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黑龙
三百里路，走了五天。
清晨出发，日暮才到。
送祭品的队伍不长，二十几个汉子，赶着三辆耗牛车。车上装着十个铁笼子，每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孩子。最大的不过七八岁，最小的便是他。
他们都是从各个部落征来的——有的是奴隶的孩子，有的是战俘的孩子，有的是像他这样“不祥”的孩子。
虚连夜在其中一个笼子里。
这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。
临别的那天早晨，母亲抱着他，在帐中坐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总归是来世间走了一趟，”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“总得留下点什么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地描着他眉眼间的轮廓。
“你出生那天，乌云遮日，黑得像暗夜。你那父亲不认你，不给你取名，那便用了母亲的名字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落在他的面具上，沿着那黑色的纹路慢慢滑下去。
“叫夜，虚连夜。”
“母亲以后当然还会生许多孩子，可母亲会记住你。”
她笑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至少，每到黑夜，母亲都会想起你。”
虚连夜被放在耗牛车的最末尾，笼子最小，垫着一张破旧的羊皮。送行的汉子们一路无话，连鞭子都懒得抽，任凭老牛慢悠悠地走。谁也不愿意多赶一步路，谁也不愿意早一刻靠近那座山。
那座叫黑渊的大山。
每到起风的夜晚，山体里传出像是风穿过巨大的空洞时发出的呜咽，龙的呼吸。
那被吞食者的亡魂在哭。
山不算高，但极陡。
从山脚往上看，只见黑黢黢的岩石层层叠叠，裂缝里长着些歪歪扭扭的荆棘。山顶处有一个巨大的洞口，黑沉沉。
洞口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石台，石台上寸草不生，只有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粉末，骨粉。被巨龙嚼碎、吐出的骨头，经年累月，铺了厚厚一层。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灰烬上。
送祭品的汉子们在山脚就停住了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领头的说。
没有人反对。
他们把铁笼子从牛车上抬下来，一个一个地往山上搬。山路崎岖，铁笼子又沉，几个人抬一个，走得气喘吁吁。孩子们在笼子里颠来倒去，有的哭，有的喊，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。
虚连夜的笼子最小，也最轻。抬他的两个汉子走得最快，把他往洞口一放，转身就跑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十个笼子，在洞口前排成一排。
像十道被端上桌的菜。
领头的汉子站在最远处，面朝洞口，按照祭司教的话，大声念道：“至高无上的黑渊之主，蛮荒草原的主人，您的子民向您献上今年的供奉——十名童男童女，请您享用！”
他的声音在风中发抖。
念完最后一个字，他转身就跑。二十几条汉子撒开腿，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去，鞋子跑掉了都不捡，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，恨不得生出四条腿来。
没有人回头。
没有人敢回头。
铁笼子里的孩子们哭成一片。
“我要回家……我要阿妈……”
“别吃我……求求你别吃我……”
“阿爸！阿爸！”
哭声、喊声、铁笼子被摇晃的哐当声，混在一起，在山谷中回荡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虚连夜没有哭。
他坐在笼子里，背靠着铁栅栏，安静地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暮色一点点褪去，天边的霞光一寸一寸地抽走。风大了，从洞口灌出来，呜呜的……。
洞口亮起两团光。青幽幽的，冷。像两口埋在坟里的灯，被人挖出来，又点燃了。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大，直到填满了整个洞口。
一双眼睛。
比车轮还大的眼睛。青色的瞳孔竖成一道线，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，把整片石台染成了惨青色。孩子们哭不动了。有的张着嘴，发不出声；有的把头埋进膝盖里，害怕……。
虚连夜没动。坐在那里，看着那两团青火。
黑龙走了出来。
那颗头颅从洞口探出的时候，整座山都暗了一暗。太大了。大到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东西。黑鳞覆盖着半边脸，另半边是白骨，白得瘆人。眼窝深陷，一团青火在里面烧，烧了不知多少年。断角。左边的角从根部断了，茬口参差不齐。它浑身上下都是旧伤，鳞片剥落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，骨缝里渗着幽幽的青光。
像是被劈开过，又长回来了，没长好。
它低下头，那双青火之眼扫过石台，从左到右，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地看过去。每扫过一个，笼子里的孩子就抖一下。扫到最后一个笼子时——停了。
虚连夜坐在笼子里。暮色最后一丝光落在他脸上。
连风都停了。
黑龙的头颅定在那里，那两团青火忽然不烧了。青色的火焰在眼眶中缩成极小极小的两点，凝住了。那双竖瞳猛地收成一条细线，细到几乎看不见。像一扇门在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，猛地关上了一条缝。它盯着他，盯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，倒映着它自己。
然后它仰起了头。
一声龙吟。
仰天长啸……
那声音从胸膛深处涌出来，穿过那半边裸露的肋骨，穿过纠缠在骨缝里的旧伤，轰然炸开，整座山都在颤。碎石从山坡上簌簌滚落，百里之外的飞鸟惊起漫天。哭声停了，喊声停了。九个铁笼里的孩子缩成一团，直接晕了过去。那声音里有有一种东西回响。像一面钟沉在水底千年，忽然被人敲了一锤。
龙吟落下。黑龙低下头，重新看那个孩子。这一次，它看得比刚才更久，更仔细，那目光从头到脚，从脚到头。
黑龙收回目光，扫了一眼旁边九个笼子，尾巴一扫……
九只铁笼连同里面的孩子一起飞了出去，顺着山坡往下滚，叮叮当当。哭喊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没了。石台上安静了。风重新开始吹，吹过那片灰白的骨粉。
虚连夜的笼门被那声龙吟震开。他扶着笼门，慢慢地站起来。骨粉没过他的脚踝，软绵绵的，走起来吃力。一步一步，走到那个巨大的龙头面前。仰起头，看着它。
黑龙把头颅低了下来。那颗比他整个人大出数倍的头颅缓缓靠近，两团青火悬在他头顶，冷光铺了他一身。近到他的脸能被那青光照亮，近到那两颗獠牙的影子投射在黑龙的鼻梁上。
他伸出了手。小小的，圆润的指尖，够到了黑龙的鼻梁。那里有一片鳞，黑，亮，边缘残破，比他的巴掌还大。手贴了上去，冷，轻轻地摸了一下，从鼻梁摸到眉骨，从眉骨摸到断角留下的疤。那些裂纹，那些旧伤，那些岁月刻在骨缝里的沟壑，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
黑龙没有动，眼眶里那两团青火，忽然暗了一度。
然后它张开了嘴。那些巨大的牙齿错落排列，最小的也比成人的手臂长。它用最前端的两颗弯牙，极轻极轻地，叼住了他的后领。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背上。宽，硌手，鳞片冰冷。他摔了一下，翻了个身，坐起来。
山风又大了。石台上的骨粉被吹起来，扬成白蒙蒙的尘雾。
黑龙站在那里，驮着他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它第二次仰头。
第二声龙吟。比第一声更长，更沉。那声音里有东西醒了。被冻了一千年的东西，在这一刻找回了喘气的力气。那声音穿过云层，穿过风雪，穿过千年的沉默，向着四面八方涌去。
云散了。星星浮出来，一颗一颗，像被人一盏一盏点亮。
虚连夜坐在龙背上，歪着头，听着那声音。风吹过来，吹得他头发向后扬。他抓着龙背上的一片鳞，抓着，攥紧。
黑龙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把目光重新望向远方——望向那座被冰封了千年的山。
“我知道，您会回来的……”
它张开双翼。那对骨翼，半边覆着残破的翼膜，半边只有森森的骨架。猛地展开，猛地扇动。气浪掀飞了石台上所有的骨粉。多年积攒的灰白粉末扬成漫天飞尘。
黑龙腾空而起。驮着背上那个孩子，穿过暮色与星辰之间，朝着雪山的方向飞去。
风很大，冷得刺骨。
虚连夜趴在龙背上，把脸贴在那片冰凉的鳞甲上。风里有个声音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从雪山的方向——
“一千年了……”
他手指还攥着那片鳞，攥着。
黑龙的翼尖划过夜空，下面是蛮荒草原，灰黑色的，无边无际。
王山之巅，冰封的大殿里，那柄斜插在地的黑剑，剑锋下的裂缝又延伸了一寸。
清晨出发，日暮才到。
送祭品的队伍不长，二十几个汉子，赶着三辆耗牛车。车上装着十个铁笼子，每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孩子。最大的不过七八岁，最小的便是他。
他们都是从各个部落征来的——有的是奴隶的孩子，有的是战俘的孩子，有的是像他这样“不祥”的孩子。
虚连夜在其中一个笼子里。
这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。
临别的那天早晨，母亲抱着他，在帐中坐了很久很久。
“你总归是来世间走了一趟，”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“总得留下点什么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地描着他眉眼间的轮廓。
“你出生那天，乌云遮日，黑得像暗夜。你那父亲不认你，不给你取名，那便用了母亲的名字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落在他的面具上，沿着那黑色的纹路慢慢滑下去。
“叫夜，虚连夜。”
“母亲以后当然还会生许多孩子，可母亲会记住你。”
她笑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至少，每到黑夜，母亲都会想起你。”
虚连夜被放在耗牛车的最末尾，笼子最小，垫着一张破旧的羊皮。送行的汉子们一路无话，连鞭子都懒得抽，任凭老牛慢悠悠地走。谁也不愿意多赶一步路，谁也不愿意早一刻靠近那座山。
那座叫黑渊的大山。
每到起风的夜晚，山体里传出像是风穿过巨大的空洞时发出的呜咽，龙的呼吸。
那被吞食者的亡魂在哭。
山不算高，但极陡。
从山脚往上看，只见黑黢黢的岩石层层叠叠，裂缝里长着些歪歪扭扭的荆棘。山顶处有一个巨大的洞口，黑沉沉。
洞口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石台，石台上寸草不生，只有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粉末，骨粉。被巨龙嚼碎、吐出的骨头，经年累月，铺了厚厚一层。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灰烬上。
送祭品的汉子们在山脚就停住了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领头的说。
没有人反对。
他们把铁笼子从牛车上抬下来，一个一个地往山上搬。山路崎岖，铁笼子又沉，几个人抬一个，走得气喘吁吁。孩子们在笼子里颠来倒去，有的哭，有的喊，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。
虚连夜的笼子最小，也最轻。抬他的两个汉子走得最快，把他往洞口一放，转身就跑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十个笼子，在洞口前排成一排。
像十道被端上桌的菜。
领头的汉子站在最远处，面朝洞口，按照祭司教的话，大声念道：“至高无上的黑渊之主，蛮荒草原的主人，您的子民向您献上今年的供奉——十名童男童女，请您享用！”
他的声音在风中发抖。
念完最后一个字，他转身就跑。二十几条汉子撒开腿，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去，鞋子跑掉了都不捡，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，恨不得生出四条腿来。
没有人回头。
没有人敢回头。
铁笼子里的孩子们哭成一片。
“我要回家……我要阿妈……”
“别吃我……求求你别吃我……”
“阿爸！阿爸！”
哭声、喊声、铁笼子被摇晃的哐当声，混在一起，在山谷中回荡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虚连夜没有哭。
他坐在笼子里，背靠着铁栅栏，安静地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暮色一点点褪去，天边的霞光一寸一寸地抽走。风大了，从洞口灌出来，呜呜的……。
洞口亮起两团光。青幽幽的，冷。像两口埋在坟里的灯，被人挖出来，又点燃了。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大，直到填满了整个洞口。
一双眼睛。
比车轮还大的眼睛。青色的瞳孔竖成一道线，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，把整片石台染成了惨青色。孩子们哭不动了。有的张着嘴，发不出声；有的把头埋进膝盖里，害怕……。
虚连夜没动。坐在那里，看着那两团青火。
黑龙走了出来。
那颗头颅从洞口探出的时候，整座山都暗了一暗。太大了。大到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东西。黑鳞覆盖着半边脸，另半边是白骨，白得瘆人。眼窝深陷，一团青火在里面烧，烧了不知多少年。断角。左边的角从根部断了，茬口参差不齐。它浑身上下都是旧伤，鳞片剥落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，骨缝里渗着幽幽的青光。
像是被劈开过，又长回来了，没长好。
它低下头，那双青火之眼扫过石台，从左到右，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地看过去。每扫过一个，笼子里的孩子就抖一下。扫到最后一个笼子时——停了。
虚连夜坐在笼子里。暮色最后一丝光落在他脸上。
连风都停了。
黑龙的头颅定在那里，那两团青火忽然不烧了。青色的火焰在眼眶中缩成极小极小的两点，凝住了。那双竖瞳猛地收成一条细线，细到几乎看不见。像一扇门在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，猛地关上了一条缝。它盯着他，盯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，倒映着它自己。
然后它仰起了头。
一声龙吟。
仰天长啸……
那声音从胸膛深处涌出来，穿过那半边裸露的肋骨，穿过纠缠在骨缝里的旧伤，轰然炸开，整座山都在颤。碎石从山坡上簌簌滚落，百里之外的飞鸟惊起漫天。哭声停了，喊声停了。九个铁笼里的孩子缩成一团，直接晕了过去。那声音里有有一种东西回响。像一面钟沉在水底千年，忽然被人敲了一锤。
龙吟落下。黑龙低下头，重新看那个孩子。这一次，它看得比刚才更久，更仔细，那目光从头到脚，从脚到头。
黑龙收回目光，扫了一眼旁边九个笼子，尾巴一扫……
九只铁笼连同里面的孩子一起飞了出去，顺着山坡往下滚，叮叮当当。哭喊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没了。石台上安静了。风重新开始吹，吹过那片灰白的骨粉。
虚连夜的笼门被那声龙吟震开。他扶着笼门，慢慢地站起来。骨粉没过他的脚踝，软绵绵的，走起来吃力。一步一步，走到那个巨大的龙头面前。仰起头，看着它。
黑龙把头颅低了下来。那颗比他整个人大出数倍的头颅缓缓靠近，两团青火悬在他头顶，冷光铺了他一身。近到他的脸能被那青光照亮，近到那两颗獠牙的影子投射在黑龙的鼻梁上。
他伸出了手。小小的，圆润的指尖，够到了黑龙的鼻梁。那里有一片鳞，黑，亮，边缘残破，比他的巴掌还大。手贴了上去，冷，轻轻地摸了一下，从鼻梁摸到眉骨，从眉骨摸到断角留下的疤。那些裂纹，那些旧伤，那些岁月刻在骨缝里的沟壑，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
黑龙没有动，眼眶里那两团青火，忽然暗了一度。
然后它张开了嘴。那些巨大的牙齿错落排列，最小的也比成人的手臂长。它用最前端的两颗弯牙，极轻极轻地，叼住了他的后领。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背上。宽，硌手，鳞片冰冷。他摔了一下，翻了个身，坐起来。
山风又大了。石台上的骨粉被吹起来，扬成白蒙蒙的尘雾。
黑龙站在那里，驮着他。站了很久。然后它第二次仰头。
第二声龙吟。比第一声更长，更沉。那声音里有东西醒了。被冻了一千年的东西，在这一刻找回了喘气的力气。那声音穿过云层，穿过风雪，穿过千年的沉默，向着四面八方涌去。
云散了。星星浮出来，一颗一颗，像被人一盏一盏点亮。
虚连夜坐在龙背上，歪着头，听着那声音。风吹过来，吹得他头发向后扬。他抓着龙背上的一片鳞，抓着，攥紧。
黑龙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把目光重新望向远方——望向那座被冰封了千年的山。
“我知道，您会回来的……”
它张开双翼。那对骨翼，半边覆着残破的翼膜，半边只有森森的骨架。猛地展开，猛地扇动。气浪掀飞了石台上所有的骨粉。多年积攒的灰白粉末扬成漫天飞尘。
黑龙腾空而起。驮着背上那个孩子，穿过暮色与星辰之间，朝着雪山的方向飞去。
风很大，冷得刺骨。
虚连夜趴在龙背上，把脸贴在那片冰凉的鳞甲上。风里有个声音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从雪山的方向——
“一千年了……”
他手指还攥着那片鳞，攥着。
黑龙的翼尖划过夜空，下面是蛮荒草原，灰黑色的，无边无际。
王山之巅，冰封的大殿里，那柄斜插在地的黑剑，剑锋下的裂缝又延伸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