊的腹部,不痛不痒,透体而出的真气没能攻破那一身铠甲,只烧焦了一小撮熊毛。

黑熊挠了挠脑袋,不是……这孩子……脑袋是不是有病??

都快要被吃了,不赶紧跑,还攻上来?

别人家的娃碰上这种事,哭的哭喊的喊,早尿裤子了。他倒好,不哭,不喊,爬起来拍拍土,还喘气。喘完气还攻上来???

黑熊精挠了挠头。吃还是不吃?这种蠢蛋吃了,会不会影响自己的智商?

但大小也是块肉,他大吼一声,口水飞溅,牙缝里的残渣喷了珠草一脸。

他想这回这孩子应该是要吓瘫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非要把这孩子吓瘫了再吃,也许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无比强大??

在这方圆百里,应该是没有比自己更强大的妖了。那自己的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?

珠草抹了一把脸色的口水,再次抡起一拳朝着黑熊的下体砸去,一股透体而出的真气全力的轰击在黑熊的下体上,他痛的吼彻云霄,一掌将这个娃拍飞,护着下体在草地滚来滚去,然后怒目而视那个胆大妄为的孩子。

珠草躺在血泊中,艰难爬了起来。

摇摇晃晃的,站不太稳。血从嘴角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,胸口被拍碎的地方血肉模糊。

周身的黑色雾气开始缭绕。一丝一丝,从地底渗出来,从草叶间浮起来,钻进他的伤口里。肩膀上的破皮肉眼可见地收了口。

黑熊精站在那里,瞪大双眼。它看着那些黑雾,看着那些伤口愈合,张着嘴,不再蛋疼。

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……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