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言神奇
相似命运的人，两个怪物，一顿烤肉，一个名字。一个蹲在洞口，一个靠在石壁下，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。
大家伙的眼泪不流了，他把最后一串烤肉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树枝上的油都舔了一遍，才恋恋不舍地把树枝扔进火里。他蹲在那里，双手抱着膝盖，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珠草，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警惕。
“很多年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，小时候吃剩饭残羹，翻捡垃圾，逃出来后吃抓着什么吃什么，生吃硬啃……”
珠草靠坐在石壁下，他能感觉到红毛怪的视线，一个在山里躲了半辈子、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家伙。
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，炭火已灭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其实好看……”
“除了牙齿，都是正常的，我从上到下都是怪物……”
“他们都讨厌我。”他说，“村里的人讨厌，山里的人讨厌我，连那些畜生看见我都跑。”
有一丝戒备轻轻松动，是烤肉的香气还在齿间萦绕，伤口上的药粉还在微微发凉，一个大汉，活着的人，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他一个人在这大山里活了这么多年，每天对着一棵棵不会说话的树、一块块不会回应的石头。
怪物与怪物之间，好像更容易理解。
珠草抹了一把手上的油脂，往胸前的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他问。
“什么？？”
珠草比划了一下他的身体，再比划了一下大只……
大家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“变大个子吗？”他歪着头想了想“就那样……这样……就变了。”
“什么叫‘就那样’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红毛怪皱着眉，对一个多年没有说过话的人来说，确实有点为难，他努力找词，“生气的时候，就会变。害怕的时候，也会。小时候被人欺负，生气，一下就变大了。后来被绳子绑着，害怕，也变大了。后来有时候不生气也不害怕，就是想变，就变了，它自己就变了。”
两两相视，一个觉得我说的很清楚了，一个云端雾绕……
珠草沉默了一会儿，实在是不能理解他的意思。
“等你伤好了，你一定要教我。”他说。
红毛怪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昨晚跟你交手的时候，你的拳头好硬。”珠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，“等你伤好了，我们再打一遍。”
红毛怪又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珠草在这个山洞里短暂地休整。
四仰八叉，呼呼大睡……
走了这么久的路，遇到了一个活着的人，怪物？一个对手，好的比试伙伴。
说是休整，只是暂时不走了。马在洞口外的乱石堆旁边，让它在草地上吃草。把行囊从马背上卸下来，摊开在石台上。毡毯铺好了，弯弓靠在墙边。他打算在这里待几天，等鲁岑巴的伤好一些，也等自己把这几天的路捋一捋。
大家伙多少年没有见过一个活人了，“是朋友？”。一个人，坐在他对面，跟他一起吃肉，跟他说话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这应该是朋友了。
他有点兴奋。
深棕色的眼睛时不时看一眼珠草，又赶紧移开，过一会儿又看一眼。
尽管眼前这个家伙有点“小”——年龄小，个子也小——但大家伙喜欢他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，那种淡淡的、黑色的、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的气息。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，也许只是因为他烤的肉好吃。
珠草帮他换药，大家伙傻呵呵的乐，那道伤口本也没下死手，慢慢愈合。
有松涛阵阵，有溪水的流淌，宝马在外面打了个响鼻，继续吃草。
珠草裁剪了那件曲巴，为这个不着一物，光溜溜的大家伙做了一件衣裳。
大家伙呵呵直笑。
印象里那个伤心地，那个把他赶出来的小山村与身上的这件衣服风格迥异。
“你从哪来？”大家伙忽然问。
“云上村。”
“云上村？”大家伙歪着头“没听过，这个山脉数百里地我都去过，可从没听过云上村。”
对于从没下过山的少年而言，没听过再正常不过。
他大约知道村子不在这个山脉里。他走了这么多天，翻了多少座山，过了多少条河，已经不记得了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树，想起珠花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，想起村长叼着烟杆躺在躺椅上的样子，想起瀑布底下那些挥剑的日子。那是他的家吗？也许是。但好像又不全是。
“我的家乡……”他说，“我只记得离云上村很远，飞了好几天，过了一个挺长的沟。”
大家伙的手指顿了一下:“挺长的沟？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“原来你来自蛮荒天下吗？”
珠草转过头看着他。“蛮荒？”
“嗯，我听路过这里的商人提过的。天堑的那边是蛮荒大草原，这边是中原大地。这里是离蛮荒天下最近的洲，叫北洲。”
珠草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虚连，蛮荒的名字，你是蛮荒人。”他想起母亲在帐篷里给他取名字的那个夜晚，想起那条黑龙从黑渊山飞出来、叼着他飞过天堑的那个夜晚。他想起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，想起风从底下灌上来的呜呜声。
“原来那里叫蛮荒啊。”他说。
“有意思。”
大家伙歪着头。“什么有意思？”
珠草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你继续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这里是北洲啊。北洲有多大？”
红毛怪挠了挠头，红色的毛发被他挠得更乱了。“不知道。反正我这几十年只到过那么几个村庄。离这里近千里外有一个镇子，那里人可多，我曾在那里偷过一点东西。”
大家伙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，表情痛苦，是那种一想起某个地方就不舒服的生理反应。
“但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想到那里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何？”
红毛怪沉默了一会儿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把他的红毛照得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在那个大房子里，妖气太重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重的妖气和杀戮之气。那杀戮之气……比你身上都重。”
珠草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“你能看到妖气？”
红毛怪抬起头，看着珠草。“嗯，可以啊。”
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，指着洞口外面的空气。“人的悲欢离合，所有的情绪，我都看得见。像烟一样，飘在人的身上。有的人身上的烟是白的，有的人是灰的，有的人是黑的。你身上的烟是黑色的，很黑，很浓，但……”他想了想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，“很干净。”
珠草看着他，双眼放光……
大家伙又说：“那个大房子里的烟不是黑的，是红的。血一样的红。里面有很多很多人，但每个人的烟都是红的。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，我一靠近就觉得喘不上气，觉得浑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了。所以我跑了，再也不去了。”
“鲁岑巴，你可真是个宝贝，你真神奇。”他说。
大家伙愣住了。他看着珠草，嘴巴张着，眼睛瞪着，像是没听清楚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真神奇。”
大家伙低下头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巴，害羞不已……
没有人正眼看他，看见了怪物，看见了不祥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可夸的。
大家伙笑了，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夸。
珠草看着他的笑容，少年老成。
盘坐在大石台上，少年吐纳。
大家伙蹲在洞口，看着珠草。他看他闭上眼睛，看着他呼吸变得平稳绵长。
原来修炼还需要打坐静养？他以为修炼就是天生神力，变大变小。
大家伙树下放马，洋洋洒洒……
大家伙的眼泪不流了，他把最后一串烤肉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树枝上的油都舔了一遍，才恋恋不舍地把树枝扔进火里。他蹲在那里，双手抱着膝盖，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珠草，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警惕。
“很多年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，小时候吃剩饭残羹，翻捡垃圾，逃出来后吃抓着什么吃什么，生吃硬啃……”
珠草靠坐在石壁下，他能感觉到红毛怪的视线，一个在山里躲了半辈子、被所有人当成怪物的家伙。
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，炭火已灭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其实好看……”
“除了牙齿，都是正常的，我从上到下都是怪物……”
“他们都讨厌我。”他说，“村里的人讨厌，山里的人讨厌我，连那些畜生看见我都跑。”
有一丝戒备轻轻松动，是烤肉的香气还在齿间萦绕，伤口上的药粉还在微微发凉，一个大汉，活着的人，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他一个人在这大山里活了这么多年，每天对着一棵棵不会说话的树、一块块不会回应的石头。
怪物与怪物之间，好像更容易理解。
珠草抹了一把手上的油脂，往胸前的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他问。
“什么？？”
珠草比划了一下他的身体，再比划了一下大只……
大家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“变大个子吗？”他歪着头想了想“就那样……这样……就变了。”
“什么叫‘就那样’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红毛怪皱着眉，对一个多年没有说过话的人来说，确实有点为难，他努力找词，“生气的时候，就会变。害怕的时候，也会。小时候被人欺负，生气，一下就变大了。后来被绳子绑着，害怕，也变大了。后来有时候不生气也不害怕，就是想变，就变了，它自己就变了。”
两两相视，一个觉得我说的很清楚了，一个云端雾绕……
珠草沉默了一会儿，实在是不能理解他的意思。
“等你伤好了，你一定要教我。”他说。
红毛怪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昨晚跟你交手的时候，你的拳头好硬。”珠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，“等你伤好了，我们再打一遍。”
红毛怪又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珠草在这个山洞里短暂地休整。
四仰八叉，呼呼大睡……
走了这么久的路，遇到了一个活着的人，怪物？一个对手，好的比试伙伴。
说是休整，只是暂时不走了。马在洞口外的乱石堆旁边，让它在草地上吃草。把行囊从马背上卸下来，摊开在石台上。毡毯铺好了，弯弓靠在墙边。他打算在这里待几天，等鲁岑巴的伤好一些，也等自己把这几天的路捋一捋。
大家伙多少年没有见过一个活人了，“是朋友？”。一个人，坐在他对面，跟他一起吃肉，跟他说话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这应该是朋友了。
他有点兴奋。
深棕色的眼睛时不时看一眼珠草，又赶紧移开，过一会儿又看一眼。
尽管眼前这个家伙有点“小”——年龄小，个子也小——但大家伙喜欢他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，那种淡淡的、黑色的、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的气息。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，也许只是因为他烤的肉好吃。
珠草帮他换药，大家伙傻呵呵的乐，那道伤口本也没下死手，慢慢愈合。
有松涛阵阵，有溪水的流淌，宝马在外面打了个响鼻，继续吃草。
珠草裁剪了那件曲巴，为这个不着一物，光溜溜的大家伙做了一件衣裳。
大家伙呵呵直笑。
印象里那个伤心地，那个把他赶出来的小山村与身上的这件衣服风格迥异。
“你从哪来？”大家伙忽然问。
“云上村。”
“云上村？”大家伙歪着头“没听过，这个山脉数百里地我都去过，可从没听过云上村。”
对于从没下过山的少年而言，没听过再正常不过。
他大约知道村子不在这个山脉里。他走了这么多天，翻了多少座山，过了多少条河，已经不记得了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树，想起珠花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，想起村长叼着烟杆躺在躺椅上的样子，想起瀑布底下那些挥剑的日子。那是他的家吗？也许是。但好像又不全是。
“我的家乡……”他说，“我只记得离云上村很远，飞了好几天，过了一个挺长的沟。”
大家伙的手指顿了一下:“挺长的沟？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“原来你来自蛮荒天下吗？”
珠草转过头看着他。“蛮荒？”
“嗯，我听路过这里的商人提过的。天堑的那边是蛮荒大草原，这边是中原大地。这里是离蛮荒天下最近的洲，叫北洲。”
珠草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“虚连，蛮荒的名字，你是蛮荒人。”他想起母亲在帐篷里给他取名字的那个夜晚，想起那条黑龙从黑渊山飞出来、叼着他飞过天堑的那个夜晚。他想起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，想起风从底下灌上来的呜呜声。
“原来那里叫蛮荒啊。”他说。
“有意思。”
大家伙歪着头。“什么有意思？”
珠草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你继续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这里是北洲啊。北洲有多大？”
红毛怪挠了挠头，红色的毛发被他挠得更乱了。“不知道。反正我这几十年只到过那么几个村庄。离这里近千里外有一个镇子，那里人可多，我曾在那里偷过一点东西。”
大家伙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，表情痛苦，是那种一想起某个地方就不舒服的生理反应。
“但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想到那里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何？”
红毛怪沉默了一会儿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把他的红毛照得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
“在那个大房子里，妖气太重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重的妖气和杀戮之气。那杀戮之气……比你身上都重。”
珠草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“你能看到妖气？”
红毛怪抬起头，看着珠草。“嗯，可以啊。”
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，指着洞口外面的空气。“人的悲欢离合，所有的情绪，我都看得见。像烟一样，飘在人的身上。有的人身上的烟是白的，有的人是灰的，有的人是黑的。你身上的烟是黑色的，很黑，很浓，但……”他想了想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，“很干净。”
珠草看着他，双眼放光……
大家伙又说：“那个大房子里的烟不是黑的，是红的。血一样的红。里面有很多很多人，但每个人的烟都是红的。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地方，我一靠近就觉得喘不上气，觉得浑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了。所以我跑了，再也不去了。”
“鲁岑巴，你可真是个宝贝，你真神奇。”他说。
大家伙愣住了。他看着珠草，嘴巴张着，眼睛瞪着，像是没听清楚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真神奇。”
大家伙低下头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巴，害羞不已……
没有人正眼看他，看见了怪物，看见了不祥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可夸的。
大家伙笑了，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夸。
珠草看着他的笑容，少年老成。
盘坐在大石台上，少年吐纳。
大家伙蹲在洞口，看着珠草。他看他闭上眼睛，看着他呼吸变得平稳绵长。
原来修炼还需要打坐静养？他以为修炼就是天生神力，变大变小。
大家伙树下放马，洋洋洒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