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少年远行
少年依旧瀑下拔剑，只是村长不再打熬。万丈高楼，那底子已坚硬如铁。修炼如雨中看雾，徐徐渐进。
瀑布下的间隙里闪出剑光，流光溢彩。
少年的面具放在青石上，面容俊秀。两颗尖牙微凸，只是不能遮盖冷峻的容颜。姑娘笑容灿烂，视线不离。
我的小师弟长大，当真是家有小伙初长成，玉树临风映门庭。
只是瀑布下的打磨，村长的打熬已给不了他太多的启发。他试着挥更多的剑，可剑还是那把剑，水还是那道水，他挥得再多，也感觉不到豁然开朗。至于立足冰川，独立雪山之巅，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。少年光膀登顶山尖，俯视群山、天下。少年难得的盘坐在青石上，闭目养神。面具覆在脸，一如十年来不知悲欢。
少年有些不知所向。不知后来的路该如何。练剑练剑，练拳练拳，如今的境界已停步不前。那些太难的事已轻而易举。在与师父的切磋中继续打磨?
师父说已无意义。从走上修行之路开始，从一重境界到二重三重四重，那是磨练意志身体的经过。师父可以对你们不断的打熬打到境界。
但五重往后已不再是基础，不再是身体的磨练，而是心境的提升。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修士都只能止步四重以下的原因。
所谓心境并非仅仅是所见所闻，是对修炼者心灵的洗礼。这个师父教不了。师父原本想等你长大一些，只是如今看来是师父没想到的。
村长的眼睛看着那张黑色的面具上。
“修炼最难的是什么？”
珠草想了想:“突破？”
村长摇了摇头，并不完全。
“突破难，但比突破更难的，是突破之后。你以为破了四重，就可以一路高歌猛进，直上五重、六重、七重？不是的。每一个境界都不是水到渠成，是撞，拿头，拿命，撞得头破血流，撞得粉身碎骨，撞开了，你就上去了；撞不开，你就停在原地，一辈子停在原地。”
珠草安静。
目光落在瀑布，在那道被他劈开过无数次的水幕。
“从四重往上，每进一步，都比前一步难十倍、百倍。有些人十年破一重，有些人五十年破一重，有些人一辈子都破不了一重。不是他们不够努力，是他们没有找到那个‘撞’的方法。”
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修炼，不是闭门造车。不是你把剑挥得够快、拳打得够重，你就能突破。那些东西，只能让你在你现在的境界上站稳，不能让你往上走。往上走，需要的……。”
珠草抬起头: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胜强。”他说，“在生死边缘，逼出潜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甚至是丢掉性命。”
珠花的脚步从屋里传出来，踩在木地板，咯吱咯吱。她没有走出来，她站在门后面，听着。珠草知道她在听。村长也知道。
“你怕死吗？”
珠草看着村长的眼睛。
然后摇了摇了头。
“不怕！！！”
“死便死了！！”
村长看着他。随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本想，你再大些……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，下山历练，见识更广阔的天地。”
“修道之人，武夫心境。你现在的心境，稳若磐石。可你的拳头，你的剑，还没有找到他们的对手。”
珠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这个，师父教不了你。”村长把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，“为师能教你的，都已经教了。剩下的，你要自己去学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着河谷上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。
“我能感觉到，这个世界还有与我一样幸存的仙。也有可能是妖，就像那头黑龙。”他停了停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它们有的比我强，有的比我弱。但它们都还在这里，在这个世界上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珠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能找到它们，是你的造化。”村长说，“找不到，也没什么。但你要知道，这天下，比你想象的大。”
“从这里出发，一路向东，有一个地方，叫做中原。”
“那里是道法，那里有江湖。”
江湖？
藏尽人心褶皱的红尘泥潭，试探人性，撞破表里不一的善恶，看透层层伪装的虚伪，窥探面具之下深藏的私欲与算计。
刀光剑影是皮肉劫难，人情冷暖刺骨风霜，仗义相助，过河拆桥的凉薄，那些台面的道义说辞，掩不住暗地里的倾轧争夺。走一遭才懂人间万般恶意皆藏于烟火纷争，所谓快意恩仇，不过是在真假善恶里独自沉浮。
珠草沉默，师徒二人对视，相看无言。
行走江湖，如稚子游学，体验人心薄凉，成长本心，路向何方？？
珠花走到珠草身边，蹲下来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可想好？”村长问。
“往前一步，便是深渊。”
珠草看了看珠花。珠花没有说话，但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，微微用力了一下。
珠草转过头，看着村长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村长点了点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，吸了一口。烟丝亮了一下，在黑暗中跳出一小团光。
“山下的江湖人心叵测。”
“师父护不了你。”
珠草点点头。“我知道的，师父。”
“为师会帮你准备好下山的东西。”
“只是千年前那一战，师父差点陨落。”
“身上的东西，能碎的都碎了，能丢的都丢了。”村长转过身，看着珠草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自嘲，“师父穷得很。没有什么宝贝可送你的。”
珠草咧开嘴笑了笑，只不过他戴着面具，师父也看不到他的笑，但那双眼睛实实在在的笑了。
珠花去端来了一碗刚煮好的奶茶走到村长旁边，把碗递给他，然后转头看着珠草。
“师弟，”她说，“决定了吗？”
门没有关。
“决定了。”
“可你从来都没有下过山，没出过远门，甚至……不知道什么叫做江湖……”
珠草歪着头……
“没关系，人总要经历，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少年心意已决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走？”她问。
“师父让我哪天走我就哪天走。”
老人不语，只一味抽烟，烟雾缭绕。
珠花把布放在灶台，转过身，靠着灶台，看着珠草。
“师弟，”她说，“你这一走，还回来吗？”
珠草看着她。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，她的脸在光影中晃了晃。
“会的，师姐。”
少女稍稍满意，面露微笑。
“师姐在想什么？”
珠花抬起头，那笑容太美，心动难藏。
“我在想，”她说，“你小时候真难看。黑黢黢的，皱巴巴，还长着两颗尖尖的小牙。我那时候还跟师父说，师弟好丑啊。”
珠草默然。
“后来你戴了面具，我也好久没见过你的脸，直到现在，我的师弟长大，少年丰神俊朗。”珠花的目光落在他面具上，落在那两道被磨得模糊的纹路上。
珠草的手伸向面具，手指碰到面具的边缘，珠花看见了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摘，”她说，“我记着。”
她转过身，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布包，油布包大，鼓鼓囊囊，热乎乎，饼刚出锅，冒着白气。
“我要把这些油布包都装满，你带在路上。凉了就架在火上烤，暖意入喉，自有烧饼陪弟走。”
珠草低头看着油纸包。
“师姐，还挺押韵。”
少男少女相视而笑。
笑完是久久的沉默。
“山下有很多人吧？”珠花忽然问。
“应该吧。”
“有没有比嘎虎更讨厌的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有。”珠花笃定地说，像是她去过山下一样，“山下那么多人，肯定有比嘎虎更讨厌的。你遇见了，别理他们。谁要是欺负你，你就打回去。打不过就跑。跑不过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珠草替她说了。“跑不过就拼命。”
珠花猛地抬起头，瞪着他。“不许说那个字。”
珠草没有顶嘴。
“师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之后，你一个人放羊，别走太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天黑之前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跟嘎虎打架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珠花看着他。月光下，少年戴着面具，看不清表情。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，第一次站在她面前，黑黢黢的，小小的，还长着两颗尖尖的小牙齿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。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伸出手，把珠草面具上的系绳紧了紧。
二人难得的休息了几日。
没有练功，只做饼。
村长回到了那个小村庄，准备物资。
几天后村长回到了这个瀑布边的木屋。他牵来了一匹马，一匹宝马。
老铁头打了一把新的匕首——比珠草那把剑短得多，轻得多，适合贴身携带。
珠花把粗布裁开，缝了一件新衣裳。深灰色，和珠草常穿的那件差不多，但针脚更密，布料更厚，袖口和领口都加了衬，耐磨。
衣裳缝好了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珠草的枕头边。
村长把匕首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轻得像一片羽毛，银色的刀鞘，银色的刀柄。
“过来。”村长说。
珠草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蹲下。
村长把匕首递给他。珠草接过，握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刀身的纹路很好，像是水波，又像是云纹。
“贴身带着，”村长说，“不要离身。”
珠草把匕首别在腰间，和剑并排。剑长，匕首短，一长一短。
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珠草。布包不大，巴掌大小，用一根麻绳扎着口。珠草接过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金子，几块碎银。不多，但够一个少年在路上用一阵子了。
“山下的人需要用这个买东西，省着点。”村长说。
珠草把布包系好，塞进怀里。
村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白釉的瓶口用蜡封着。瓷瓶很小，只有拇指大，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“这是续命丹，”村长说，“不是让你续命的。是让你在快死的时候，能多撑一会儿。等你把这一会儿撑过去，你就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了。”
他把瓷瓶递给珠草。珠草接过，握在手心。
“只有一颗，”村长说，“别随便用。”
“嗯。”
村长又掏出了一块玉牌，玉牌不大，摸在手上冰凉。上面没有什么独特的纹路，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块玉牌。
“这是一块咫尺物。”
“空间不大，加起来也就这间小木屋的大小，只够装一些吃食的。里面已经帮你备好了路上的干粮，师父找巫医要了些药，自然也有师父调制的金疮药。总之应是够你安全的下山了。”
“还有那匹马，村里最好的一匹马，你在路上的帐篷一应物品师父也托人帮你备好。”
在村长的身后一匹高头大马立在那里。一身棕色的长毛油光滑亮。体态雄健，耳尖如削，目光锐利，颇有些桀骜之气。
珠花从村长手上拿过咫尺物，仔细端详。
“师父，你是说这么一块小牌子可以装东西？那你早前咋不拿出来，害我搬来搬去收拾。”
“好神奇啊，怎么用的师父？”
“输入真气就行了，你若是喜欢师父过些日子帮你再做一个……”
珠花闻言笑了，她将玉牌递给珠草。“快拿着师弟，收好。”
珠草看了一眼玉牌。
咫尺物？能收东西的玉牌？
他输入真气，意识飘进咫尺物的方寸之间，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了干粮和水。如一个屋子，塞的满满当当。他看向师父的眼神又多了一些敬重。师父果然仙人……
小心收好装入贴身衣物中，他走到棕色宝马旁，伸手轻轻抚摸。
他喜欢马，爱骑也爱驯马。两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并未让他有何不好的感受。
他转过头看着师父。
村长点点头。
珠草走到他面前，跪下，双膝着地，腰杆挺直。他低下头，额头触到了村长的鞋面。
村长没动，目光落在少年的头上。左手伸出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。
珠草跪了很久。村长的手也放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牵着马，朝河谷外走去。
千言万语，尽在不言中……
珠花的眼中有些忧伤，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即将远行，这一去不知经年何月……
阳光下，少女的身影亭亭玉立，嘴角微翘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忍着不哭。
珠草转过身，走出了河谷。
碎石路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，弯弯曲曲的，通向河谷的尽头。
珠草的身影消失在河谷的拐弯处。瀑布还在轰鸣，水雾还在飘，河谷里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无数个日夜一样。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珠花还站在木屋门口，望着珠草消失的方向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，她没有理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她也没有擦。她任由它们淌着，淌过脸颊，淌过下巴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。
村长坐在木凳上，望着那个方向，坐了很久很久。他的右手还背在身后，一千年前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，但他已无感。
他只是在想，那个孩子，能不能活着回来。又或者他以后会怎么样？会走到哪一步？这个世界会不会再次迎来一场浩劫？
村长把烟杆拿出来，没有点火，他叼着。
珠花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师父，您最近开始爱上抽旱烟了，您以前是不碰那玩意的。”
村长叹了口气。
“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不抽几口，压不住。”
瀑布下的间隙里闪出剑光，流光溢彩。
少年的面具放在青石上，面容俊秀。两颗尖牙微凸，只是不能遮盖冷峻的容颜。姑娘笑容灿烂，视线不离。
我的小师弟长大，当真是家有小伙初长成，玉树临风映门庭。
只是瀑布下的打磨，村长的打熬已给不了他太多的启发。他试着挥更多的剑，可剑还是那把剑，水还是那道水，他挥得再多，也感觉不到豁然开朗。至于立足冰川，独立雪山之巅，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。少年光膀登顶山尖，俯视群山、天下。少年难得的盘坐在青石上，闭目养神。面具覆在脸，一如十年来不知悲欢。
少年有些不知所向。不知后来的路该如何。练剑练剑，练拳练拳，如今的境界已停步不前。那些太难的事已轻而易举。在与师父的切磋中继续打磨?
师父说已无意义。从走上修行之路开始，从一重境界到二重三重四重，那是磨练意志身体的经过。师父可以对你们不断的打熬打到境界。
但五重往后已不再是基础，不再是身体的磨练，而是心境的提升。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修士都只能止步四重以下的原因。
所谓心境并非仅仅是所见所闻，是对修炼者心灵的洗礼。这个师父教不了。师父原本想等你长大一些，只是如今看来是师父没想到的。
村长的眼睛看着那张黑色的面具上。
“修炼最难的是什么？”
珠草想了想:“突破？”
村长摇了摇头，并不完全。
“突破难，但比突破更难的，是突破之后。你以为破了四重，就可以一路高歌猛进，直上五重、六重、七重？不是的。每一个境界都不是水到渠成，是撞，拿头，拿命，撞得头破血流，撞得粉身碎骨，撞开了，你就上去了；撞不开，你就停在原地，一辈子停在原地。”
珠草安静。
目光落在瀑布，在那道被他劈开过无数次的水幕。
“从四重往上，每进一步，都比前一步难十倍、百倍。有些人十年破一重，有些人五十年破一重，有些人一辈子都破不了一重。不是他们不够努力，是他们没有找到那个‘撞’的方法。”
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修炼，不是闭门造车。不是你把剑挥得够快、拳打得够重，你就能突破。那些东西，只能让你在你现在的境界上站稳，不能让你往上走。往上走，需要的……。”
珠草抬起头: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胜强。”他说，“在生死边缘，逼出潜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甚至是丢掉性命。”
珠花的脚步从屋里传出来，踩在木地板，咯吱咯吱。她没有走出来，她站在门后面，听着。珠草知道她在听。村长也知道。
“你怕死吗？”
珠草看着村长的眼睛。
然后摇了摇了头。
“不怕！！！”
“死便死了！！”
村长看着他。随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本想，你再大些……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，下山历练，见识更广阔的天地。”
“修道之人，武夫心境。你现在的心境，稳若磐石。可你的拳头，你的剑，还没有找到他们的对手。”
珠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这个，师父教不了你。”村长把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，“为师能教你的，都已经教了。剩下的，你要自己去学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着河谷上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。
“我能感觉到，这个世界还有与我一样幸存的仙。也有可能是妖，就像那头黑龙。”他停了停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它们有的比我强，有的比我弱。但它们都还在这里，在这个世界上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珠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能找到它们，是你的造化。”村长说，“找不到，也没什么。但你要知道，这天下，比你想象的大。”
“从这里出发，一路向东，有一个地方，叫做中原。”
“那里是道法，那里有江湖。”
江湖？
藏尽人心褶皱的红尘泥潭，试探人性，撞破表里不一的善恶，看透层层伪装的虚伪，窥探面具之下深藏的私欲与算计。
刀光剑影是皮肉劫难，人情冷暖刺骨风霜，仗义相助，过河拆桥的凉薄，那些台面的道义说辞，掩不住暗地里的倾轧争夺。走一遭才懂人间万般恶意皆藏于烟火纷争，所谓快意恩仇，不过是在真假善恶里独自沉浮。
珠草沉默，师徒二人对视，相看无言。
行走江湖，如稚子游学，体验人心薄凉，成长本心，路向何方？？
珠花走到珠草身边，蹲下来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可想好？”村长问。
“往前一步，便是深渊。”
珠草看了看珠花。珠花没有说话，但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，微微用力了一下。
珠草转过头，看着村长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村长点了点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，吸了一口。烟丝亮了一下，在黑暗中跳出一小团光。
“山下的江湖人心叵测。”
“师父护不了你。”
珠草点点头。“我知道的，师父。”
“为师会帮你准备好下山的东西。”
“只是千年前那一战，师父差点陨落。”
“身上的东西，能碎的都碎了，能丢的都丢了。”村长转过身，看着珠草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自嘲，“师父穷得很。没有什么宝贝可送你的。”
珠草咧开嘴笑了笑，只不过他戴着面具，师父也看不到他的笑，但那双眼睛实实在在的笑了。
珠花去端来了一碗刚煮好的奶茶走到村长旁边，把碗递给他，然后转头看着珠草。
“师弟，”她说，“决定了吗？”
门没有关。
“决定了。”
“可你从来都没有下过山，没出过远门，甚至……不知道什么叫做江湖……”
珠草歪着头……
“没关系，人总要经历，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少年心意已决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走？”她问。
“师父让我哪天走我就哪天走。”
老人不语，只一味抽烟，烟雾缭绕。
珠花把布放在灶台，转过身，靠着灶台，看着珠草。
“师弟，”她说，“你这一走，还回来吗？”
珠草看着她。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，她的脸在光影中晃了晃。
“会的，师姐。”
少女稍稍满意，面露微笑。
“师姐在想什么？”
珠花抬起头，那笑容太美，心动难藏。
“我在想，”她说，“你小时候真难看。黑黢黢的，皱巴巴，还长着两颗尖尖的小牙。我那时候还跟师父说，师弟好丑啊。”
珠草默然。
“后来你戴了面具，我也好久没见过你的脸，直到现在，我的师弟长大，少年丰神俊朗。”珠花的目光落在他面具上，落在那两道被磨得模糊的纹路上。
珠草的手伸向面具，手指碰到面具的边缘，珠花看见了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摘，”她说，“我记着。”
她转过身，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布包，油布包大，鼓鼓囊囊，热乎乎，饼刚出锅，冒着白气。
“我要把这些油布包都装满，你带在路上。凉了就架在火上烤，暖意入喉，自有烧饼陪弟走。”
珠草低头看着油纸包。
“师姐，还挺押韵。”
少男少女相视而笑。
笑完是久久的沉默。
“山下有很多人吧？”珠花忽然问。
“应该吧。”
“有没有比嘎虎更讨厌的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有。”珠花笃定地说，像是她去过山下一样，“山下那么多人，肯定有比嘎虎更讨厌的。你遇见了，别理他们。谁要是欺负你，你就打回去。打不过就跑。跑不过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珠草替她说了。“跑不过就拼命。”
珠花猛地抬起头，瞪着他。“不许说那个字。”
珠草没有顶嘴。
“师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之后，你一个人放羊，别走太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天黑之前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跟嘎虎打架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珠花看着他。月光下，少年戴着面具，看不清表情。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，第一次站在她面前，黑黢黢的，小小的，还长着两颗尖尖的小牙齿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。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伸出手，把珠草面具上的系绳紧了紧。
二人难得的休息了几日。
没有练功，只做饼。
村长回到了那个小村庄，准备物资。
几天后村长回到了这个瀑布边的木屋。他牵来了一匹马，一匹宝马。
老铁头打了一把新的匕首——比珠草那把剑短得多，轻得多，适合贴身携带。
珠花把粗布裁开，缝了一件新衣裳。深灰色，和珠草常穿的那件差不多，但针脚更密，布料更厚，袖口和领口都加了衬，耐磨。
衣裳缝好了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珠草的枕头边。
村长把匕首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轻得像一片羽毛，银色的刀鞘，银色的刀柄。
“过来。”村长说。
珠草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蹲下。
村长把匕首递给他。珠草接过，握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刀身的纹路很好，像是水波，又像是云纹。
“贴身带着，”村长说，“不要离身。”
珠草把匕首别在腰间，和剑并排。剑长，匕首短，一长一短。
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珠草。布包不大，巴掌大小，用一根麻绳扎着口。珠草接过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金子，几块碎银。不多，但够一个少年在路上用一阵子了。
“山下的人需要用这个买东西，省着点。”村长说。
珠草把布包系好，塞进怀里。
村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白釉的瓶口用蜡封着。瓷瓶很小，只有拇指大，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“这是续命丹，”村长说，“不是让你续命的。是让你在快死的时候，能多撑一会儿。等你把这一会儿撑过去，你就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了。”
他把瓷瓶递给珠草。珠草接过，握在手心。
“只有一颗，”村长说，“别随便用。”
“嗯。”
村长又掏出了一块玉牌，玉牌不大，摸在手上冰凉。上面没有什么独特的纹路，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块玉牌。
“这是一块咫尺物。”
“空间不大，加起来也就这间小木屋的大小，只够装一些吃食的。里面已经帮你备好了路上的干粮，师父找巫医要了些药，自然也有师父调制的金疮药。总之应是够你安全的下山了。”
“还有那匹马，村里最好的一匹马，你在路上的帐篷一应物品师父也托人帮你备好。”
在村长的身后一匹高头大马立在那里。一身棕色的长毛油光滑亮。体态雄健，耳尖如削，目光锐利，颇有些桀骜之气。
珠花从村长手上拿过咫尺物，仔细端详。
“师父，你是说这么一块小牌子可以装东西？那你早前咋不拿出来，害我搬来搬去收拾。”
“好神奇啊，怎么用的师父？”
“输入真气就行了，你若是喜欢师父过些日子帮你再做一个……”
珠花闻言笑了，她将玉牌递给珠草。“快拿着师弟，收好。”
珠草看了一眼玉牌。
咫尺物？能收东西的玉牌？
他输入真气，意识飘进咫尺物的方寸之间，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了干粮和水。如一个屋子，塞的满满当当。他看向师父的眼神又多了一些敬重。师父果然仙人……
小心收好装入贴身衣物中，他走到棕色宝马旁，伸手轻轻抚摸。
他喜欢马，爱骑也爱驯马。两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并未让他有何不好的感受。
他转过头看着师父。
村长点点头。
珠草走到他面前，跪下，双膝着地，腰杆挺直。他低下头，额头触到了村长的鞋面。
村长没动，目光落在少年的头上。左手伸出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。
珠草跪了很久。村长的手也放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牵着马，朝河谷外走去。
千言万语，尽在不言中……
珠花的眼中有些忧伤，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即将远行，这一去不知经年何月……
阳光下，少女的身影亭亭玉立，嘴角微翘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忍着不哭。
珠草转过身，走出了河谷。
碎石路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，弯弯曲曲的，通向河谷的尽头。
珠草的身影消失在河谷的拐弯处。瀑布还在轰鸣，水雾还在飘，河谷里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无数个日夜一样。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珠花还站在木屋门口，望着珠草消失的方向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，她没有理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她也没有擦。她任由它们淌着，淌过脸颊，淌过下巴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。
村长坐在木凳上，望着那个方向，坐了很久很久。他的右手还背在身后，一千年前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，但他已无感。
他只是在想，那个孩子，能不能活着回来。又或者他以后会怎么样？会走到哪一步？这个世界会不会再次迎来一场浩劫？
村长把烟杆拿出来，没有点火，他叼着。
珠花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师父，您最近开始爱上抽旱烟了，您以前是不碰那玩意的。”
村长叹了口气。
“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不抽几口，压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