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先生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30章 · 411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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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的午后,日头偏西,天光还亮着,但已经有了些黄昏的意思。私塾厨房里的柴火不剩几日了,于先生便带着几个孩子到山边捡柴火。

对于孩子们而言这是很乐意去干的事。

只要不坐在那三尺书桌前,让他们去做什么也是好的。然而对于陈勤与小白,于先生有他自己的说法。

捡柴火这件事,大概也算是一种课。读书人不能只读书,还得知道柴米油盐从哪来,知道天冷了要烧柴,知道肚子饿了要吃饭。这些东西书本里写,但光看是看不会的,得亲手做。

于先生带着他们上山,教他们认干柴和湿柴,认松木和杂木,认哪些柴耐烧,哪些柴不禁烧。孩子们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,有的捡,有的抱,有的拿绳子捆。小白不多话,只是闷头捡,捡得最多,捆得最整齐。

回程的时候,太阳已经快挨着山尖,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孩子们一人背着一捆柴,沿着镇子外的田间小道往回走。小道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,稻茬还留在地里,一群麻雀在田里啄食散落的谷粒。

于先生走在最后,小白同行。前面的几个孩子走得快,蹦蹦跳跳的,嫌柴火重,嫌路远。

等前面的孩子走远了,他和小白并排走在了一起。

“小白。”于先生忽然开口。

小白愣了一下,他抬起头看了于先生一眼,于先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。

“先生。”小白应道。

于先生伸出手,将小白肩上那捆柴火接过来一些,搭在自己肩上。小白想推辞,于先生摆了摆手。两个人就这样,一人搭着一半的柴火,走在田间的小路上。

“对于传道授业解惑之人,你认为该如何称呼?”

小白想了想,这问题不难。他读过书,知道“师者,传道授业解惑也”。于是答道:“应称之为先生。”

于先生点了点头。“先生”这个称呼,他听过无数遍,从学生嘴里,从镇上人嘴里,从他自己嘴里。但此刻,从小白嘴里说出来,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。

“那你可知,‘先生’二字,做何解?”

小白又想了想。他在脑子里翻捡着读过的那些书,《礼记》《周礼》《仪礼》,都翻了一遍,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。于是他老实回答:“学生不知。”

于先生笑了笑,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。田间的小路在脚下延伸,路边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毛茸茸的穗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
“‘先生’者,先我而生者也。”于先生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小白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先我而生,阅历便在我之上,见识便在我之上。故而可以为师,可以为长,可以为榜样。这是‘先生’的第一层意思。”

他顿了顿,踩过一块凸起的石头,继续往前走。

“还有第二层意思。”他说,“‘先生’者,先我而闻道者也。道之大,天地不能载;道之深,江海不能量。有的人活了一辈子,不知道道是什么;有的人活了没几年,已经悟了道。闻道有先后,先闻道者,便是先生,不论年纪大小。”

小白认真地听着,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。他喜欢听于先生说话,于先生说话的时候,时间好像变慢了,世界好像安静了,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不摇了。

“所以,”于先生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小白,“你可称呼我为先生,但……我却不敢当得你的先生。”

小白愣住了。

他站在田间小路上,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里满是困惑。于先生的话他听懂了,每个字都听懂了,但连在一起,他就不明白了。为什么他不敢当自己的先生?他是自己的先生啊,教自己读书,教自己写字,教自己做人的道理,这难道不是先生吗?是否是因为自己没有交够束脩,所以于先生便不认自己?

“先生……”小白开口,想要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
于先生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小白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将来你便懂了。”于先生说。又是这句话。他说过很多次了,每次都是这样,说到一半,不说下去了,留一个尾巴,让小白自己去想。小白有时候觉得,于先生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他也听不懂,不如不说。等他能听懂的时候,自然就懂了。

小白没有再问。他是个懂事的孩子,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,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没用。他低下头,继续走路。于先生也没有再说话,两个人并排走着,沉默在夕阳里,沉默在秋风中。

走了一段路,前面那几个孩子已经进了私塾,看不到了。田间小道上只剩他们两个人,一老一少,一高一矮,一人扛着一半柴火。于先生忽然又开了口,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“小白,如若这个世界要进入乱世,或者等你长大了后有一天,你发现这个世界与你想象中的样子并不相同,你将如何?”

小白停下了脚步。

这个问题太突然了。他今年才九岁多,没想过那么远的事。他每天想的是今天的字写得怎么样,明天的书能不能背出来,后天的柴火够不够烧。乱世?世界是什么样子?他想都没想过。他甚至没有出过大山里的这个镇子。他会有那么一天走出这里吗?他也没想过。

他看着于先生,于先生也看着他。夕阳在于先生的脸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。

小白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柴火的重量压在他肩上,不觉得重,倒是这个问题,比柴火重多了。

“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,也不知道乱世是什么样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。

“我只知道,爷爷说过,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。不管世道好不好,人总要吃饭,总要睡觉,总要活下去。如果有一天,世界真的变得不一样了,那我就想办法活下去。能帮别人的,就帮一把;帮不了的,至少不害人。”

于先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小白以为他说得不够好,又补充道:“爷爷还说,人活着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不管外面怎么变,只要良心不变,人就还是那个人。”

他说完,有些紧张地看着于先生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对不对,也不知道于先生想听什么。他只是在说爷爷教他的那些话,那些最简单、最朴素、最笨拙的道理。

于先生沉默了很久。田间的小道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稻茬的声音,沙沙的。远处镇子里传来狗叫,还有谁家娘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暮色里飘来飘去。

终于,于先生笑了。

“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于先生说。

小白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嗯,爷爷是了不起。”

于先生伸出手,在小白肩上轻轻拍了两下。那只手很轻,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,但小白觉得那只手很重,重到像一座山压下来。不是因为力气大,是因为那只手里的温度——那只手里有一种小白说不清的力量,不是真气的力量,是另一种力量,是让人安心、让人想哭的力量。

“走吧,”于先生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
小白抬起头,忽然问了一句:“先生,您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,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?”

于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小白摇了摇头,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。“不知道,就是忽然想到了。”

于先生没有回答。

“有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轻到小白差点没听见,“有的。”

“他们在等谁呢?”

“等一个……”于先生顿了顿,像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,“等一个值得等的人。”

小白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,他低头走路。

整理了柴房中堆起的柴火,于先生与众人道别。

“各自回去路上小心。”于先生说。

小白对着于先生鞠了一躬。这是规矩,先生教的,每天放学要鞠躬,路上遇见要鞠躬,任何时候分别都要鞠躬。于先生说,鞠躬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让人记住,记住自己是谁,记住是谁教过自己。

“谢先生。”小白直起身,转过身,朝山里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先生!”小白喊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盛世也好,乱世也罢,我都不怕。”

“因为我有爷爷,还有先生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跑了。

于先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过牌坊,消失在远处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夕阳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盛世也好,乱世也罢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着小白的最后那句话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傻孩子,你说的那个乱世,就要来了啊。”

田间小路上,空无一人。一声长长的吆喝——“回——家——嘞——”

是卖豆腐的王婶,在喊她的儿子回家。声音在野外飘了很久,才慢慢消散。

石屋里,小白已经进了家门。爷爷在灶房里烧火。

“回来了?”爷爷问。

“回来了。”小白把柴火码在灶房角落,拍了拍身上的灰,蹲到爷爷身边。

爷爷看了他一眼,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“今天学业可还好?”

小白点了点头。“嗯,先生今天跟我说了好多话。”

“都说什么了?”

小白想了想,想把于先生说的那些话都告诉爷爷,但又觉得说不清楚。那些话太大了,太深了,他装不下。于是他挑了一件最小的、最不重要的说:“先生让我好好读书。”

爷爷正在添柴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好好读书好,读书好……”

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
爷爷没有说话,只是一下一下地添着柴,火光映着爷孙俩的脸,在灶房里投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把靠墙放的柴刀上,照在那口装满水的大缸上,照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。

夜还很长,但天总会亮的。

这是小白第一次觉得,时间是一件奇怪的东西。有时候它走得很快,快得像先生念书,嘴巴一开一合,一行字就过去了。有时候它走得很慢,慢得像爷爷编竹筐,一根篾条要编好久好久,才能编出一圈。

但不管快还是慢,日子总要一天一天地过。就像爷爷说的,饭要一口一口地吃,路要一步一步地走。走快了会摔跤,走慢了也不要紧,只要还在走,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
小白在灶火旁打起了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

爷爷看着他的脸,手里的烧火棍停了很久,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,灶房里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。

“小白……”爷爷轻轻地、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叫了一声。

小白没有醒,他睡得很沉。

爷爷伸出手,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掌,轻轻覆在小白的头顶上。那只手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

灶膛里最后一粒火星熄灭了。

黑暗笼罩了灶房。

爷爷的手还放在小白的头上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,亮一下,暗一下。

“吃饭了!!”

黑暗中,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,一老一少,一深一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