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切磋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40章 · 275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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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大的山洞,那张石台,除了卧榻之上,地面不平。凸起的石头硌着珠草的背,他的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。大家伙看在眼里,好好睡觉,好好吃饭。

大家伙忙活了一宿,在石台边,把他铺在上面的干草和兽皮拢了拢,又把他那床最厚、最软的毯子铺在最上面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珠草面前……

“你睡那里,试试……那里舒服。”

珠草看了看,石台很大,约摸是一张天然的床,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,看起来确实比石壁底下舒服得多。他又看了看红毛怪——这家伙蹲在角落里,缩着身子,像一只被塞进太小笼子里的野兽。

“你睡哪?”

红毛怪指了指石台旁边的一小块空地。“我睡这里就行。我睡哪里都能睡着。”

珠草看了看,站起来,走到石台边,躺了上去。软、暖、厚,下山这么多天以来,第一次躺在不是石头和泥土的东西上面。

大家伙缩在石台旁边的空地上,身子蜷成一团。

珠草问:“你冷吗?”。大家伙抖了抖全身长毛,一身被子。

珠草躺在那张大大的石台上,睡的安稳。

没有风声,没有狼嚎,没有露水打湿毡毯的冰凉。只有干燥的、柔软的、带着兽皮气息的温暖,包裹着他,像一只巨大的、毛茸茸的手掌,把他轻轻地拢在掌心。

真正睡着。

第二天一早,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睁开眼,看见洞顶那些裂缝在阳光中变得很浅很淡,一览无遗。大家伙不在,早早起床。

珠草坐起,揉了揉脖子,把面具系好,从石台上下来。他走到洞口,看见大家伙蹲在洞口外面,面朝东方,一动不动。

“你看。”红毛怪没有回头,伸出手指着远处。

珠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
远处,那片湛蓝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把天空、雪山和松林都倒映在里面。水鸟从湖面上掠过,翅膀沾着水珠,在阳光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。湖水的那一边,雪山连绵起伏,山顶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粉红色的光,如梦如幻……

有那么一点点悸动,是阳光和湖水带来。

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大家伙转过头,想要告诉面前这个少年,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给你看,你也同样喜欢。

“我每天都看,看很久。”

珠草从行囊里翻出一个油纸包,馕,下山时带的,一直没舍得吃完。纸包打开,里面还有两张。馕已经硬了,干得像石头,但掰开来,里面还是白的,还是香的。

他把一张递给大家伙。他接过去,看着手里那张硬邦邦的馕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然后他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

眼泪又下来了。

这一次,他是真的哭了。呜呜的,委屈的像个孩子,蹲在洞口,捧着那张硬邦邦的馕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毛茸茸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馕上,滴在碎石上。

珠草被那呜呜的哭声听得毛骨悚然。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一丈多高的巨汉哭成这样,哭得像一个孩子,哭得浑身上下的毛都在发抖。

“你……你别哭了。”珠草说。

大家伙停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哭得更大声了。

珠草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馕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过去。“给你,别哭了。”

红毛怪接过那半张馕,攥在手心里,眼泪还在流,但他的哭声小了一些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两张被眼泪浸湿了边角的馕,嘴唇哆嗦着。

“你……你这么小的年纪,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“一个人到山下来做什么呢?”

珠草看着他:“历练。”

“什么叫历练?”

“就是下山自己学本事。师父说山下有江湖,有人心险恶,藏尽人心褶皱的红尘泥潭,试探人性,撞破表里不一的善恶,看透层层伪装的虚伪,窥探面具之下深藏的私欲与算计。”

“我有我自己的道,但我想去看一看中原的道,是不是与我的道一样。”

大家伙张着嘴,想了想,似懂非懂。他抬起头,用毛茸茸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
“你师父可厉害,会说这么难懂的话……”

“北洲这么大,这么大的无人区,危险重重。”他看着珠草,眼睛红红的,“你也跟我一样,没人要了?”

珠草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不是没人要。”他说,“我有师父,有师姐。他们都在云上村。是师父让我下山来历练的。”

大家伙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不解,有羡慕,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、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。历练?本事不是随着个子的变大而变大吗?少年还是没有人要?少年人好,心善……

他把馕塞进嘴里,大口大口地嚼着。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只是觉得很好吃。

吃完早饭,珠草看了看红毛怪肩头的伤口。

伤口已经不流血了。村长给的金疮药效果不错,伤口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肉芽,红毛怪低头看了一眼,摸了摸,说了一句“没事”。

他是真的觉得没事。被当成怪物在外求生的这些年,他早就习惯了受伤。被野兽抓伤,被石头划伤,被猎人的陷阱夹伤——他自己舔,自己熬,熬过去就好了。没有药,没有绷带,没有人在乎他的伤口是不是在感染,是不是在化脓。他没有死,说明他熬过来了。

“你的伤好得挺快。”珠草说。

大家伙点了点头。“我什么都好得快。”

珠草把药瓶收进行囊,江湖路长,总有一天自己也要用到。

大家伙说要领珠草看看自己的领地。

“夜里你追我,追得太急,”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你什么都没看清。”

珠草跟着他走出洞穴。

夜里追得匆忙,今天再看,这确实是一个颇为隐秘的风水宝地。乱石堆从外面看只是一堆乱石,谁也看不出后面藏着一个洞穴。松树林把乱石堆和外界隔开,树干密密匝匝的,像一道天然的屏风。从松树林外面看过来,只能看到黑黢黢的树干和暗绿色的树冠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出了松树林,是一片开阔的草地。草地不高,刚没过脚踝,踩上去软绵绵。草地上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,很小,贴着地皮长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珠草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花,花瓣很薄,几乎透明。

草地的那一头,就是那片湛蓝的湖。

昨夜月光下只看到一片暗沉的水面,今天在阳光下再看,湖水蓝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点,随着微波轻轻晃动。

湖边有一片沙滩,沙滩上散落着几块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石头,灰的、白的、青的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好看吧?”红毛怪站在湖边,背对着珠草,望着那片湖水。风吹动他满身的红毛,在蓝色的湖水和金色的阳光之间,他像一团被风吹歪了的火。

“好看。”珠草说。

他弯下腰,捡起一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。石头光滑,像是一块被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玉。他把石头收进怀里。

珠草说:“来,打我。”

大家伙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珠草,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。“什么?”

“切磋,”珠草说,“就是……你一拳朝我打过来,我接。”

大家伙挠了挠头。他不知道什么叫切磋,但这少年让他打,那他就打吧。

他站好,扎了一个不太标准的马步跟着珠草学的,学得不伦不类,但好歹有个样子。深吸一口气,身体骤然变大,纵使珠草已见过了他的身形,但亲眼目睹,还是觉得惊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