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跟大家伙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，让珠草感悟颇多。
这些时日来，他与鲁岑巴拳对拳、掌对掌，真正的打，真正的比试。不像是和珠花对练——师姐虽然也会与他过招，但珠草知道，那只是花架子。谁也没有真正下死手，都收着力道。珠花的刀劈过来，看着凌厉，到了跟前就慢了半拍；珠花的拳打过来，听着风声呼呼，碰到他的衣角就卸了劲。不是她打不动，是她不敢打。她怕伤了他。
珠草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师父让打，就打；师姐收着力，那就收着。反正他在瀑布底下练自己的，跟谁打、怎么打，好像都不重要。
现在他知道了，那不一样。
跟着师父修行这些年，他没有一个真正的对手。师姐算半个，但她不是“对手”——她是师姐，是那个从小给他缝衣服、给他留吃的、在他被罚站时偷偷送粥的人。她不会真的打他，他也做不到真的打她。两个人过招，像是在跳舞，好看，但不疼。不疼，就记不住；记不住，就长不了本事。
修行之人，没有真正的对手就发现不了自己的不足，就不能逼出自己的潜能。一拳打在棉花上，软绵绵的，你不知道自己这一拳有多重，不知道它够不够快、够不够准、够不够狠。你以为自己很厉害了，其实是因为没有人让你看见自己的不厉害。
鲁岑巴不一样。
这家伙不懂什么叫“收着力道”，不懂什么叫“切磋”。他只知道——打。用最大的力气打，用最快的速度打，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打。他的拳头不会在半路上减速，他的掌风不会在碰到你之前拐弯。他打过来，就是要打到你；打到你，就是要让你疼。
疼了，就知道了。知道这一拳不该这么接，知道那一掌该早半息躲开，知道自己哪块肌肉还不够硬、哪根骨头还不够韧。疼了，就记住了。记在身体里，记在骨头里，比任何口诀都管用。
瀑布下的锤炼终比不上大家伙一顿实打实的拳脚来得夯实。水流的冲击虽然大，但它是死的，是均匀的，是可以预测的。你站在瀑布底下，你知道水会从哪个方向来，知道它有多大的力，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减弱、什么时候会增强。你可以算，可以适应，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，让水流从身上滑过去。
鲁岑巴的拳头不一样。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拳会打在哪里，不知道他是用七分力还是十分力，不知道他是要打你的脸还是你的肚子。他的拳头会拐弯，会变向，会在你以为他要收手的时候忽然加速。和他打，你没法算，没法适应，没法把自己变成石头——你只能把自己变成风，变成水，变成比他更快、更灵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。
这些时日的比试，珠草成长了许多。
不是那种“忽然顿悟”的成长，不是那种“一夜之间功力大增”的成长。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、像水渗进石头缝里那样的成长。每一场打下来，他都觉得自己被压实了一分。像是有人拿一把大锤，一下一下地砸着他——不是要砸碎他，是要把他砸得更紧实、更密致、更不容易散架。
他的境界也被压实了。四重还是四重，但现在的四重和一个月前的四重，不是同一个四重。以前他的真气是散的，像是装在袋子里的水，晃一晃就洒出来；现在是凝的，是实的，是袋子破了口子也流不出来的那种沉。
代价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。
左肋一片紫黑，是前天被鲁岑巴一肘顶的。右肩肿了，是昨天躲闪不及挨了一拳。小腹上那块青得发绿，是刚才那一脚踹的——这家伙打起兴了，连脚都用上了。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红印子、紫印子、青印子，密密麻麻地铺在他的身上，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上画了一幅地图。
只有在晚上睡觉或烤肉时，他才有时间去体会这些伤。躺在石台上，火光照着洞顶，浑身上下的疼痛从各个角落涌上来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啃噬着他的皮肉。翻身的时候，某块淤青被压到了，他就龇一下牙；烤肉的时候，抬手去翻架上的肉串，肩头的旧伤被牵动了，他就咧嘴吸一口气。
有时候会痛得龇牙咧嘴。但他会笑，开心的笑。
“畅快，”他说，“舒坦得很。”
鲁岑巴蹲在火堆旁边，顶着一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脑袋——他的脑袋是真的肿了，额头上一块大包，左眼眶青了一圈，鼻梁上破了一道口子。那张毛茸茸的脸本来就不好看，现在更没法看了。但也只能看得出脑袋像馒头，那一身长毛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，看不出伤痛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肋骨断了至少两根，左臂抬不起来，后背上有一片巴掌大的淤青，每次呼吸都扯着疼。
但他不吭声。不是逞强，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。在山里活了这么多年，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了去了。肋骨断了，自己长好；骨头裂了，自己愈合。他是一棵被风吹被雨打被雪压被石头砸的野草，怎么都死不了。
于是第二天，两个妖孽一般的家伙都会奇迹般地恢复如初，没有一丝伤痛。珠草身上的淤青消了大半，剩下的那些也变成了淡黄色，再过一天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鲁岑巴的馒头脑袋消了肿，青眼眶退了色，连鼻梁上那道口子都结了痂，痂掉了，露出粉红色的新皮。
“再来。”珠草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再来。”鲁岑巴也站起来，攥了攥拳头。
湖边的沙滩上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打在了一起。拳头对拳头的闷响在山谷中回荡，惊起松林里栖息的飞鸟。远处的雪山顶上，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下来，把那些终年不化的白雪染成了金红色。
珠草一拳打在鲁岑巴的胸口，鲁岑巴退了三步，胸口的长毛被拳风压出一个凹坑，又弹回来。鲁岑巴一拳砸过来，珠草没有躲，硬接。拳头砸在他的小臂上，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丈，脚在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。
两个人都喘着粗气，但眼睛都在发光。
“你力气又大了。”鲁岑巴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珠草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，同时笑了。鲁岑巴的笑声很大，像打雷，轰隆隆的，在山谷里来回弹跳。珠草没有笑出声，但面具下面，那两颗獠牙露了出来，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再来。”珠草说。
“来。”鲁岑巴说。
晨光终于漫过了雪山顶，洒在湖面上，洒在松林上，洒在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的气息和松脂的香气。远处的雪山上，一只鹰展翅飞起，在金色的晨光中盘旋了一圈，然后箭一般地射向南方。
那是珠草要去的方向。但此刻，他还在打。
鲁岑巴不傻。他知道这个娃娃，这个很对自己胃口的小家伙，终究是要离开的。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因为这个小家伙说过，他要去历练，去游历江湖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常，像是在说“明天我们去打几只兔子”。但鲁岑巴听得出来，那不是随便说说的话，那是真的。
小家伙还说，让自己等他回来，到时候一起跟他去征服这个天下。鲁岑巴喜欢听这样的话。不是因为信了，是因为至少在这个小家伙的未来里，有自己。哪怕只是随口一说，哪怕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，哪怕他转身就忘了——至少在这一刻，他是认真的。鲁岑巴看得出来，这个小家伙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那光不是火堆映上去的，是他自己发出来的。
但他不会真的期望小家伙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，把他带走。他是一个怪物，他对此心知肚明。怪物是很难被别人认可的。从小到大，他从别人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两种东西——恐惧和厌恶。恐惧让他难受，厌恶让他更难受。后来他不看别人眼睛了，低着头，缩着身子，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。没有人找他，他也不找任何人。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怪物就该待在怪物待的地方。荒山野岭，无人区，连鸟都不愿多飞一圈的地方。别人不来打扰他，他也不去打扰别人。他在这片山林里活了这么多年，早就习惯了。他不需要有人认可，不需要有人记得，不需要有人在他未来的某一天里。他能活着就行。
他预感到这个小家伙要离开了。不是因为小家伙说了什么，是因为这些日子的对决，他不再占上风了。以前两个人打，他不运气，珠草也不运气，他仗着一丈多高的身板和天生神力，总能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压得节节后退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珠草的拳头越来越重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会找他的破绽。有时候他一拳打过去，以为肯定能打中，拳头到了，人没了；有时候他收拳想退，退了半步，珠草的拳头已经贴上了他的肋骨。
即使这个小家伙不将真气外露，依旧是如此。鲁岑巴知道，那是因为珠草在进步，在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飞快地进步。而他，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了。这意味着，小家伙已经不需要他了。磨刀石磨完了刀，刀就要走了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可当珠草真要离开的时候，他还是很不舍。
那天早上，珠草在收拾行囊。他把毡毯卷起来，塞进那个小小的牌子里——鲁岑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，巴掌大一块玉牌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。他把弯弓挂在马背上，把黑剑别在腰间，把匕首贴身处藏好。鲁岑巴蹲在洞口，看着他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收拾好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，沉到肚脐眼以下，沉到脚底板，沉到地底下去了。
他忽然站起来，转身跑了。珠草抬起头，看着那团红影消失在松林里，没有喊，没有追。他知道鲁岑巴不会跑远，也不会不回来。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鲁岑巴跑了很久。跑过了松林，跑过了那片草地，跑过了那条干涸的河床。他跑得很快，快得像一阵风，快到他觉得只要跑得够快，那种往下沉的东西就追不上他。但他停下来的时候，它还在那里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蹲在一条小溪边，捧起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——红毛，大脸，肿还没全消，额头上还有一块青。怪物。
他忽然很想哭。但没有哭。他已经哭过了，为了那个小家伙给的馕，为了那些烤得滋滋冒油的肉，为了那句“你以后跟我走吧”。他知道那只是客套话，也许不是客套，但也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。可他还是当了真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，别人随口说一句好听的，他就记在心里，记很久，记到心口发烫。烫完了，凉了，凉透了，他还在记。
鲁岑巴站起来，转身往回跑。这一次他没有跑进山洞，而是跑进了山里。他翻过一座山，又翻过一座山，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了那个羊群。他抓了很多只羊——五只，也许六只，他记不清了。一只一只拧断了脖子，用藤条捆了，拖着往回走。羊很沉，山路难走，他走得气喘吁吁，但没有停。
他回到山洞的时候，珠草已经收拾好了行囊，正坐在石台上等他。老马被从石头上解开了，缰绳搭在马背上，它在洞口站着，像是在等着出发。
鲁岑巴把那些羊往地上一扔，蹲下来，开始剥皮。他的手法很快，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山里，剥皮开膛这种事他闭着眼睛都能做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。他把羊皮整张剥下来，把内脏掏出来扔在一边，用湖水把肉洗干净。然后他把那些羊肉一块一块地递给珠草。
“装进去。”他说。
珠草看着地上那一堆白花花的羊肉，又看了看鲁岑巴。鲁岑巴没有看他，低着头，继续处理下一只羊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珠草没有说话。他拿出那块玉牌，把羊肉一块一块地塞进去。一块，两块，三块。他不知道鲁岑巴抓了多少只羊，装了很久才装完。
鲁岑巴看着他装完，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站在洞口外面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满身的红毛照得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。他看了珠草一眼，然后又看了一眼，像是要把这个人印在眼睛里，印到以后不用想就能看见的地步。
“你那个牌子，”他说，“能装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会坏？”
“不会。”
鲁岑巴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那叫咫尺物，但只要珠草不在路上饿着就行了。他这辈子饿过太多次了，知道饿是什么滋味。胃像被一只手攥着，拧过来拧过去，拧到你想把自己的手指头啃了。他不希望这个小家伙也那样。
“你……你走吧。”鲁岑巴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珠草看着他，看了几息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把面具系紧，把黑剑别好，走到老马旁边，翻身上马。
鲁岑巴站在洞口，没有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但他没有觉得疼。他只是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小小的身影，想把这一幕记住。留到以后，每一个没有人的夜晚，慢慢想。
“赤焰。”珠草说。
鲁岑巴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鲁岑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想说“你不用回来”，想说“你骗人的吧”，想说“你路上小心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怕一开口，那个往下沉的东西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，堵都堵不住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珠草拉了拉缰绳，老马迈开步子，朝山下走去。马蹄踩在碎石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鲁岑巴站在洞口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。走过乱石堆，走进松树林，消失在黑黢黢的树影里。
他没有追。他不会追。他从来都不会追。从小就不会。别人走他就站着，别人跑他就蹲着，别人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就一个人回到洞里。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。
可他的脚还是往前走了一步。不是要追，是身体自己动的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松林外面了。珠草已经走远了，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。只有风从林子里灌出来，呜呜地叫。
鲁岑巴蹲下来，蹲在松林外面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他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很久很久。远处，那只鹰又飞起来了，在天空中盘旋着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它也在等什么人吗？也许不是。也许它只是在飞。
这些时日来，他与鲁岑巴拳对拳、掌对掌，真正的打，真正的比试。不像是和珠花对练——师姐虽然也会与他过招，但珠草知道，那只是花架子。谁也没有真正下死手，都收着力道。珠花的刀劈过来，看着凌厉，到了跟前就慢了半拍；珠花的拳打过来，听着风声呼呼，碰到他的衣角就卸了劲。不是她打不动，是她不敢打。她怕伤了他。
珠草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师父让打，就打；师姐收着力，那就收着。反正他在瀑布底下练自己的，跟谁打、怎么打，好像都不重要。
现在他知道了，那不一样。
跟着师父修行这些年，他没有一个真正的对手。师姐算半个，但她不是“对手”——她是师姐，是那个从小给他缝衣服、给他留吃的、在他被罚站时偷偷送粥的人。她不会真的打他，他也做不到真的打她。两个人过招，像是在跳舞，好看，但不疼。不疼，就记不住；记不住，就长不了本事。
修行之人，没有真正的对手就发现不了自己的不足，就不能逼出自己的潜能。一拳打在棉花上，软绵绵的，你不知道自己这一拳有多重，不知道它够不够快、够不够准、够不够狠。你以为自己很厉害了，其实是因为没有人让你看见自己的不厉害。
鲁岑巴不一样。
这家伙不懂什么叫“收着力道”，不懂什么叫“切磋”。他只知道——打。用最大的力气打，用最快的速度打，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打。他的拳头不会在半路上减速，他的掌风不会在碰到你之前拐弯。他打过来，就是要打到你；打到你，就是要让你疼。
疼了，就知道了。知道这一拳不该这么接，知道那一掌该早半息躲开，知道自己哪块肌肉还不够硬、哪根骨头还不够韧。疼了，就记住了。记在身体里，记在骨头里，比任何口诀都管用。
瀑布下的锤炼终比不上大家伙一顿实打实的拳脚来得夯实。水流的冲击虽然大，但它是死的，是均匀的，是可以预测的。你站在瀑布底下，你知道水会从哪个方向来，知道它有多大的力，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减弱、什么时候会增强。你可以算，可以适应，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，让水流从身上滑过去。
鲁岑巴的拳头不一样。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拳会打在哪里，不知道他是用七分力还是十分力，不知道他是要打你的脸还是你的肚子。他的拳头会拐弯，会变向，会在你以为他要收手的时候忽然加速。和他打，你没法算，没法适应，没法把自己变成石头——你只能把自己变成风，变成水，变成比他更快、更灵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。
这些时日的比试，珠草成长了许多。
不是那种“忽然顿悟”的成长，不是那种“一夜之间功力大增”的成长。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、像水渗进石头缝里那样的成长。每一场打下来，他都觉得自己被压实了一分。像是有人拿一把大锤，一下一下地砸着他——不是要砸碎他，是要把他砸得更紧实、更密致、更不容易散架。
他的境界也被压实了。四重还是四重，但现在的四重和一个月前的四重，不是同一个四重。以前他的真气是散的，像是装在袋子里的水，晃一晃就洒出来；现在是凝的，是实的，是袋子破了口子也流不出来的那种沉。
代价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。
左肋一片紫黑，是前天被鲁岑巴一肘顶的。右肩肿了，是昨天躲闪不及挨了一拳。小腹上那块青得发绿，是刚才那一脚踹的——这家伙打起兴了，连脚都用上了。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红印子、紫印子、青印子，密密麻麻地铺在他的身上，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上画了一幅地图。
只有在晚上睡觉或烤肉时，他才有时间去体会这些伤。躺在石台上，火光照着洞顶，浑身上下的疼痛从各个角落涌上来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啃噬着他的皮肉。翻身的时候，某块淤青被压到了，他就龇一下牙；烤肉的时候，抬手去翻架上的肉串，肩头的旧伤被牵动了，他就咧嘴吸一口气。
有时候会痛得龇牙咧嘴。但他会笑，开心的笑。
“畅快，”他说，“舒坦得很。”
鲁岑巴蹲在火堆旁边，顶着一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脑袋——他的脑袋是真的肿了，额头上一块大包，左眼眶青了一圈，鼻梁上破了一道口子。那张毛茸茸的脸本来就不好看，现在更没法看了。但也只能看得出脑袋像馒头，那一身长毛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，看不出伤痛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肋骨断了至少两根，左臂抬不起来，后背上有一片巴掌大的淤青，每次呼吸都扯着疼。
但他不吭声。不是逞强，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。在山里活了这么多年，受过的伤比这重的多了去了。肋骨断了，自己长好；骨头裂了，自己愈合。他是一棵被风吹被雨打被雪压被石头砸的野草，怎么都死不了。
于是第二天，两个妖孽一般的家伙都会奇迹般地恢复如初，没有一丝伤痛。珠草身上的淤青消了大半，剩下的那些也变成了淡黄色，再过一天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鲁岑巴的馒头脑袋消了肿，青眼眶退了色，连鼻梁上那道口子都结了痂，痂掉了，露出粉红色的新皮。
“再来。”珠草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再来。”鲁岑巴也站起来，攥了攥拳头。
湖边的沙滩上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打在了一起。拳头对拳头的闷响在山谷中回荡，惊起松林里栖息的飞鸟。远处的雪山顶上，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下来，把那些终年不化的白雪染成了金红色。
珠草一拳打在鲁岑巴的胸口，鲁岑巴退了三步，胸口的长毛被拳风压出一个凹坑，又弹回来。鲁岑巴一拳砸过来，珠草没有躲，硬接。拳头砸在他的小臂上，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丈，脚在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。
两个人都喘着粗气，但眼睛都在发光。
“你力气又大了。”鲁岑巴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珠草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，同时笑了。鲁岑巴的笑声很大，像打雷，轰隆隆的，在山谷里来回弹跳。珠草没有笑出声，但面具下面，那两颗獠牙露了出来，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再来。”珠草说。
“来。”鲁岑巴说。
晨光终于漫过了雪山顶，洒在湖面上，洒在松林上，洒在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的气息和松脂的香气。远处的雪山上，一只鹰展翅飞起，在金色的晨光中盘旋了一圈，然后箭一般地射向南方。
那是珠草要去的方向。但此刻，他还在打。
鲁岑巴不傻。他知道这个娃娃，这个很对自己胃口的小家伙，终究是要离开的。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因为这个小家伙说过，他要去历练，去游历江湖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常，像是在说“明天我们去打几只兔子”。但鲁岑巴听得出来，那不是随便说说的话，那是真的。
小家伙还说，让自己等他回来，到时候一起跟他去征服这个天下。鲁岑巴喜欢听这样的话。不是因为信了，是因为至少在这个小家伙的未来里，有自己。哪怕只是随口一说，哪怕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，哪怕他转身就忘了——至少在这一刻，他是认真的。鲁岑巴看得出来，这个小家伙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那光不是火堆映上去的，是他自己发出来的。
但他不会真的期望小家伙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，把他带走。他是一个怪物，他对此心知肚明。怪物是很难被别人认可的。从小到大，他从别人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两种东西——恐惧和厌恶。恐惧让他难受，厌恶让他更难受。后来他不看别人眼睛了，低着头，缩着身子，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。没有人找他，他也不找任何人。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怪物就该待在怪物待的地方。荒山野岭，无人区，连鸟都不愿多飞一圈的地方。别人不来打扰他，他也不去打扰别人。他在这片山林里活了这么多年，早就习惯了。他不需要有人认可，不需要有人记得，不需要有人在他未来的某一天里。他能活着就行。
他预感到这个小家伙要离开了。不是因为小家伙说了什么，是因为这些日子的对决，他不再占上风了。以前两个人打，他不运气，珠草也不运气，他仗着一丈多高的身板和天生神力，总能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压得节节后退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珠草的拳头越来越重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会找他的破绽。有时候他一拳打过去，以为肯定能打中，拳头到了，人没了；有时候他收拳想退，退了半步，珠草的拳头已经贴上了他的肋骨。
即使这个小家伙不将真气外露，依旧是如此。鲁岑巴知道，那是因为珠草在进步，在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飞快地进步。而他，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了。这意味着，小家伙已经不需要他了。磨刀石磨完了刀，刀就要走了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可当珠草真要离开的时候，他还是很不舍。
那天早上，珠草在收拾行囊。他把毡毯卷起来，塞进那个小小的牌子里——鲁岑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，巴掌大一块玉牌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。他把弯弓挂在马背上，把黑剑别在腰间，把匕首贴身处藏好。鲁岑巴蹲在洞口，看着他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收拾好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，沉到肚脐眼以下，沉到脚底板，沉到地底下去了。
他忽然站起来，转身跑了。珠草抬起头，看着那团红影消失在松林里，没有喊，没有追。他知道鲁岑巴不会跑远，也不会不回来。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鲁岑巴跑了很久。跑过了松林，跑过了那片草地，跑过了那条干涸的河床。他跑得很快，快得像一阵风，快到他觉得只要跑得够快，那种往下沉的东西就追不上他。但他停下来的时候，它还在那里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蹲在一条小溪边，捧起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——红毛，大脸，肿还没全消，额头上还有一块青。怪物。
他忽然很想哭。但没有哭。他已经哭过了，为了那个小家伙给的馕，为了那些烤得滋滋冒油的肉，为了那句“你以后跟我走吧”。他知道那只是客套话，也许不是客套，但也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。可他还是当了真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，别人随口说一句好听的，他就记在心里，记很久，记到心口发烫。烫完了，凉了，凉透了，他还在记。
鲁岑巴站起来，转身往回跑。这一次他没有跑进山洞，而是跑进了山里。他翻过一座山，又翻过一座山，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了那个羊群。他抓了很多只羊——五只，也许六只，他记不清了。一只一只拧断了脖子，用藤条捆了，拖着往回走。羊很沉，山路难走，他走得气喘吁吁，但没有停。
他回到山洞的时候，珠草已经收拾好了行囊，正坐在石台上等他。老马被从石头上解开了，缰绳搭在马背上，它在洞口站着，像是在等着出发。
鲁岑巴把那些羊往地上一扔，蹲下来，开始剥皮。他的手法很快，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山里，剥皮开膛这种事他闭着眼睛都能做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。他把羊皮整张剥下来，把内脏掏出来扔在一边，用湖水把肉洗干净。然后他把那些羊肉一块一块地递给珠草。
“装进去。”他说。
珠草看着地上那一堆白花花的羊肉，又看了看鲁岑巴。鲁岑巴没有看他，低着头，继续处理下一只羊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珠草没有说话。他拿出那块玉牌，把羊肉一块一块地塞进去。一块，两块，三块。他不知道鲁岑巴抓了多少只羊，装了很久才装完。
鲁岑巴看着他装完，站起来，退后两步，站在洞口外面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满身的红毛照得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。他看了珠草一眼，然后又看了一眼，像是要把这个人印在眼睛里，印到以后不用想就能看见的地步。
“你那个牌子，”他说，“能装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会坏？”
“不会。”
鲁岑巴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那叫咫尺物，但只要珠草不在路上饿着就行了。他这辈子饿过太多次了，知道饿是什么滋味。胃像被一只手攥着，拧过来拧过去，拧到你想把自己的手指头啃了。他不希望这个小家伙也那样。
“你……你走吧。”鲁岑巴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珠草看着他，看了几息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把面具系紧，把黑剑别好，走到老马旁边，翻身上马。
鲁岑巴站在洞口，没有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但他没有觉得疼。他只是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小小的身影，想把这一幕记住。留到以后，每一个没有人的夜晚，慢慢想。
“赤焰。”珠草说。
鲁岑巴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鲁岑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想说“你不用回来”，想说“你骗人的吧”，想说“你路上小心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怕一开口，那个往下沉的东西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，堵都堵不住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珠草拉了拉缰绳，老马迈开步子，朝山下走去。马蹄踩在碎石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鲁岑巴站在洞口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。走过乱石堆，走进松树林，消失在黑黢黢的树影里。
他没有追。他不会追。他从来都不会追。从小就不会。别人走他就站着，别人跑他就蹲着，别人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就一个人回到洞里。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。
可他的脚还是往前走了一步。不是要追，是身体自己动的。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松林外面了。珠草已经走远了，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。只有风从林子里灌出来，呜呜地叫。
鲁岑巴蹲下来，蹲在松林外面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他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很久很久。远处，那只鹰又飞起来了，在天空中盘旋着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它也在等什么人吗？也许不是。也许它只是在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