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别样的天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35章 · 330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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珠草骑着马,一身曲巴,如一个牧民走出了那条大峡谷。

峡谷很长,走了整整一天,从清晨走到日暮,从日暮到清晨,才看到了出口。两边的石壁从高耸入云到慢慢变矮,最后融入了平缓的草地。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土路,土路又变成了草甸。风忽然变大了,从四面八方吹来,没有遮拦,没有尽头。

珠草站在峡谷口驻足。

前面是草原,一望无际,夹杂着群山。枯黄,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边,和天空粘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地的尽头,哪里是天的开始。云低,一团一团,慢悠悠。远处有雪山,映着蓝天。

那条河流弯弯绕绕的带着融化的冰湍流而下。

少年十四,从此要独自远行。

珠草双腿一夹,马跑了起来。

几十里路,马的鬃毛在风中飘扬,四蹄翻飞,踩在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珠草伏在马背上,面具迎着风,风从他的面具边缘灌进去,贴着脸皮。马跑够了,自己慢下来,从快跑变成小跑,从小跑变成慢走,最后停下来,低头啃草。

珠草没有催,他骑在马上,望着四周。

草原很大,大到你看不到尽头,山很高,高到入云耸。这个世界很大,大到你觉得天和地是连在一起的,大到你会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,要到哪里去。他从没下过山,对山下的一切都不熟悉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草原,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城镇,不知道哪里可以歇脚,哪里可以补充干粮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村长说往东,那便顺着路线一路往东。

山下有仙人洞府,有上古遗迹,有天才地宝。可村长没说这些在哪儿。也许村长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这些东西不是找得到的。撞到了就是造化,撞不到就是命。

珠草想,走到哪算哪吧。

第一天,他碰见了狼。

一群七八只,灰褐色的毛,瘦骨嶙峋,眼睛在暮色中泛着绿光。它们从一处干涸的河床里钻出来,散成一个半圆,朝他围过来。马有些不安,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珠草拍了拍它的脖子,让它安静。

狼群在十几丈外停下。头狼站在最前面,低着头,龇着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它在判断这个东西能不能吃,这个人能不能惹。

珠草没有拔剑,没有下马,甚至没有正眼看它们。他只是运了一下气。真气在丹田里转了一下,从皮肤表面溢出来。一层极淡极淡的黑雾从他身上飘起,像一层薄纱,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。但那层黑雾出现的那一刻,狼群的呜呜声停了。头狼的耳朵贴到了脑后,尾巴夹了起来,身体在发抖。恐惧!!!刻在骨头里的、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、对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的臣服。

头狼转身就跑别的狼也跟着跑,有的跑了几步腿就软了,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继续跑。有一只狼跑着跑着,忽然瘫倒在地,后腿抽搐着,身下湿了一片。大小便失禁。

珠草拍了拍马的脖子,马继续往前。

狼群消失在了暮色中。

第二天,他碰见了羊。一大群,白花花的,散落在山坡上。

珠草骑马经过的时候,羊群看着他。黑色的面具,棕色的马,然后珠草走远了。

第三天,他碰见了熊,很大,站起来比人还高。它在一条河边翻石头,找鱼吃。听见马蹄声,它直起身子,朝这边看来。

珠草勒住马,看着它。熊也看着他。一人一熊对视了几息。熊放下了前肢,转过身,慢悠悠地走了。它大约不缺这口肉。

珠草继续走。

干涸的河床。河床很宽,曾经应该是一条大河。现在一滴水都没有,只有白花花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巴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,马蹄踩上去,发出咔咔的脆响。裂缝很深,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只脚,窄的地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河床。走上去,像走在龟裂的皮肤上。

他还碰见了湖泊,像一面镜子嵌在草原。湖水湛蓝,是把一整片夜空揉碎了倒进了水里。湖边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,开着白色的小花。珠草在湖边停下,下马,蹲下来洗了洗手,水凉。

他捧起一捧,从指缝间漏下。

他有时会感叹这里真的很美。只是呆久了也要去见一见外面不一样的世界。

白天,他漫无目的地走。没有路,就走草浅的地方;有河,就找水浅的地方。马认得路,知道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走。珠草索性把缰绳搭在马背上,让它自己走。马走走停停,想吃草了就低头啃两口,想喝水了就拐到河边喝两口。珠草也不催它,骑在马上,望着天,望着云,望着远方的雪山。有时候他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,下马,练拳。站桩,冲拳,踢腿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打到身体发热,打到真气在体内奔涌,打到汗水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淌。

有时候他也会练剑。下马,拔剑,在空旷的草原上一剑一剑地挥。没有瀑布,没有水流,只有风。风把他的剑风吹散,把剑气吹得七零八落。他不急,一剑一剑地找感觉,把剑收拢,把气凝聚,让剑意不被风吹散。

练到累了,他就收剑,上马,继续走。

夜里,他铺开帐篷毯子,裹着毯子睡。

那是一块厚厚的毡毯,珠花给他缝的。毡毯很大,能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,像一个大大的茧。他把毡毯铺在背风的山坡上,把马拴在旁边的石头上,然后躺下来,裹紧毡毯,闭上眼。

雪山下的温差大。太阳一落山,温度就像从悬崖上往下掉。白天还热得冒汗,夜里就冷得像冬天。风呜呜地叫,裹着冰碴子,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。珠草不觉得冷,他运足气,让真气从丹田涌出来,覆盖在皮肤表面。那一层薄薄的黑雾将他整个人裹住了,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。风打在黑雾上,被弹开;寒气渗进来,被黑雾挡住。他躺在毡毯里,暖烘烘的,像是躺在家里的床上。

珠花缝的毡毯很厚,很软。珠草把脸埋进毡毯里,闻着那股味道,觉得心安了一些。

他走了很多天。

不记得多少天了。他只知道,他越走越远,远到他回头看的时候,已经看不见云上村所在的那座山了。连那座山的方向,都有些模糊。

他杀了一头熊。

它从一片灌木丛里冲出来,直奔他的马。马惊了,前蹄腾空,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。珠草从毡毯里翻出来,挡在马前面。熊很大,比他之前见过的那头还大。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红光,嘴里流着口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它饿极了,饿到连人和马都想一起吃。

珠草迎着熊走了过去。衣衫无风自动,熊扑了上来,熊掌裹着腥风砸下时,他单手抬起,五指扣进熊掌的肉垫中,单掌接下。

然后翻腕一扇。熊头猛地歪向一边,三百斤的躯体踉跄几步,眼神发直,牙血翻飞。

不等它回神,一拳直进,闷响过后,前胸坍塌,后背炸裂,那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惊起一片尘土。
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血珠滴落的声音。他低头看着那头熊,看了几息。然后蹲下来,拔刀,开始剥皮。

刀刃上沾着熊的血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把熊皮整张剥下来,卷成一卷,用皮绳捆好。

夜里更冷了。珠草把熊皮裹在身上,外面再裹上毡毯,躺在背风的山坡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马在旁边的石头上拴着,安静地站着,偶尔打个响鼻。

珠草闭上眼睛。

丹田里,真气缓缓流动,如一条黑色的河,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,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不知道还要走多久,路在脚下,走就是了。

珠草裹紧了熊皮,把脸埋进毡毯里。

他睡着了。马还在站着,守着他。

山坡不高,朝南的一面草短而密,坐坡底有一块凸出的岩石,像一把天然的伞盖,刚好能遮住头顶的风。

珠草把马拴在岩石旁边,卸下马背上的行囊,在岩石下铺开毡毯,又从行囊里摸出那把弯弓。

弓是村长给的。下山那天,村长从木屋的墙角把这把弓翻出来,递给他。弓身是牛角做的,黑褐色,被磨得光滑发亮,握在手里温润如玉。拉开来声音清脆,像是拨动了一根极细极长的琴弦。这弓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,握上去刚刚好,拉开来不费力,松手的那一瞬间,弓弦的震颤会顺着手指传遍全身,酥酥麻麻。

后半夜,他醒来,饿。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干肉,肉硬,嚼起来像在啃石头。

珠草在火堆上架起一个铁架,三根细铁棍绑在一起,上面可以挂锅,可以架肉。珠草把干肉穿在树枝上,架在火上烤。火苗舔着肉片,油脂滴在炭火上,滋滋地响,冒出一股焦香。

肉烤好了。珠草从火堆上取下来,吹了吹,撕下一块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摇了摇头。

“烤肉的手艺和师姐比,还是要差一些啊。”

他自言自语。

火光映在面具上,忽明忽暗。马在旁边的石头下站着,低着头,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

他吃完了最后一块肉,把树枝扔进火里,靠岩石坐着,闭了一会儿眼,听风的声音,火的声音,马呼吸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——他都听着。

手摸向那把剑,轻轻出鞘……

他听见杀气……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