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不知所谓
珠草的匆匆的下山。其实与其说是匆匆，不如说村长早有决定。
在那个如无数个平常夜晚一样的晚上，村长闭着眼睛坐在木椅上。
他与珠草之间有过一次对话，一次关于强与弱，凡人与神明的对话。
瀑布的声音依旧汹涌澎湃，月光漏下，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，有如冬霜。
少年站在他身旁，俩俩沉默。
他不知道师父要问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师父沉默这么久，要问的一定不是小事。
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珠草啊。”
“师父。”
老人目落前方。
“天地之广，道法规则，强者有强者的自由……
若是强弱有别，何解？”
少年一愣，少年大字不识几个，坐而论道？相距远矣。少年稍稍沉思:“武力一统……”
“那……竞争天道呢？”
“弱肉强食，强者生，弱者死。从古至今，从人到神都是这样，没有什么东西能跳出这个规矩。”
老人眉头微动。
“那……异族共存，”村长说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“彻底征服、消灭异族文明。”珠草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“不能共存的东西，就没有共存的必要。留着，就是祸患。只有将其征服了，融入到我族，才能共存，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，这便是我想到的答案。”
“异族文明，难道不能各族相融，共享之？”
珠草摇了摇头。
有流星从天幕上滑过，拖着细细的银白色尾巴，消失在山脊后面。
珠草站在那里，没有再说话。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问这些问题，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对不对。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，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村长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。烟已经灭了，他没有点，就那么叼着，像是这样就能堵住那些快要涌出来的话。
“这是你的本心？按说这些话没有人可以教你的……”
珠草点点头。
村长闭上眼。
“去吧，”他说，“去睡吧。”
珠草转过身，走回屋里。
村长坐在木椅上，望着珠草消失在门后的背影，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木门，老人不语……
那天晚上的对话，珠草记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复杂，本心如此……
大约下山历练，也是在那之后决定的吧。
珠草坐在山洞前，看着远处的林海，想着这些事。
大家伙蹲在旁边，也在看林海。他不知道少年在想什么，安安静静……
“你小时候，”珠草忽然开口了，“会变大之后，有没有觉得……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跑？”
大家伙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像有一条蛇，从肚子里往上蹿，蹿到头顶，整个人就大了。”
“你能控制它吗？”
“有时候能，有时候不能，生气的时候，它自己就出来了。不生气的时候，有时候想变大，变大不了。后来练得多了，就能了。”
珠草转过头看着他。大家伙不懂什么叫“修炼”，但他说的这些，和村长教他的吐纳引导何其相似。真气在丹田里涌动，沿着经脉往上走，走到四肢百骸，走到头顶，走到脚底——他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运转真气。没有人教过他，没有口诀，没有心法，没有人在他旁边守着告诉他“意守丹田”。他自己就会了，何其天才？？
“你真是个天才。”珠草说。
大家伙又愣了，天才，这个词他听不懂，但他知道珠草在夸他。他嘿嘿笑了两声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毛茸茸的脸上泛着红光——也许是月光照的，也许是害羞。
珠草想起师父说过的一种神通，叫法天相地。那是远古时期大神通者才会的本事，能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像山一样高，像大地一样宽，一脚踩下去，山河崩裂。大家伙这个，不知道是不是与此有相似之处。变大一丈多，离“法天相地”差了十万八千里，但路子好像是一样的。
“你是怎么变的？”珠草问，“能不能说清楚一点？”
红毛怪张了张嘴，想了一会儿，憋出一句：“就……想变，就变了。”他皱着眉，努力找词，“就是……气，从肚子里往上走，走到这里——”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“再走到这里——”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“然后就变了。”
珠草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下文了。“没了？”
红毛怪想了想，又憋出一句：“没了。”
珠草叹了口气。他知道问不出来了。红毛怪不是藏私，是真的说不清。那些东西刻在他身体里，骨头里，血液里，但就是没法变成语言。就像一个鱼没办法告诉你水是什么味道，它一直在水里，水就是它的全部，它说不出来。
珠草放弃了。
但至少，红毛怪的拳头是一个适合喂拳的好对手。他的拳头够硬，够快，够不讲道理。跟他打，不需要运气，不需要招式，就是硬碰硬。珠草喜欢这种感觉。在瀑布底下练了那么多年，他的身体已经被水流锻打得够结实了。但水是死的，是均匀的，是没有情绪的。人不一样。人的拳头有情绪，有愤怒，有兴奋，有恐惧，有一切你以为自己能控制、其实根本控制不了的东西。和这样的拳头对撞，不只是锻打肉身，也是在淬炼心神。
珠草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来，再打一场。”
红毛怪也站起来，一丈多高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山。“还打？今天打了两场了。”
“再来一场。”
“你明天不走？”
“不走。但今天还想打。”
红毛怪咧了咧嘴，笑了一下，攥起拳头。
月光下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缠斗在一起。拳头对拳头的闷响在山谷中回荡，惊起松林里栖息的飞鸟。远处的湖面上，月光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，随着拳风激起的涟漪轻轻晃动。
珠草一拳打在红毛怪的肩上，红毛怪退了一步，又扑上来。红毛怪一拳砸过来，珠草侧身躲开，拳风擦着他的面具飞过，把他身后的松树震得簌簌作响。
两个人打了很久，打到精疲力竭，两个人都躺在地上，气喘吁吁。珠草仰面朝天，望着头顶的星空，只觉得通体舒畅，浑身上下的骨骼肌肉咯咯作响，像是在重新排列。
他闭上眼。
他喜欢这种硬碰硬的感觉。不需要真气，不需要技巧，就是拳头对拳头，力量对力量。这种时候，他不是什么四重修士，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天才，就是一个用身体去感受这个世界的少年。
红毛怪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看着珠草。他的脸上全是汗，混着沙子，黏在毛上，他也不在乎。
“你明天真的不走？”他问。
“不走。”
“那后天呢？”
珠花想了想。“后天也不一定走。”
红毛怪咧嘴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毛茸茸的大手，在珠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那一拍差点把珠草拍进土里。
“那明天还打。”红毛怪说。
珠草从土里把自己拔出来，点了点头。
“打。”
————
在珠草下山的那天晚上，村长拉着珠花的手，一闪便出现在云上村的院子里面。
已经很久没有回来，木屋的门锁了，灶膛里的火灭，连老树上的麻雀都少了几只，冷冷清清。推开院门的时候，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，落在珠花的头发上，落在她的肩上。
村长走到树下，往躺椅上坐。躺椅还在，蒙了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然后靠上去，把烟杆叼在嘴里。没有点烟，就是叼着。
珠花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。树上的枝条，落了一地。院墙上的青苔干枯了，变成了灰褐色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村子变小了。小时候她觉得院子很大，路很长，山很高。现在再看，院子几步就走完了，路一抬眼就望到了头，山也没有记忆中那么高了。
暮色漫过，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珠花坐在木凳上，村长躺在树下的躺椅上，烟杆叼在嘴。他就那么叼着，半闭着眼。
少了点什么？
珠花看了他一眼。
“师父，你对师弟……”
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，是不太敢说。
村长没有睁眼。“怎么了？有些冷漠是吗？”
“不是的，师父……”珠花摇了摇头，“我只是觉得，师弟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树上的叶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，有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，在暮色中打着旋儿，轻轻地落在村长的袍角上。
“因为师父也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的。”
珠花看着村长，他的眼睛还是闭着，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眉心那里打结，解不开。
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千年前的神战，两方阵营。一方主张以武力一统，定天地规则；一方主张以德化共存，守现有平衡。”
“一方认为弱肉强食，是竞争天道；一方遵循天道贵生，是护生本源。
一方主张彻底征服、消灭异族文明；一方坚持和而不同，各族相融。”
“还有他走的路，不管是人还是妖，不管是平庸亦或是天才，有心者，皆可入教……”
“那我们斩妖除魔卫道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手停在椅子扶手上，烟杆悬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。
“一言不合，大打出手。”
“从天庭到人间，天崩地裂，生灵涂炭。打的通往天庭的神路断裂，天门崩塌。”村长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，叼住了，没有吸，“多少人枉丢性命。”
“师父被裹挟着参与了那场战争。守着自己的那个阵营。”
珠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事离她太远，她没有见过天庭，没有见过神路，没有见过天门。只是，师父说的那些东西，太大，大到她想象不出来。
“师父。”
村长没有应。
珠花蹲在他的旁边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仰头看着村长的脸。
“师父不想再重走来时路……”村长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可他与那人……”村长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，“太像了。”
珠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“谁？”
“如果……他真的是他……”
“那这个世界迎接的又会是什么？”
烟杆叼在嘴里，躺在躺椅上，像是睡着了。但珠花知道他没有睡，因为他的手还攥着椅子扶手，指节泛白。
珠花低下头。
“师父。”她轻声说。
烟杆从他嘴里滑落了一点，没有伸手去扶，就那么歪着，像是连叼着烟杆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珠花站起来，把村长滑落的烟杆扶正，别在他的衣襟上。
“天快黑了，”她说，“师父，回屋吧。”
村长没有动。
珠花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屋里。
她将灶膛的火点了起来。
火光中，珠草送给她的蓝色石头上那几道白色的纹路像是在缓缓地流动，像是云，又像是波浪。
——
“珠花！”
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。一个高大的青年从村口跑过来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袄，腰间别着一把弯刀，头发扎的整齐，跑起来的时候，弯刀在腰侧一颠一颠的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。
那个叫嘎虎的少年？
他长大了，不再是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，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壮实的、在村子里数一数二的青年。他的肩膀宽了，手臂粗了，脸上的棱角也硬了。
“珠花！你回来了！”嘎虎跑到院门口，停下来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可能是从村那头跑过来的，脸都红了。
珠花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嘎虎喘了几口气，直起腰，咧嘴笑了。他上下打量着珠花，眼露光芒。
“珠花，你变了好多。”他说，“我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珠花没有接话。她靠在树上，抱着胳膊，看着嘎虎。
嘎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挠了挠头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扫到树下的村长时，他连忙弯了弯腰，叫了一声“村长爷爷”。村长没有应，眼睛半闭半睁。
嘎虎直起腰，目光继续在院子里扫。扫了一圈，又扫了一圈，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。
“花花，你那个黑不溜秋、长着小獠牙的师弟呢？”
……
院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，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按在了风的脖子上。
珠花的眼睛看着嘎虎。
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冷到极致的、让人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的光。她的衣裙无风自动，她体内的真气在流转，鼓荡着衣袍，像水波一样从她的身体向四周扩散开去。那光太冷，冷到嘎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，身体僵硬。
嘎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他张着嘴，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后退，但腿不听使唤。他想说话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。他只能站在那里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，浑身僵硬，一动不能动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知道，面前这个他从小认识的、扎着红头绳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，此刻像一座雪山。你站在山脚下，抬头望，山不压你，你自己就想跪下。
嘎虎的腿开始发抖。像是有电流从他的脚底板往上蹿，蹿到膝盖，蹿到腰，蹿到后脑勺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问问……没……没别的意思……”
珠花没有说话，她只是看着他，衣裙还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村长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看了珠花一眼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花花。”村长叫了一声。
珠花收回目光。那一瞬间，院子里的风又吹了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，嘎虎的腿终于不抖了，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，差点瘫在地上。
他扶着院门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后背湿透了，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他不敢再看珠花了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我……我还有事，”他说，声音还在抖，“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跑了几步，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头也不回地跑了，连弯刀掉了都没捡。
珠花看着那把躺在地上的弯刀，看了几息。然后弯腰捡起来，放在院墙上。
在那个如无数个平常夜晚一样的晚上，村长闭着眼睛坐在木椅上。
他与珠草之间有过一次对话，一次关于强与弱，凡人与神明的对话。
瀑布的声音依旧汹涌澎湃，月光漏下，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，有如冬霜。
少年站在他身旁，俩俩沉默。
他不知道师父要问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师父沉默这么久，要问的一定不是小事。
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珠草啊。”
“师父。”
老人目落前方。
“天地之广，道法规则，强者有强者的自由……
若是强弱有别，何解？”
少年一愣，少年大字不识几个，坐而论道？相距远矣。少年稍稍沉思:“武力一统……”
“那……竞争天道呢？”
“弱肉强食，强者生，弱者死。从古至今，从人到神都是这样，没有什么东西能跳出这个规矩。”
老人眉头微动。
“那……异族共存，”村长说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“彻底征服、消灭异族文明。”珠草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“不能共存的东西，就没有共存的必要。留着，就是祸患。只有将其征服了，融入到我族，才能共存，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，这便是我想到的答案。”
“异族文明，难道不能各族相融，共享之？”
珠草摇了摇头。
有流星从天幕上滑过，拖着细细的银白色尾巴，消失在山脊后面。
珠草站在那里，没有再说话。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问这些问题，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对不对。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，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村长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。烟已经灭了，他没有点，就那么叼着，像是这样就能堵住那些快要涌出来的话。
“这是你的本心？按说这些话没有人可以教你的……”
珠草点点头。
村长闭上眼。
“去吧，”他说，“去睡吧。”
珠草转过身，走回屋里。
村长坐在木椅上，望着珠草消失在门后的背影，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木门，老人不语……
那天晚上的对话，珠草记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复杂，本心如此……
大约下山历练，也是在那之后决定的吧。
珠草坐在山洞前，看着远处的林海，想着这些事。
大家伙蹲在旁边，也在看林海。他不知道少年在想什么，安安静静……
“你小时候，”珠草忽然开口了，“会变大之后，有没有觉得……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跑？”
大家伙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像有一条蛇，从肚子里往上蹿，蹿到头顶，整个人就大了。”
“你能控制它吗？”
“有时候能，有时候不能，生气的时候，它自己就出来了。不生气的时候，有时候想变大，变大不了。后来练得多了，就能了。”
珠草转过头看着他。大家伙不懂什么叫“修炼”，但他说的这些，和村长教他的吐纳引导何其相似。真气在丹田里涌动，沿着经脉往上走，走到四肢百骸，走到头顶，走到脚底——他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运转真气。没有人教过他，没有口诀，没有心法，没有人在他旁边守着告诉他“意守丹田”。他自己就会了，何其天才？？
“你真是个天才。”珠草说。
大家伙又愣了，天才，这个词他听不懂，但他知道珠草在夸他。他嘿嘿笑了两声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毛茸茸的脸上泛着红光——也许是月光照的，也许是害羞。
珠草想起师父说过的一种神通，叫法天相地。那是远古时期大神通者才会的本事，能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像山一样高，像大地一样宽，一脚踩下去，山河崩裂。大家伙这个，不知道是不是与此有相似之处。变大一丈多，离“法天相地”差了十万八千里，但路子好像是一样的。
“你是怎么变的？”珠草问，“能不能说清楚一点？”
红毛怪张了张嘴，想了一会儿，憋出一句：“就……想变，就变了。”他皱着眉，努力找词，“就是……气，从肚子里往上走，走到这里——”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“再走到这里——”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“然后就变了。”
珠草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下文了。“没了？”
红毛怪想了想，又憋出一句：“没了。”
珠草叹了口气。他知道问不出来了。红毛怪不是藏私，是真的说不清。那些东西刻在他身体里，骨头里，血液里，但就是没法变成语言。就像一个鱼没办法告诉你水是什么味道，它一直在水里，水就是它的全部，它说不出来。
珠草放弃了。
但至少，红毛怪的拳头是一个适合喂拳的好对手。他的拳头够硬，够快，够不讲道理。跟他打，不需要运气，不需要招式，就是硬碰硬。珠草喜欢这种感觉。在瀑布底下练了那么多年，他的身体已经被水流锻打得够结实了。但水是死的，是均匀的，是没有情绪的。人不一样。人的拳头有情绪，有愤怒，有兴奋，有恐惧，有一切你以为自己能控制、其实根本控制不了的东西。和这样的拳头对撞，不只是锻打肉身，也是在淬炼心神。
珠草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来，再打一场。”
红毛怪也站起来，一丈多高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山。“还打？今天打了两场了。”
“再来一场。”
“你明天不走？”
“不走。但今天还想打。”
红毛怪咧了咧嘴，笑了一下，攥起拳头。
月光下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缠斗在一起。拳头对拳头的闷响在山谷中回荡，惊起松林里栖息的飞鸟。远处的湖面上，月光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，随着拳风激起的涟漪轻轻晃动。
珠草一拳打在红毛怪的肩上，红毛怪退了一步，又扑上来。红毛怪一拳砸过来，珠草侧身躲开，拳风擦着他的面具飞过，把他身后的松树震得簌簌作响。
两个人打了很久，打到精疲力竭，两个人都躺在地上，气喘吁吁。珠草仰面朝天，望着头顶的星空，只觉得通体舒畅，浑身上下的骨骼肌肉咯咯作响，像是在重新排列。
他闭上眼。
他喜欢这种硬碰硬的感觉。不需要真气，不需要技巧，就是拳头对拳头，力量对力量。这种时候，他不是什么四重修士，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天才，就是一个用身体去感受这个世界的少年。
红毛怪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看着珠草。他的脸上全是汗，混着沙子，黏在毛上，他也不在乎。
“你明天真的不走？”他问。
“不走。”
“那后天呢？”
珠花想了想。“后天也不一定走。”
红毛怪咧嘴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毛茸茸的大手，在珠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那一拍差点把珠草拍进土里。
“那明天还打。”红毛怪说。
珠草从土里把自己拔出来，点了点头。
“打。”
————
在珠草下山的那天晚上，村长拉着珠花的手，一闪便出现在云上村的院子里面。
已经很久没有回来，木屋的门锁了，灶膛里的火灭，连老树上的麻雀都少了几只，冷冷清清。推开院门的时候，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，落在珠花的头发上，落在她的肩上。
村长走到树下，往躺椅上坐。躺椅还在，蒙了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然后靠上去，把烟杆叼在嘴里。没有点烟，就是叼着。
珠花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。树上的枝条，落了一地。院墙上的青苔干枯了，变成了灰褐色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村子变小了。小时候她觉得院子很大，路很长，山很高。现在再看，院子几步就走完了，路一抬眼就望到了头，山也没有记忆中那么高了。
暮色漫过，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珠花坐在木凳上，村长躺在树下的躺椅上，烟杆叼在嘴。他就那么叼着，半闭着眼。
少了点什么？
珠花看了他一眼。
“师父，你对师弟……”
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，是不太敢说。
村长没有睁眼。“怎么了？有些冷漠是吗？”
“不是的，师父……”珠花摇了摇头，“我只是觉得，师弟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树上的叶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，有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，在暮色中打着旋儿，轻轻地落在村长的袍角上。
“因为师父也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的。”
珠花看着村长，他的眼睛还是闭着，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眉心那里打结，解不开。
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千年前的神战，两方阵营。一方主张以武力一统，定天地规则；一方主张以德化共存，守现有平衡。”
“一方认为弱肉强食，是竞争天道；一方遵循天道贵生，是护生本源。
一方主张彻底征服、消灭异族文明；一方坚持和而不同，各族相融。”
“还有他走的路，不管是人还是妖，不管是平庸亦或是天才，有心者，皆可入教……”
“那我们斩妖除魔卫道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手停在椅子扶手上，烟杆悬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。
“一言不合，大打出手。”
“从天庭到人间，天崩地裂，生灵涂炭。打的通往天庭的神路断裂，天门崩塌。”村长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，叼住了，没有吸，“多少人枉丢性命。”
“师父被裹挟着参与了那场战争。守着自己的那个阵营。”
珠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事离她太远，她没有见过天庭，没有见过神路，没有见过天门。只是，师父说的那些东西，太大，大到她想象不出来。
“师父。”
村长没有应。
珠花蹲在他的旁边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仰头看着村长的脸。
“师父不想再重走来时路……”村长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可他与那人……”村长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，“太像了。”
珠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“谁？”
“如果……他真的是他……”
“那这个世界迎接的又会是什么？”
烟杆叼在嘴里，躺在躺椅上，像是睡着了。但珠花知道他没有睡，因为他的手还攥着椅子扶手，指节泛白。
珠花低下头。
“师父。”她轻声说。
烟杆从他嘴里滑落了一点，没有伸手去扶，就那么歪着，像是连叼着烟杆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珠花站起来，把村长滑落的烟杆扶正，别在他的衣襟上。
“天快黑了，”她说，“师父，回屋吧。”
村长没有动。
珠花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屋里。
她将灶膛的火点了起来。
火光中，珠草送给她的蓝色石头上那几道白色的纹路像是在缓缓地流动，像是云，又像是波浪。
——
“珠花！”
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。一个高大的青年从村口跑过来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袄，腰间别着一把弯刀，头发扎的整齐，跑起来的时候，弯刀在腰侧一颠一颠的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。
那个叫嘎虎的少年？
他长大了，不再是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，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壮实的、在村子里数一数二的青年。他的肩膀宽了，手臂粗了，脸上的棱角也硬了。
“珠花！你回来了！”嘎虎跑到院门口，停下来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可能是从村那头跑过来的，脸都红了。
珠花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嘎虎喘了几口气，直起腰，咧嘴笑了。他上下打量着珠花，眼露光芒。
“珠花，你变了好多。”他说，“我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珠花没有接话。她靠在树上，抱着胳膊，看着嘎虎。
嘎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挠了挠头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扫到树下的村长时，他连忙弯了弯腰，叫了一声“村长爷爷”。村长没有应，眼睛半闭半睁。
嘎虎直起腰，目光继续在院子里扫。扫了一圈，又扫了一圈，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。
“花花，你那个黑不溜秋、长着小獠牙的师弟呢？”
……
院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，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按在了风的脖子上。
珠花的眼睛看着嘎虎。
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冷到极致的、让人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的光。她的衣裙无风自动，她体内的真气在流转，鼓荡着衣袍，像水波一样从她的身体向四周扩散开去。那光太冷，冷到嘎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，身体僵硬。
嘎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他张着嘴，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后退，但腿不听使唤。他想说话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。他只能站在那里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，浑身僵硬，一动不能动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知道，面前这个他从小认识的、扎着红头绳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，此刻像一座雪山。你站在山脚下，抬头望，山不压你，你自己就想跪下。
嘎虎的腿开始发抖。像是有电流从他的脚底板往上蹿，蹿到膝盖，蹿到腰，蹿到后脑勺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问问……没……没别的意思……”
珠花没有说话，她只是看着他，衣裙还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村长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看了珠花一眼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花花。”村长叫了一声。
珠花收回目光。那一瞬间，院子里的风又吹了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，嘎虎的腿终于不抖了，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，差点瘫在地上。
他扶着院门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后背湿透了，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他不敢再看珠花了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我……我还有事，”他说，声音还在抖，“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跑了几步，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，头也不回地跑了，连弯刀掉了都没捡。
珠花看着那把躺在地上的弯刀，看了几息。然后弯腰捡起来，放在院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