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硬抗一百招
又是一年冬去春来。
雪化了，河水涨了，瀑布比往年更猛。水从崖顶砸下来，轰隆隆的，震得整条河谷都在颤抖。水雾腾起数十丈高，把半座山都罩在白茫茫的湿气里。
珠草还在那里，站在瀑布底下。
他的身体表面，那层雾气已经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，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凝实的、像是铠甲一样覆盖全身的光晕。水砸在上面，被那层雾隔开，顺着他的身体轮廓滑落，溅起无数细碎的水珠。
瀑布边简陋的的小木屋，每日都有练功声传来。从清晨到日暮，从日暮到清晨，几乎没有断过。剑劈开水流的声音，拳砸在石头上的闷响，还有珠花偶尔因为被冲走而发出的惊呼。
村长站在岸边，背着一只手。他脚下踩着的是那块最大的青石，比岸边的其他石头都要高出半截。
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从瀑布底下走出来。浑身湿透，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淌，在身后拖出两道湿漉漉的脚印，一左一右。
他们刚从瀑布底下练完功，没有休息，没有喘气，直接拔剑。
珠花的木刀换成了一把真正的刀，是铁匠专门给她打的。刀柄上缠着她自己的红头绳。
她攻左路，刀很快，带着瀑布底下练出来的那种凶狠，一刀接一刀，不留余地。
珠草挡了，剑身磕在刀锋上，溅出火星。
珠花逼上来，不让他退，她的刀法没有那么多规矩，怎么快怎么来，怎么狠怎么来。珠草被她逼得又退了两步，然后忽然停下，剑从下往上一挑。
珠花收刀格挡，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你又来这套！”
珠草不说话，他没有趁势追击，而是收剑站定，等她再上来。
村长站在青石上，看着他们。右手始终背在身后，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，有时候在珠花身上停一下，有时候在珠草身上停一下。
两个人一来一回，过了百余招。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河谷中回荡，被瀑布的轰鸣裹着，传出很远很远。
有时候他们赤手空拳。
珠花出手，珠草只挡，不攻。他的手臂架住珠花的拳，肘部挡住她的膝，手掌化开她的推。每一挡都恰到好处，像是她能打到哪里，他早就知道了。
“你不许只守不攻！”珠花急了。
珠草还是不说话。他等她这一波攻势用尽了，才忽然踏前一步，一掌轻轻拍出。
掌风擦着她的肩膀过去，没有碰到她，但她的衣角被带得猛地一飘。
她输了。
“每次都是你赢。”珠花嘟囔了一句，弯腰捡起自己的刀，插回腰间，转身走了。
珠草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村长从青石上走下来，背着手，从珠草身边走过。
“花花。”
“你今天进步了。”
珠花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，她加快脚步，走进小木屋里，关上了门。
珠草站在月光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刚才拍出去的那一掌，他只用了一成力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自己的力量已经大到需要刻意压制，才能和师姐对练。
他收拢手指，握成拳，又松开。
那天晚上，他没有回屋。他走回瀑布底下，站在水雾中，任由千万斤的水流砸在身上。
月光从峡谷上方漏下来，照在水雾上，折射出一片幽幽的、梦幻般的银白。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根钉在河床上的木桩。水流从他头顶砸下来，沿着面具的轮廓分流，从他的肩膀、后背、手臂上倾泻而下。他已经不需要用力去对抗了——站在这底下，对他来说，已经像站在平地上一样自然。
珠花不再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玩泥巴的小丫头。她长高了许多，身形修长，身体结实而灵巧。她的脸被高原的风和瀑布的水汽打磨出了一种独特的、健康的、透着红润的古铜。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，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。村里的同龄人早就打不过她了，也没人敢惹她。嘎虎每次见到她都绕着走，嘎鲁倒是还敢凑上来搭话，被珠花一个眼神瞪跑了。
珠草也长大了。
他比珠花还高半头，肩膀宽了，手臂长了，他站在人群中的时候，比别人高出半截。
他还是戴着那个面具。
面具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，边角也磕出了几个缺口。珠花说要给他打个新的，他摇了摇头，说不用。那面具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，像是长在脸上的第二层皮肤，遮住了獠牙，遮住了表情，遮住了所有的悲欢。
村口那块神石异象之后，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像从前那样躲着他、议论他，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。他走过的时候，大人会拉住自己的孩子，小声说“别挡路”。珠花对此嗤之以鼻，珠草只是路过，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那些事，与他无关。
瀑布底下，珠草在挥剑。
水流还是那千万斤的水流，轰隆隆地砸下来，砸在他身上，砸在他剑上。
他已能从容地挥剑，从容地出拳。那瀑布的千万斤之力，于他如今而言，不再是束缚。
少年望着飞流而下的瀑布，若有所思。
他在想，他在这瀑布底下挥了多少剑？一千？一万？十万？记不清了。从最初站都站不稳，到如今在这底下挥洒自如，他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，也记不清自己被冲走了多少次。他只记得，每一剑他都尽了全力。他站在瀑布底下，挥剑，不需要理由。
那如今——他全力挥剑，能不能劈开瀑布？哪怕只是一瞬间？哪怕只是切开那么一丝水流？
他望着瀑布，心有所感。
————
水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砸下，轰隆隆的。
村长坐在岸边的石头上，端着一碗茶，慢悠悠地喝着。
“你们这些年一直在瀑布下打熬身体，“
“身体的底子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，够硬，也够韧。接下来……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扫过。
“我会跟你们过招。“
珠花眼睛一亮，把袖子往上一撸：“行啊师父，我等这一天好久了！“
村长看了她一眼，嘴角一扯：“可是会受伤的哦。“
“不怕！“珠花挺了挺胸。
“严重的话，可是会断手断脚的。“村长说得轻描淡写。
珠花愣了一下，撸起的袖子又缓缓放了下来。她看看自己的胳膊，又看了看村长的拳头，她咽了一口唾沫。
珠草往前站了半步。“没关系的师父，您来吧。“
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好，我会把我的境界压制到与你们同等的层次。你们尽管出手，但我会全力反击。你们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站着，就看你们的悟性了。“
“放心吧师父，“珠草说，“尽管来吧。“
“不过在动手之前，我要跟你们讲一讲境界的划分。“
他喝了口水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如今这世道，虽然灵气消失了，但修行之道并没有完全断绝。只要方法得当，天赋足够，还是可以通过修炼达到九重境界的。“
“九重？这世间的修炼有九重？“珠花搬了个小板凳，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。
“有没有不重要。“村长摆了摆手，“你们先听我说完。“
“一境，丹田初启，如混沌始分。那是修行的第一步，在丹田里种下一口气。这一境，只要开了窍门，人人都能做到。“
“二境，经脉贯通，内力周天。让那口气在全身经脉中流转，走完一个大周天。到这个地步，力气会比普通人大上几倍，跑跳也更敏捷。“
“珠草天生经脉贯通，可以说生来就达到了二境。”
“三境，罡气护体，刀剑难侵。真气外放，在体表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保护。到了这一步，已经算是入了修行的门。“
“四境，“村长伸出一根手指，“内力化形，剑气如虹。可以把真气逼出体外，凝成刀剑的形状，隔空伤人。这是真正能称得上'修士'的境界。“
珠花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插嘴道：“那我们呢？我们能到什么境界？“
村长没有理她，继续说：“五境，驾驭天地之势，以势压人。到了这一步，不再单靠力气打架，而是能借天地之势为己用。风吹过的方向、阳光照射的角度、地面的起伏，都成了他剑法的一部分。“
“六境，意与气合，心动招至。念头一动，真气就到了，招式就出来了。不用想怎么出剑，剑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。“
“七境，去伪存真，招式至简。不再有多余的花哨，一招就是一招，一剑就是一剑。“
“八境，物我两忘，招由心生。人和天地不再有分别，出招的时候，自己也不清楚是自己在出招，还是天地在借他的手出招。“
“九境，“村长放下了水碗，声音轻了一些，“大道无痕，出手无迹。到了这一境，你站在那里，别人感觉不到你的存在；你动了手，别人看不到你的动作。那是修行的尽头，是道的终点。“
村长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“你们这些年一直在瀑布下打磨体魄，还从未让真气破体、运行周天。但我看得出来——你们四重境界已经够得上了。我便压制在四重，跟你们过过招。“
“师父，那九境之后呢？”珠花好奇道。
村长叹了口气，抬头看了看天。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“来吧。“
珠草深吸一口气，踏前半步，左手在前，右手在后，摆了一个起手式。他的脚趾扣进泥地里，身体微微下沉，然后他动了，脚下发力，身形如箭射出，一拳直取村长的胸口。
村长不躲，也不格挡，只是侧了侧身。珠草的拳头从他衣襟前擦过，带起一缕风。村长的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搭，顺势一引，珠草整个人便失了重心，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差一点扑倒在地。他稳住身形，回身又是一拳，这一次更快，带着风声。村长抬臂挡住，拳肉相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珠草感觉像打在一面墙上，手腕震得发麻。
“快是快了，“村长说，“但太直。像你这样出拳，十次里有九次被人看出路数。“
珠草咬了咬牙，再次冲上去，拳脚齐出。这一次他加了变化，左拳虚晃，右腿横扫。村长原地不动，抬脚一踩，正好踩在他的扫腿上，珠草只觉脚踝像被铁箍箍住一般，动弹不得。随即村长的脚尖轻轻一挑，他便站不稳了，整个人往后仰去，后背重重砸在地上，尘土飞扬。
珠花在旁边看了几个回合，见珠草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，她悄无声息地绕到村长身后，屏住呼吸，猛地纵身一跃，双拳并拢，朝村长的后脑砸去。她的动作又快又隐蔽，这一下她觉得自己至少有七成把握得手。
她的拳头离村长的后脑还有三寸的时候，村长一脚踢来。
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一脚是怎么踢出来的，只感觉一股大力撞在小腹上，整个人便飞了出去。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，撞在旁边的石壁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滑落下来，蹲在地上，捂着肚子，嘴一张，吐出一口血来。
“偷袭要趁别人没防备的时候，“村长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你绕过来的声音，比你嗓门都大。“
珠花没有力气回嘴，蜷在地上，疼得直抽气。
珠草从地上爬起来，抹了一把嘴角的灰土，再次摆出了起手式。他再次冲上去，这一次没有蛮干，拳头在半途变招，从直拳变成了勾拳，身体跟着压低，试图切入村长的身侧。村长迎上一步，一掌拍在他的肩头。那一掌看着不重，但珠草只觉得肩膀像是被一座山压着，整个人横飞出去，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。他的左肩火辣辣地疼，像是骨头断了。
珠花蹲在墙角，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喊：“痛死了师父！这也太惨了！“
村长收手，背着手看着他们两个，语气平平：“要增长本事，就得这么锻打出来。你们以为修行是什么？坐在蒲团上念经就能变强？修行就是挨打，打完再打，打到你记住怎么不挨打了，那才叫有长进。”
珠草从地上爬起来，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。他的脸上青了一块，肩膀的骨头还在疼，膝盖也磕破了皮。但他没有喊疼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喘了几口气，然后说：“我可以的，师父。”
村长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花，把师父带来的草药熬一熬给他喝了。好了继续打。一直打到——“他顿了顿，“打到你能在同境界的师父手下走过百招。“
珠花捂着肚子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，边走边嘀咕：“百招？我现在一招都过不去……“
那天夜里，珠花把草药熬了浓浓的一碗端给珠草。珠草靠在墙根，接过来，一口一口地喝干净。喝完药，他合上眼睛，盘腿坐好，按照村长教的方法，引导着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。药效在体内化开，肩膀的疼减轻了一些，膝盖上的破皮也在慢慢愈合。
珠花蹲在他旁边，托着下巴看他。“师弟，“她小声说，“你怕不怕？“
“怕什么？“
“怕疼啊。“
珠草没有睁眼。“不怕，反正受了伤也会好起来，只要没死就是赚了。”
珠花不说话了，这傻小子！！
只是话虽如此，后来的他们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村长拳头的威力。
一拳过来，血气翻涌，一脚踢来，多处骨折。
姐弟二人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惨不忍睹，浑身是伤。
有时甚至到了皮开肉绽，奄奄一息，村长不知又从哪里寻摸来了一颗药丸，吃下后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。但还想起床练功？先躺上三个月吧。
但至少姐弟二人终于有了时间能听一听这老头的心法秘诀。
甚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珠花直呼他为臭老头，没心没肺的臭屁老头。
于是二人在比试，躺下，养伤，比试，躺下，养伤中艰难度日。
但那个少年，在能下地的第二天，又站在了那块空地上。
这一天的第一拳，比昨天打得狠。珠草飞出去的时候，骨头咔嚓一声。他爬起来继续，一次又一次。
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数不过来。
村长转身，走回屋门口，在门槛上坐下来。“今天够了。明天继续。“
珠草躺在地上，仰面朝天，看着天上的云一片一片地飘过去。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，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灰色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。
珠花端着一碗药走过来，蹲在他身边。“师弟，喝药。“
珠草撑起身子，接过药碗，仰头喝完，把碗还给珠花，又躺了回去。
“师姐。“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“
“你说，百招之后呢？“
珠花想了想。“百招之后，应该还有下一个百招吧。“
珠草“嗯“了一声，他闭着眼睛。
在今天躺下之前，他已能抗下九十九招……
那天夜里，他站在瀑布底下，挥了一千剑。练在剑被触碰的瞬间，如何化开那股力量，而不是硬抗。
村长站在木屋的窗口，叼着烟杆，看着月光下那个挥剑的身影。他的右手还背在身后——从始至终，那只手都没有从背后拿出来过。
右臂的旧伤，一千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。外表看着和常人无异，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平日里不显，一用力就会剧痛，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，是直接刻在神魂里的、像有人拿针在经脉上一针一针地扎。
珠草不知道。珠花也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师父的功夫深不可测，一只手就能把两个人打得满地找牙。
每一天晚上珠花都睡的特别早，累的。几乎是在村长给他们喂完招后她倒头便能睡。
隔壁的屋子里没有动静，珠草不是在养伤就是还在瀑布底下。
村长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，只有瀑布的声音还在奔腾。
雪化了，河水涨了，瀑布比往年更猛。水从崖顶砸下来，轰隆隆的，震得整条河谷都在颤抖。水雾腾起数十丈高，把半座山都罩在白茫茫的湿气里。
珠草还在那里，站在瀑布底下。
他的身体表面，那层雾气已经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，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凝实的、像是铠甲一样覆盖全身的光晕。水砸在上面，被那层雾隔开，顺着他的身体轮廓滑落，溅起无数细碎的水珠。
瀑布边简陋的的小木屋，每日都有练功声传来。从清晨到日暮，从日暮到清晨，几乎没有断过。剑劈开水流的声音，拳砸在石头上的闷响，还有珠花偶尔因为被冲走而发出的惊呼。
村长站在岸边，背着一只手。他脚下踩着的是那块最大的青石，比岸边的其他石头都要高出半截。
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从瀑布底下走出来。浑身湿透，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淌，在身后拖出两道湿漉漉的脚印，一左一右。
他们刚从瀑布底下练完功，没有休息，没有喘气，直接拔剑。
珠花的木刀换成了一把真正的刀，是铁匠专门给她打的。刀柄上缠着她自己的红头绳。
她攻左路，刀很快，带着瀑布底下练出来的那种凶狠，一刀接一刀，不留余地。
珠草挡了，剑身磕在刀锋上，溅出火星。
珠花逼上来，不让他退，她的刀法没有那么多规矩，怎么快怎么来，怎么狠怎么来。珠草被她逼得又退了两步，然后忽然停下，剑从下往上一挑。
珠花收刀格挡，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你又来这套！”
珠草不说话，他没有趁势追击，而是收剑站定，等她再上来。
村长站在青石上，看着他们。右手始终背在身后，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，有时候在珠花身上停一下，有时候在珠草身上停一下。
两个人一来一回，过了百余招。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河谷中回荡，被瀑布的轰鸣裹着，传出很远很远。
有时候他们赤手空拳。
珠花出手，珠草只挡，不攻。他的手臂架住珠花的拳，肘部挡住她的膝，手掌化开她的推。每一挡都恰到好处，像是她能打到哪里，他早就知道了。
“你不许只守不攻！”珠花急了。
珠草还是不说话。他等她这一波攻势用尽了，才忽然踏前一步，一掌轻轻拍出。
掌风擦着她的肩膀过去，没有碰到她，但她的衣角被带得猛地一飘。
她输了。
“每次都是你赢。”珠花嘟囔了一句，弯腰捡起自己的刀，插回腰间，转身走了。
珠草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村长从青石上走下来，背着手，从珠草身边走过。
“花花。”
“你今天进步了。”
珠花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，她加快脚步，走进小木屋里，关上了门。
珠草站在月光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刚才拍出去的那一掌，他只用了一成力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自己的力量已经大到需要刻意压制，才能和师姐对练。
他收拢手指，握成拳，又松开。
那天晚上，他没有回屋。他走回瀑布底下，站在水雾中，任由千万斤的水流砸在身上。
月光从峡谷上方漏下来，照在水雾上，折射出一片幽幽的、梦幻般的银白。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根钉在河床上的木桩。水流从他头顶砸下来，沿着面具的轮廓分流，从他的肩膀、后背、手臂上倾泻而下。他已经不需要用力去对抗了——站在这底下，对他来说，已经像站在平地上一样自然。
珠花不再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玩泥巴的小丫头。她长高了许多，身形修长，身体结实而灵巧。她的脸被高原的风和瀑布的水汽打磨出了一种独特的、健康的、透着红润的古铜。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，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。村里的同龄人早就打不过她了，也没人敢惹她。嘎虎每次见到她都绕着走，嘎鲁倒是还敢凑上来搭话，被珠花一个眼神瞪跑了。
珠草也长大了。
他比珠花还高半头，肩膀宽了，手臂长了，他站在人群中的时候，比别人高出半截。
他还是戴着那个面具。
面具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，边角也磕出了几个缺口。珠花说要给他打个新的，他摇了摇头，说不用。那面具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，像是长在脸上的第二层皮肤，遮住了獠牙，遮住了表情，遮住了所有的悲欢。
村口那块神石异象之后，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像从前那样躲着他、议论他，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。他走过的时候，大人会拉住自己的孩子，小声说“别挡路”。珠花对此嗤之以鼻，珠草只是路过，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那些事，与他无关。
瀑布底下，珠草在挥剑。
水流还是那千万斤的水流，轰隆隆地砸下来，砸在他身上，砸在他剑上。
他已能从容地挥剑，从容地出拳。那瀑布的千万斤之力，于他如今而言，不再是束缚。
少年望着飞流而下的瀑布，若有所思。
他在想，他在这瀑布底下挥了多少剑？一千？一万？十万？记不清了。从最初站都站不稳，到如今在这底下挥洒自如，他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，也记不清自己被冲走了多少次。他只记得，每一剑他都尽了全力。他站在瀑布底下，挥剑，不需要理由。
那如今——他全力挥剑，能不能劈开瀑布？哪怕只是一瞬间？哪怕只是切开那么一丝水流？
他望着瀑布，心有所感。
————
水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砸下，轰隆隆的。
村长坐在岸边的石头上，端着一碗茶，慢悠悠地喝着。
“你们这些年一直在瀑布下打熬身体，“
“身体的底子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，够硬，也够韧。接下来……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扫过。
“我会跟你们过招。“
珠花眼睛一亮，把袖子往上一撸：“行啊师父，我等这一天好久了！“
村长看了她一眼，嘴角一扯：“可是会受伤的哦。“
“不怕！“珠花挺了挺胸。
“严重的话，可是会断手断脚的。“村长说得轻描淡写。
珠花愣了一下，撸起的袖子又缓缓放了下来。她看看自己的胳膊，又看了看村长的拳头，她咽了一口唾沫。
珠草往前站了半步。“没关系的师父，您来吧。“
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好，我会把我的境界压制到与你们同等的层次。你们尽管出手，但我会全力反击。你们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站着，就看你们的悟性了。“
“放心吧师父，“珠草说，“尽管来吧。“
“不过在动手之前，我要跟你们讲一讲境界的划分。“
他喝了口水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如今这世道，虽然灵气消失了，但修行之道并没有完全断绝。只要方法得当，天赋足够，还是可以通过修炼达到九重境界的。“
“九重？这世间的修炼有九重？“珠花搬了个小板凳，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。
“有没有不重要。“村长摆了摆手，“你们先听我说完。“
“一境，丹田初启，如混沌始分。那是修行的第一步，在丹田里种下一口气。这一境，只要开了窍门，人人都能做到。“
“二境，经脉贯通，内力周天。让那口气在全身经脉中流转，走完一个大周天。到这个地步，力气会比普通人大上几倍，跑跳也更敏捷。“
“珠草天生经脉贯通，可以说生来就达到了二境。”
“三境，罡气护体，刀剑难侵。真气外放，在体表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保护。到了这一步，已经算是入了修行的门。“
“四境，“村长伸出一根手指，“内力化形，剑气如虹。可以把真气逼出体外，凝成刀剑的形状，隔空伤人。这是真正能称得上'修士'的境界。“
珠花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插嘴道：“那我们呢？我们能到什么境界？“
村长没有理她，继续说：“五境，驾驭天地之势，以势压人。到了这一步，不再单靠力气打架，而是能借天地之势为己用。风吹过的方向、阳光照射的角度、地面的起伏，都成了他剑法的一部分。“
“六境，意与气合，心动招至。念头一动，真气就到了，招式就出来了。不用想怎么出剑，剑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。“
“七境，去伪存真，招式至简。不再有多余的花哨，一招就是一招，一剑就是一剑。“
“八境，物我两忘，招由心生。人和天地不再有分别，出招的时候，自己也不清楚是自己在出招，还是天地在借他的手出招。“
“九境，“村长放下了水碗，声音轻了一些，“大道无痕，出手无迹。到了这一境，你站在那里，别人感觉不到你的存在；你动了手，别人看不到你的动作。那是修行的尽头，是道的终点。“
村长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“你们这些年一直在瀑布下打磨体魄，还从未让真气破体、运行周天。但我看得出来——你们四重境界已经够得上了。我便压制在四重，跟你们过过招。“
“师父，那九境之后呢？”珠花好奇道。
村长叹了口气，抬头看了看天。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“来吧。“
珠草深吸一口气，踏前半步，左手在前，右手在后，摆了一个起手式。他的脚趾扣进泥地里，身体微微下沉，然后他动了，脚下发力，身形如箭射出，一拳直取村长的胸口。
村长不躲，也不格挡，只是侧了侧身。珠草的拳头从他衣襟前擦过，带起一缕风。村长的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搭，顺势一引，珠草整个人便失了重心，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差一点扑倒在地。他稳住身形，回身又是一拳，这一次更快，带着风声。村长抬臂挡住，拳肉相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珠草感觉像打在一面墙上，手腕震得发麻。
“快是快了，“村长说，“但太直。像你这样出拳，十次里有九次被人看出路数。“
珠草咬了咬牙，再次冲上去，拳脚齐出。这一次他加了变化，左拳虚晃，右腿横扫。村长原地不动，抬脚一踩，正好踩在他的扫腿上，珠草只觉脚踝像被铁箍箍住一般，动弹不得。随即村长的脚尖轻轻一挑，他便站不稳了，整个人往后仰去，后背重重砸在地上，尘土飞扬。
珠花在旁边看了几个回合，见珠草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，她悄无声息地绕到村长身后，屏住呼吸，猛地纵身一跃，双拳并拢，朝村长的后脑砸去。她的动作又快又隐蔽，这一下她觉得自己至少有七成把握得手。
她的拳头离村长的后脑还有三寸的时候，村长一脚踢来。
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一脚是怎么踢出来的，只感觉一股大力撞在小腹上，整个人便飞了出去。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，撞在旁边的石壁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滑落下来，蹲在地上，捂着肚子，嘴一张，吐出一口血来。
“偷袭要趁别人没防备的时候，“村长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你绕过来的声音，比你嗓门都大。“
珠花没有力气回嘴，蜷在地上，疼得直抽气。
珠草从地上爬起来，抹了一把嘴角的灰土，再次摆出了起手式。他再次冲上去，这一次没有蛮干，拳头在半途变招，从直拳变成了勾拳，身体跟着压低，试图切入村长的身侧。村长迎上一步，一掌拍在他的肩头。那一掌看着不重，但珠草只觉得肩膀像是被一座山压着，整个人横飞出去，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。他的左肩火辣辣地疼，像是骨头断了。
珠花蹲在墙角，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喊：“痛死了师父！这也太惨了！“
村长收手，背着手看着他们两个，语气平平：“要增长本事，就得这么锻打出来。你们以为修行是什么？坐在蒲团上念经就能变强？修行就是挨打，打完再打，打到你记住怎么不挨打了，那才叫有长进。”
珠草从地上爬起来，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。他的脸上青了一块，肩膀的骨头还在疼，膝盖也磕破了皮。但他没有喊疼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喘了几口气，然后说：“我可以的，师父。”
村长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花，把师父带来的草药熬一熬给他喝了。好了继续打。一直打到——“他顿了顿，“打到你能在同境界的师父手下走过百招。“
珠花捂着肚子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，边走边嘀咕：“百招？我现在一招都过不去……“
那天夜里，珠花把草药熬了浓浓的一碗端给珠草。珠草靠在墙根，接过来，一口一口地喝干净。喝完药，他合上眼睛，盘腿坐好，按照村长教的方法，引导着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。药效在体内化开，肩膀的疼减轻了一些，膝盖上的破皮也在慢慢愈合。
珠花蹲在他旁边，托着下巴看他。“师弟，“她小声说，“你怕不怕？“
“怕什么？“
“怕疼啊。“
珠草没有睁眼。“不怕，反正受了伤也会好起来，只要没死就是赚了。”
珠花不说话了，这傻小子！！
只是话虽如此，后来的他们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村长拳头的威力。
一拳过来，血气翻涌，一脚踢来，多处骨折。
姐弟二人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惨不忍睹，浑身是伤。
有时甚至到了皮开肉绽，奄奄一息，村长不知又从哪里寻摸来了一颗药丸，吃下后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。但还想起床练功？先躺上三个月吧。
但至少姐弟二人终于有了时间能听一听这老头的心法秘诀。
甚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珠花直呼他为臭老头，没心没肺的臭屁老头。
于是二人在比试，躺下，养伤，比试，躺下，养伤中艰难度日。
但那个少年，在能下地的第二天，又站在了那块空地上。
这一天的第一拳，比昨天打得狠。珠草飞出去的时候，骨头咔嚓一声。他爬起来继续，一次又一次。
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数不过来。
村长转身，走回屋门口，在门槛上坐下来。“今天够了。明天继续。“
珠草躺在地上，仰面朝天，看着天上的云一片一片地飘过去。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，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灰色。他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。
珠花端着一碗药走过来，蹲在他身边。“师弟，喝药。“
珠草撑起身子，接过药碗，仰头喝完，把碗还给珠花，又躺了回去。
“师姐。“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“
“你说，百招之后呢？“
珠花想了想。“百招之后，应该还有下一个百招吧。“
珠草“嗯“了一声，他闭着眼睛。
在今天躺下之前，他已能抗下九十九招……
那天夜里，他站在瀑布底下，挥了一千剑。练在剑被触碰的瞬间，如何化开那股力量，而不是硬抗。
村长站在木屋的窗口，叼着烟杆，看着月光下那个挥剑的身影。他的右手还背在身后——从始至终，那只手都没有从背后拿出来过。
右臂的旧伤，一千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。外表看着和常人无异，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平日里不显，一用力就会剧痛，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，是直接刻在神魂里的、像有人拿针在经脉上一针一针地扎。
珠草不知道。珠花也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师父的功夫深不可测，一只手就能把两个人打得满地找牙。
每一天晚上珠花都睡的特别早，累的。几乎是在村长给他们喂完招后她倒头便能睡。
隔壁的屋子里没有动静，珠草不是在养伤就是还在瀑布底下。
村长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，只有瀑布的声音还在奔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