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天下
攥紧拳头，一拳朝珠草轰过去。
拳风呼啸，一丈多高的大家伙，这一拳带着千钧之力，拳风先于拳头到了，吹得珠草的衣袍飘动。珠草没有运气，丹田里的真气静静地蛰伏着，一层薄薄的黑雾在皮肤表面若隐若现，弯弓屈膝，一掌拍来，硬接了那一拳。
“砰——”
拳头砸在掌心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有气浪翻飞，珠草的身体晃了一下，脚底往后退了半步，在沙滩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。他的手掌发麻，从掌心一直麻到手腕，又从手腕麻到肘部。他没有收回手，就那么握着红毛怪的拳头，咧嘴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，再来。”他说。
大家伙也笑了。他收拳，又出拳。一拳，又一拳。珠草接了一拳，又一拳。没有运气，没有用真气护体，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接那些拳头。一拳比一拳重，一拳比一拳猛。大家伙的拳头砸在他掌心里，砸在他手臂上，砸在他肩上。他的身体像一面鼓，被一下一下地敲着，震得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嗡嗡作响。
但他喜欢这种感觉。在瀑布底下练了那么多年，水流的冲击虽然大，但毕竟是死的，是均匀的，是可以预测的。人的拳头不一样。它忽快忽慢，忽轻忽重，有时候你以为它要打这里，它忽然拐了个弯打到了那里。这种硬碰硬的感觉，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头都在被唤醒，都在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。
两个人放开手脚，大家伙不懂什么招式，就是砸，就是抡，就是怎么有力气怎么来。珠草也不用招式，就是挡，就是接，就是硬碰硬。拳头对拳头，脚对脚，肩膀对肩膀。两个人在沙滩上打成一团，碎石和沙子被他们的脚步踢得四处飞溅，湖水被他们卷起的拳风吹得泛起阵阵涟漪。
打了不知道多久。打到珠草的手臂发麻，打到大家伙的拳头骨节泛红，打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，打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到了头顶。最后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，一屁股坐在沙滩上，仰面躺倒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一丈多长的身躯砸在沙滩上，砸出一个大大的坑。两个人并排躺着，望着天。天空蓝得像一块刚刚出炉的琉璃，没有一丝云，少年与毛人，哈哈大笑……
珠草只觉得通体舒畅。浑身上下的骨骼在咔咔作响，舒展，压抑的气息，终于被释放。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发烫，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暖流在里面游走。心脏跳动，如战鼓擂动。
“痛快！！！”
大家伙疑惑不解，好端端挨一顿揍有何痛快可言？不过用尽全力，也算身心舒坦。
珠草闭上眼，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师父说他是四重境界。那是真气流转的情况下。那是否意味着，他的真气是四重？可不运气的自己，又算什么？
他想起在瀑布底下那些年，村长从来不让他用真气。就是让他站在那里，用自己的肉身去扛，用自己的力量去撑。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，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。真气是外来的，是修来的，是后天获得的。但肉身是本来就有的，是骨头里长出来的，是血液里流淌的。如果把真气全部抽走，他还能剩下什么？
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了一边。
大家伙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看着珠草。
“你带的那个馕，还有吗？”他问。
珠草睁开眼，从怀里摸了摸，摸出那张已经被啃了一半的馕，掰成两半，递给大家伙一块。大家伙接过去，没有立刻吃，捧在手心里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“你那个师姐，会做很多这种饼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对你真好。”
珠草嚼着馕，少女笑容灿烂映入眼帘，师姐真好。
大家伙把那半块馕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，舍不得。他想，如果也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，他大概会哭得比今天还厉害。
珠花在行囊里塞了很多东西。干肉，馕，盐巴，几件换洗的衣服，还有一小包糖——用油纸包着的，扎得紧紧的，放在行囊最深处。珠草是前两天才翻到这包糖的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他把那包糖拿出来的时候，在手里攥了很久。糖已经有些化了，粘在油纸上，甜腻腻的。
村里人管那枚村长给的玉牌叫空间玉牌，说里面可以放很多东西。珠草一直不太会用，只是把行囊塞在里面，取东西的时候就伸手进去摸。他不知道师姐在里面放了多少食物，总之是饿不死他了。
那天下午，大家伙去打猎了。
他说要让珠草尝尝他猎的野味。
珠草本来想跟着去，大家伙摆了摆手说“你等着”，然后一个纵身就消失在了松树林里。他跑得太快了，快得像一阵风，快到珠草只看到一团红影在树间闪了几下，就不见了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大家伙回来了。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岩羊，肩上扛着一只黄羊，嘴里还叼着一只野兔。他把猎物往地上一扔，气喘吁吁地看着少年。
“够吗？”他问。
珠花看着那堆猎物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“……够了。”
狩猎的本事，大家伙确实值得夸赞。毕竟一丈多高的怪物跑起来，也没有什么动物能跑得过他。他不需要弓箭，不需要陷阱，不需要任何工具。他就是工具。他的速度，他的力量，他的利爪，他的牙——他就是为捕猎而生的。
珠草负责做，他负责吃。
珠草把岩羊剥了皮，切成大块，架在火上烤。他没有珠花那么好的手艺，但烤了这么多天的肉，也烤出了一些门道。什么时候翻面，什么时候撒盐，什么时候从火上拿下来——他已经摸出了一套自己的路数。大家伙蹲在火堆旁边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在火上滋滋冒油的肉，口水直流。
肉烤好了。珠草递给他一串。大家伙接过来，咬了一大口，嚼了两下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满足，又从满足变成了——他说不上来，就是很好吃。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。以前他猎到东西，生吃，血淋淋的，咽下去就是了。现在有人在火边守着，帮他烤，帮他撒盐，帮他翻面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，暖洋洋的，说不出的舒服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洞口，吃着烤肉，看着湖。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，雪山倒映在湖水里，像一幅被挂在天边的画。风从雪山上灌下来，带着凉意，但火堆就在脚边，暖暖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，一大一小，挨在一起。
“你以后打算干嘛？”珠草忽然问。
大家伙嚼着肉，想了想。“我能干啥？跟怪物一样，大家都怕我。”
珠草把手里那根树枝扔进火里。“一辈子当野人？”
大家伙沉默，这个问题太远，没法回答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肉。
珠草看着他，看了几息。“等我历练回来，你跟我走吧。”
大家伙抬起头，疑惑不解。
“我们一统天下去。从北打到南。”珠草的语气很平淡，“你这么厉害，到时候你当大将军，骑个高头大马，领着万人在前面，多威风。”
他看着珠草那双黑漆漆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戏弄，没有嘲笑，满脸真诚。认真，笃定，像是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他骑在高头大马上，领着万人，走在前面。
大家伙哈哈地傻乐起来。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说的是什么，不知道什么叫“一统天下”，不知道什么叫“大将军”，不知道“领着万人”是什么感觉。但看这个少年说的一脸真诚，他知道，少年说的肯定是很好的事。
他笑了很久，笑到眼泪又出来了。这一次不是哭，是笑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珠草看着他，没有笑他。他只是又递过去一串肉。
大家伙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嚼着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咸的，甜的，辣的，烫的，都在嘴里搅在一起。他说不清是什么味道，只是觉得很好吃。
雪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淡紫色，湖水在最后一缕夕阳中闪着暗金色的光。火堆里的柴烧得正旺，火星子从火焰里跳出来，飞向天空，然后灭了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影子挨着。
一大一小。
拳风呼啸，一丈多高的大家伙，这一拳带着千钧之力，拳风先于拳头到了，吹得珠草的衣袍飘动。珠草没有运气，丹田里的真气静静地蛰伏着，一层薄薄的黑雾在皮肤表面若隐若现，弯弓屈膝，一掌拍来，硬接了那一拳。
“砰——”
拳头砸在掌心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有气浪翻飞，珠草的身体晃了一下，脚底往后退了半步，在沙滩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。他的手掌发麻，从掌心一直麻到手腕，又从手腕麻到肘部。他没有收回手，就那么握着红毛怪的拳头，咧嘴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，再来。”他说。
大家伙也笑了。他收拳，又出拳。一拳，又一拳。珠草接了一拳，又一拳。没有运气，没有用真气护体，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接那些拳头。一拳比一拳重，一拳比一拳猛。大家伙的拳头砸在他掌心里，砸在他手臂上，砸在他肩上。他的身体像一面鼓，被一下一下地敲着，震得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嗡嗡作响。
但他喜欢这种感觉。在瀑布底下练了那么多年，水流的冲击虽然大，但毕竟是死的，是均匀的，是可以预测的。人的拳头不一样。它忽快忽慢，忽轻忽重，有时候你以为它要打这里，它忽然拐了个弯打到了那里。这种硬碰硬的感觉，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头都在被唤醒，都在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。
两个人放开手脚，大家伙不懂什么招式，就是砸，就是抡，就是怎么有力气怎么来。珠草也不用招式，就是挡，就是接，就是硬碰硬。拳头对拳头，脚对脚，肩膀对肩膀。两个人在沙滩上打成一团，碎石和沙子被他们的脚步踢得四处飞溅，湖水被他们卷起的拳风吹得泛起阵阵涟漪。
打了不知道多久。打到珠草的手臂发麻，打到大家伙的拳头骨节泛红，打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，打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到了头顶。最后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，一屁股坐在沙滩上，仰面躺倒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一丈多长的身躯砸在沙滩上，砸出一个大大的坑。两个人并排躺着，望着天。天空蓝得像一块刚刚出炉的琉璃，没有一丝云，少年与毛人，哈哈大笑……
珠草只觉得通体舒畅。浑身上下的骨骼在咔咔作响，舒展，压抑的气息，终于被释放。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发烫，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暖流在里面游走。心脏跳动，如战鼓擂动。
“痛快！！！”
大家伙疑惑不解，好端端挨一顿揍有何痛快可言？不过用尽全力，也算身心舒坦。
珠草闭上眼，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师父说他是四重境界。那是真气流转的情况下。那是否意味着，他的真气是四重？可不运气的自己，又算什么？
他想起在瀑布底下那些年，村长从来不让他用真气。就是让他站在那里，用自己的肉身去扛，用自己的力量去撑。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，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。真气是外来的，是修来的，是后天获得的。但肉身是本来就有的，是骨头里长出来的，是血液里流淌的。如果把真气全部抽走，他还能剩下什么？
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了一边。
大家伙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看着珠草。
“你带的那个馕，还有吗？”他问。
珠草睁开眼，从怀里摸了摸，摸出那张已经被啃了一半的馕，掰成两半，递给大家伙一块。大家伙接过去，没有立刻吃，捧在手心里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“你那个师姐，会做很多这种饼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对你真好。”
珠草嚼着馕，少女笑容灿烂映入眼帘，师姐真好。
大家伙把那半块馕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，舍不得。他想，如果也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，他大概会哭得比今天还厉害。
珠花在行囊里塞了很多东西。干肉，馕，盐巴，几件换洗的衣服，还有一小包糖——用油纸包着的，扎得紧紧的，放在行囊最深处。珠草是前两天才翻到这包糖的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他把那包糖拿出来的时候，在手里攥了很久。糖已经有些化了，粘在油纸上，甜腻腻的。
村里人管那枚村长给的玉牌叫空间玉牌，说里面可以放很多东西。珠草一直不太会用，只是把行囊塞在里面，取东西的时候就伸手进去摸。他不知道师姐在里面放了多少食物，总之是饿不死他了。
那天下午，大家伙去打猎了。
他说要让珠草尝尝他猎的野味。
珠草本来想跟着去，大家伙摆了摆手说“你等着”，然后一个纵身就消失在了松树林里。他跑得太快了，快得像一阵风，快到珠草只看到一团红影在树间闪了几下，就不见了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大家伙回来了。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岩羊，肩上扛着一只黄羊，嘴里还叼着一只野兔。他把猎物往地上一扔，气喘吁吁地看着少年。
“够吗？”他问。
珠花看着那堆猎物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“……够了。”
狩猎的本事，大家伙确实值得夸赞。毕竟一丈多高的怪物跑起来，也没有什么动物能跑得过他。他不需要弓箭，不需要陷阱，不需要任何工具。他就是工具。他的速度，他的力量，他的利爪，他的牙——他就是为捕猎而生的。
珠草负责做，他负责吃。
珠草把岩羊剥了皮，切成大块，架在火上烤。他没有珠花那么好的手艺，但烤了这么多天的肉，也烤出了一些门道。什么时候翻面，什么时候撒盐，什么时候从火上拿下来——他已经摸出了一套自己的路数。大家伙蹲在火堆旁边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在火上滋滋冒油的肉，口水直流。
肉烤好了。珠草递给他一串。大家伙接过来，咬了一大口，嚼了两下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满足，又从满足变成了——他说不上来，就是很好吃。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。以前他猎到东西，生吃，血淋淋的，咽下去就是了。现在有人在火边守着，帮他烤，帮他撒盐，帮他翻面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，暖洋洋的，说不出的舒服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洞口，吃着烤肉，看着湖。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，雪山倒映在湖水里，像一幅被挂在天边的画。风从雪山上灌下来，带着凉意，但火堆就在脚边，暖暖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，一大一小，挨在一起。
“你以后打算干嘛？”珠草忽然问。
大家伙嚼着肉，想了想。“我能干啥？跟怪物一样，大家都怕我。”
珠草把手里那根树枝扔进火里。“一辈子当野人？”
大家伙沉默，这个问题太远，没法回答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肉。
珠草看着他，看了几息。“等我历练回来，你跟我走吧。”
大家伙抬起头，疑惑不解。
“我们一统天下去。从北打到南。”珠草的语气很平淡，“你这么厉害，到时候你当大将军，骑个高头大马，领着万人在前面，多威风。”
他看着珠草那双黑漆漆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戏弄，没有嘲笑，满脸真诚。认真，笃定，像是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他骑在高头大马上，领着万人，走在前面。
大家伙哈哈地傻乐起来。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说的是什么，不知道什么叫“一统天下”，不知道什么叫“大将军”，不知道“领着万人”是什么感觉。但看这个少年说的一脸真诚，他知道，少年说的肯定是很好的事。
他笑了很久，笑到眼泪又出来了。这一次不是哭，是笑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珠草看着他，没有笑他。他只是又递过去一串肉。
大家伙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嚼着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咸的，甜的，辣的，烫的，都在嘴里搅在一起。他说不清是什么味道，只是觉得很好吃。
雪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淡紫色，湖水在最后一缕夕阳中闪着暗金色的光。火堆里的柴烧得正旺，火星子从火焰里跳出来，飞向天空，然后灭了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影子挨着。
一大一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