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云上
巨大的龙影在雪山之巅站了一夜。
虚连夜懵懵懂懂……
黑龙乖巧的匍匐在他的身边，将他围在胸前。
孩子咬了咬手指。
“饿了吧？”
于是……
在第二天的清晨，那条恐怖到极致的黑龙叼着一个用兽皮和树枝编成的简陋篮子。
黑龙展开双翼，从雪山之巅腾空而起。
它飞过草原，飞过雪山，飞过那条将两个世界永远隔开的天堑，一路向南。
虚连夜从篮子里探出头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天堑！！！
蛮荒人和中原人都这样叫它。它是一条裂缝，一条宽百丈、深到看不见底的裂缝。它从东向西纵贯整个大陆，将蛮荒草原与中原大地生生劈成了两半。有人说这是上古大战时，某位天神一剑劈出来的；有人说这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痕迹，是世界的伤疤。
没有人知道真相。因为没有人下去过。
风从下面灌上来，呜咽着。
他看了几息，缩回了篮子里。
黑龙继续飞。
过了天堑，就是南方大地。
这是一片与蛮荒完全不同的土地。
天堑的北边，蛮荒天下是高原、雪山、戈壁、枯草；天堑的南边，南方大地是平原、森林、河流、田野。北边的天总是灰蒙蒙的；南边的天是蓝的，蓝得透亮，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。
黑龙划过天空，它的影子掠过田野，农夫们抬头看见，吓得趴在地上磕头。有人敲锣打鼓，想把这不祥之物赶走。有人跪在田埂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祈求神灵保佑。
黑龙不在乎。
它飞了很久，久到篮子里的虚连夜睡了又醒来，醒来又睡去。当他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看到了一座山。
一座郁郁葱葱的青山。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，树冠连成一片，像是给山体披上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。山腰以上，云雾缭绕，看不清山顶有什么。
但在那个山里有一座村。
也是为了应景这云雾缭绕，它被称为云上村。
云上村是个不大不小的高原村落，一望无边碧绿的大草原满是牛羊马畜。远处的雪山之巅盖着的是白色的冰川。如果非要找一点什么来形容这一处绝美之地的景色的话，那便是堪称世外桃源了。
云上村素来与世隔绝。
那日在村长家木屋中的吵闹声属实有点大，内里传来阵阵欢笑声。好在村长的家位于村落的最北，也影响不了他人。
往里探去，几个老家伙正放肆的把酒言欢，好不欢快。
这些老头一个个须发尽白。那位于长桌中央的老者穿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草绳，脚上踩着一双草鞋，脏兮兮的，像是从泥地里刚爬出来的。他的头发花白，却打理的井井有条，一抹胡须修剪的恰到好处。
另外几个老家伙就要邋遢多了，特别是穿着布兜的老者。胡子拉碴四散开来，一头不长的短发也脱落的七七八八了。那一双粗壮的手臂与他的身份倒是匹配的很，不愧为村里最厉害的铁匠。
坐在村长身边的两个虽好上一些，可一身麻衫赤裸裸敞开着，一件羊毛小马甲半穿在身上，随时有可能掉落下来。
人生本该如此，没有忧愁，没有烦扰，纵情生活。
特别是对于这一群活了够久的老家伙而言，没有什么是比这一群老友的相聚更欢乐的了。
“酿酒还得是我们村长，他的手艺可真没啥说的。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这玩意劲可大，可越老了越能品出这个中的味了，也越是认可他的手艺了。”
坐在左边的老者感慨道。
“你这老家伙别是为了喝我的酒恭维起我了，再说了，你也才活了一百多岁，谈什么老啊？跟我比起来你就是小屁孩一个。”村长反驳。
“这话阿木公可没有恭维你，你这酒确实是村里一绝了。”铁匠附和了一句，那声音像打雷。
又是一阵欢笑。
许是这些家伙喝多了，兴致太高，在酒神的刺激下人生只剩下高潮了。
突然村长一愣，脸色凝重，随后一闪身，便没了身影。
————
黑龙没有绕行，直接朝那座山飞去。
就在它即将冲入云层的刹那——
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“是你？？？？”
那声音不大，可让黑龙浑身的鳞片猛地炸了起来。
黑龙猛地收住双翼，悬停在半空中。那巨大的身躯在惯性中前冲了数丈，翼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，身上的残鳞和骨头都在嘎吱作响，它低头。
一个老人站在山巅的岩石上，仰头看着它。
那老人穿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草绳，脚上踩着一双草鞋，脏兮兮的，像是从泥地里刚爬出来的。他的头发花白，却打理的井井有条，一抹胡须修剪的恰到好处。
他背着手，站在那里，瘦得像一根枯柴，身上没几两肉，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。
他站在半空中，站在岩石上方三尺的地方。
黑龙的青火之眼猛地一缩。
它不认识这个老头，从来没见过这张脸。可它认识他身上的那种气息，那种淡到几乎没有、却让它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的危险的气息。
那种感觉，在那一战的时候有过。
黑龙的瞳孔剧烈地收缩。
它是龙，它是黑渊之主，它的修为巅峰时达到了天神级别，是这世间最强的存在之一。即使在千年前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大战中，它也只是受了重伤，没有死。它以为这世间已经没有能威胁到它的东西了。
这一千年来它其实只是在等死，或者说在等一个可能，不过那个可能只是妄想。那一战他们输了，很彻底，大约是再也翻不了身了。
可这个老头，这个脏兮兮的、瘦得像干柴的老头，站在它面前，让它感觉到了危险。
真正的危险。
黑龙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。
一千年前。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。那场让无数强者陨落的大战。它冲进那片战场，杀得天昏地暗，然后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从天上按进泥里，按得浑身骨头散架，按得半边身子成了白骨。
那些人都死了，都死了。世间所有的强者，几乎都在那一战中死光了。
然后那些幸存的，也是胜者的那一方，被天道带走，返回天庭。
从此以后，这世间就被笼罩了一层天幕，天门关闭。
按理说，这世间不应该再有强者了。
准确的说是这个世界不应有神。
可这个老头是什么人？
天神？
他怎么可能从那场大战中活下来？它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？
黑龙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，青火在眼眶里忽明忽暗，像是在翻涌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是谁？”黑龙开口了，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，而是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仰头看着它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，挂着一个慈祥的、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？”老人问。
黑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黑龙没有回答。它不想在这个老头面前暴露任何东西。
可老人似乎并不需要它的回答。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不应该还存活于世吧？”
黑龙的瞳孔里，青火猛地炸开。
它没有犹豫。
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，它的胸腔——那些干枯的、覆盖着残破黑鳞的胸腔——猛地鼓胀起来，鳞片之间的缝隙里，青色的光芒疯狂地溢出来，在它身体周围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在漩涡中游走。
然后它吐了出来。
一道青黑色的龙息从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。它所过之处，天空被撕碎，一条条黑色的裂缝在龙息的两侧蔓延。
那道龙息直奔老人而去。
老人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站在虚空中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灰白色的袍子在龙息的冲击中猎猎作响，白发被吹得向后飞扬，露出下面那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。
龙息距离他的胸口还有三尺。
然后它停了。
一道看不见的屏障，凭空出现在老人身前三尺之处。
黑龙那足以撕裂空间的龙息，就这样被它轻描淡写地挡住了。
青黑色的龙息冲击在屏障上，向两侧分流，像洪水遇到了礁石，像狂风撞上了山壁。那些黑色的空间裂缝在屏障上疯狂地撕咬，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屏障。
像是金属被反复弯折的尖啸，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，震得山上的松柏簌簌作响。
老人站在屏障后面，纹丝不动。
“伤成这般还能强大如此”他点评道，“不愧是龙族。”
“当年成了那个人的坐骑，倒也没有埋没你的身份。”
黑龙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它虽然受了伤，可它的战力仍是不容小觑，哪怕是那场大战之后灵气消失的今天，它的龙息，加上那些空间裂缝，也足以将一座小城从地图上抹去。
可这个老头，站在它的龙息面前，安然无恙。
它伸出右爪。
那只巨大的、只剩下骨架的爪子，爪尖锋利如弯刀。骨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光芒，那光芒比龙息更浓烈，更狂暴。
它对着老人以及他身后那座小山丘，挥出一爪。
那座小山丘瞬间天崩地裂。
老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削去顶部的山丘，又转回来看着黑龙。
黑龙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白雾，青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。
它盯着那个老人，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它想把剩下的那一半龙息也喷出去，想把双爪都用上，想把这片天空撕成碎片，想把这个老头从天上打下去。
可它没有动。
它受了伤。
这种感觉太陌生了。上一次它有这样感觉，还是在一千年前，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按进泥里的时候。
黑龙安静了。
它悬在半空中，巨大的双翼缓缓扇动，青幽幽的眼睛盯着那个老人。
老人也看着它，笑容依旧，云淡风轻。
“将那孩子给我。”老人说，“我不能让你吃掉他。”
“给我撞上了，我便不能不管。”
黑龙一愣。
吃孩子？
它看了一眼自己爪子里抓着的那个篮子。篮子里，那个小孩正探出头来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。
黑龙沉默了。
“这孩子我要了。”老人伸出手。
“你要便来抢吧！”黑龙一爪而来。
村长一掌接下，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，爆发音鸣。
不等黑龙反应，村长一掌再次袭来。
黑龙躲避不及，被一掌拍入山体，轰出了一个巨坑。惹得沙石飞溅。
那只破篮子安安稳稳的握在村长手中。
“你走吧，我杀不了你，你也赢不了我。好不容易在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……”
“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，满山的牛羊活物，你不一定非要吃人不可。”
“天门关闭，这个世界的灵气消失，你我打一架，体内储存的灵气就少一些，你如今只剩半条命，还想拼个你死我活？？”
黑龙未做纠缠。这老头说的是事实。
天门关闭，世间灵气消失，让他活下来的是体内储存的那点灵力。
也正是因为如此，那场大战中受的伤迟迟得不到好转。
它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孩子，那个孩子望着它。
然后轻轻的眨了眨眼睛……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吃他，我只是带他来找吃的……”
它展开双翼。
残破的翅膀铺开，腾空而起，在上空盘旋了一圈。
然后它转身，飞走了。
朝着蛮荒草原的方向。
飘落在地，村长伸出手。
篮子里的孩子也伸出了手。
大手和小手，在半空中相遇。
孩子抓住了老人的一根手指。
老人没有动。
孩子紧紧攥着那根手指。
虚连夜懵懵懂懂……
黑龙乖巧的匍匐在他的身边，将他围在胸前。
孩子咬了咬手指。
“饿了吧？”
于是……
在第二天的清晨，那条恐怖到极致的黑龙叼着一个用兽皮和树枝编成的简陋篮子。
黑龙展开双翼，从雪山之巅腾空而起。
它飞过草原，飞过雪山，飞过那条将两个世界永远隔开的天堑，一路向南。
虚连夜从篮子里探出头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天堑！！！
蛮荒人和中原人都这样叫它。它是一条裂缝，一条宽百丈、深到看不见底的裂缝。它从东向西纵贯整个大陆，将蛮荒草原与中原大地生生劈成了两半。有人说这是上古大战时，某位天神一剑劈出来的；有人说这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痕迹，是世界的伤疤。
没有人知道真相。因为没有人下去过。
风从下面灌上来，呜咽着。
他看了几息，缩回了篮子里。
黑龙继续飞。
过了天堑，就是南方大地。
这是一片与蛮荒完全不同的土地。
天堑的北边，蛮荒天下是高原、雪山、戈壁、枯草；天堑的南边，南方大地是平原、森林、河流、田野。北边的天总是灰蒙蒙的；南边的天是蓝的，蓝得透亮，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。
黑龙划过天空，它的影子掠过田野，农夫们抬头看见，吓得趴在地上磕头。有人敲锣打鼓，想把这不祥之物赶走。有人跪在田埂上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祈求神灵保佑。
黑龙不在乎。
它飞了很久，久到篮子里的虚连夜睡了又醒来，醒来又睡去。当他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看到了一座山。
一座郁郁葱葱的青山。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，树冠连成一片，像是给山体披上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。山腰以上，云雾缭绕，看不清山顶有什么。
但在那个山里有一座村。
也是为了应景这云雾缭绕，它被称为云上村。
云上村是个不大不小的高原村落，一望无边碧绿的大草原满是牛羊马畜。远处的雪山之巅盖着的是白色的冰川。如果非要找一点什么来形容这一处绝美之地的景色的话，那便是堪称世外桃源了。
云上村素来与世隔绝。
那日在村长家木屋中的吵闹声属实有点大，内里传来阵阵欢笑声。好在村长的家位于村落的最北，也影响不了他人。
往里探去，几个老家伙正放肆的把酒言欢，好不欢快。
这些老头一个个须发尽白。那位于长桌中央的老者穿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草绳，脚上踩着一双草鞋，脏兮兮的，像是从泥地里刚爬出来的。他的头发花白，却打理的井井有条，一抹胡须修剪的恰到好处。
另外几个老家伙就要邋遢多了，特别是穿着布兜的老者。胡子拉碴四散开来，一头不长的短发也脱落的七七八八了。那一双粗壮的手臂与他的身份倒是匹配的很，不愧为村里最厉害的铁匠。
坐在村长身边的两个虽好上一些，可一身麻衫赤裸裸敞开着，一件羊毛小马甲半穿在身上，随时有可能掉落下来。
人生本该如此，没有忧愁，没有烦扰，纵情生活。
特别是对于这一群活了够久的老家伙而言，没有什么是比这一群老友的相聚更欢乐的了。
“酿酒还得是我们村长，他的手艺可真没啥说的。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这玩意劲可大，可越老了越能品出这个中的味了，也越是认可他的手艺了。”
坐在左边的老者感慨道。
“你这老家伙别是为了喝我的酒恭维起我了，再说了，你也才活了一百多岁，谈什么老啊？跟我比起来你就是小屁孩一个。”村长反驳。
“这话阿木公可没有恭维你，你这酒确实是村里一绝了。”铁匠附和了一句，那声音像打雷。
又是一阵欢笑。
许是这些家伙喝多了，兴致太高，在酒神的刺激下人生只剩下高潮了。
突然村长一愣，脸色凝重，随后一闪身，便没了身影。
————
黑龙没有绕行，直接朝那座山飞去。
就在它即将冲入云层的刹那——
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“是你？？？？”
那声音不大，可让黑龙浑身的鳞片猛地炸了起来。
黑龙猛地收住双翼，悬停在半空中。那巨大的身躯在惯性中前冲了数丈，翼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，身上的残鳞和骨头都在嘎吱作响，它低头。
一个老人站在山巅的岩石上，仰头看着它。
那老人穿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草绳，脚上踩着一双草鞋，脏兮兮的，像是从泥地里刚爬出来的。他的头发花白，却打理的井井有条，一抹胡须修剪的恰到好处。
他背着手，站在那里，瘦得像一根枯柴，身上没几两肉，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。
他站在半空中，站在岩石上方三尺的地方。
黑龙的青火之眼猛地一缩。
它不认识这个老头，从来没见过这张脸。可它认识他身上的那种气息，那种淡到几乎没有、却让它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的危险的气息。
那种感觉，在那一战的时候有过。
黑龙的瞳孔剧烈地收缩。
它是龙，它是黑渊之主，它的修为巅峰时达到了天神级别，是这世间最强的存在之一。即使在千年前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大战中，它也只是受了重伤，没有死。它以为这世间已经没有能威胁到它的东西了。
这一千年来它其实只是在等死，或者说在等一个可能，不过那个可能只是妄想。那一战他们输了，很彻底，大约是再也翻不了身了。
可这个老头，这个脏兮兮的、瘦得像干柴的老头，站在它面前，让它感觉到了危险。
真正的危险。
黑龙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。
一千年前。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。那场让无数强者陨落的大战。它冲进那片战场，杀得天昏地暗，然后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从天上按进泥里，按得浑身骨头散架，按得半边身子成了白骨。
那些人都死了，都死了。世间所有的强者，几乎都在那一战中死光了。
然后那些幸存的，也是胜者的那一方，被天道带走，返回天庭。
从此以后，这世间就被笼罩了一层天幕，天门关闭。
按理说，这世间不应该再有强者了。
准确的说是这个世界不应有神。
可这个老头是什么人？
天神？
他怎么可能从那场大战中活下来？它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？
黑龙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，青火在眼眶里忽明忽暗，像是在翻涌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是谁？”黑龙开口了，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，而是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仰头看着它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，挂着一个慈祥的、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？”老人问。
黑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黑龙没有回答。它不想在这个老头面前暴露任何东西。
可老人似乎并不需要它的回答。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不应该还存活于世吧？”
黑龙的瞳孔里，青火猛地炸开。
它没有犹豫。
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，它的胸腔——那些干枯的、覆盖着残破黑鳞的胸腔——猛地鼓胀起来，鳞片之间的缝隙里，青色的光芒疯狂地溢出来，在它身体周围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在漩涡中游走。
然后它吐了出来。
一道青黑色的龙息从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。它所过之处，天空被撕碎，一条条黑色的裂缝在龙息的两侧蔓延。
那道龙息直奔老人而去。
老人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站在虚空中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灰白色的袍子在龙息的冲击中猎猎作响，白发被吹得向后飞扬，露出下面那张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。
龙息距离他的胸口还有三尺。
然后它停了。
一道看不见的屏障，凭空出现在老人身前三尺之处。
黑龙那足以撕裂空间的龙息，就这样被它轻描淡写地挡住了。
青黑色的龙息冲击在屏障上，向两侧分流，像洪水遇到了礁石，像狂风撞上了山壁。那些黑色的空间裂缝在屏障上疯狂地撕咬，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屏障。
像是金属被反复弯折的尖啸，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，震得山上的松柏簌簌作响。
老人站在屏障后面，纹丝不动。
“伤成这般还能强大如此”他点评道，“不愧是龙族。”
“当年成了那个人的坐骑，倒也没有埋没你的身份。”
黑龙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它虽然受了伤，可它的战力仍是不容小觑，哪怕是那场大战之后灵气消失的今天，它的龙息，加上那些空间裂缝，也足以将一座小城从地图上抹去。
可这个老头，站在它的龙息面前，安然无恙。
它伸出右爪。
那只巨大的、只剩下骨架的爪子，爪尖锋利如弯刀。骨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光芒，那光芒比龙息更浓烈，更狂暴。
它对着老人以及他身后那座小山丘，挥出一爪。
那座小山丘瞬间天崩地裂。
老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削去顶部的山丘，又转回来看着黑龙。
黑龙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白雾，青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。
它盯着那个老人，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。它想把剩下的那一半龙息也喷出去，想把双爪都用上，想把这片天空撕成碎片，想把这个老头从天上打下去。
可它没有动。
它受了伤。
这种感觉太陌生了。上一次它有这样感觉，还是在一千年前，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按进泥里的时候。
黑龙安静了。
它悬在半空中，巨大的双翼缓缓扇动，青幽幽的眼睛盯着那个老人。
老人也看着它，笑容依旧，云淡风轻。
“将那孩子给我。”老人说，“我不能让你吃掉他。”
“给我撞上了，我便不能不管。”
黑龙一愣。
吃孩子？
它看了一眼自己爪子里抓着的那个篮子。篮子里，那个小孩正探出头来，好奇地看着这一切。
黑龙沉默了。
“这孩子我要了。”老人伸出手。
“你要便来抢吧！”黑龙一爪而来。
村长一掌接下，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，爆发音鸣。
不等黑龙反应，村长一掌再次袭来。
黑龙躲避不及，被一掌拍入山体，轰出了一个巨坑。惹得沙石飞溅。
那只破篮子安安稳稳的握在村长手中。
“你走吧，我杀不了你，你也赢不了我。好不容易在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……”
“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，满山的牛羊活物，你不一定非要吃人不可。”
“天门关闭，这个世界的灵气消失，你我打一架，体内储存的灵气就少一些，你如今只剩半条命，还想拼个你死我活？？”
黑龙未做纠缠。这老头说的是事实。
天门关闭，世间灵气消失，让他活下来的是体内储存的那点灵力。
也正是因为如此，那场大战中受的伤迟迟得不到好转。
它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孩子，那个孩子望着它。
然后轻轻的眨了眨眼睛……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吃他，我只是带他来找吃的……”
它展开双翼。
残破的翅膀铺开，腾空而起，在上空盘旋了一圈。
然后它转身，飞走了。
朝着蛮荒草原的方向。
飘落在地，村长伸出手。
篮子里的孩子也伸出了手。
大手和小手，在半空中相遇。
孩子抓住了老人的一根手指。
老人没有动。
孩子紧紧攥着那根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