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一剑
珠草屏气凝神。
他把剑收回腰间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目光穿过水幕，落在那道飞流直下的白色匹练。水从百丈高的崖顶砸下来，轰隆隆的，震得整个河谷都在颤抖。水花四溅，水雾弥漫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瀑布的声音忽然变远了。丹田里那团真气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拔剑。
这一瞬间，一道凌厉的剑光从瀑布底部冲天而起，如一道闪电。
“轰——”
剑气撕裂水幕。那道白色的水幕，被他这一剑劈开了一道口子，从底部往上，大约一人多高，半尺来宽。水幕被剑气逼开，露出后面黑色的岩壁，岩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。
那口子只存在了一瞬。瀑布轰然合拢，水花四溅，溅了珠草一身。
水幕合拢了，但那道剑光的残影还在，久久不散。
珠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。
收起。
然后他吸了一口气，气沉丹田，再猛地提起。真气从丹田涌出，沿着经脉奔流，灌入右臂，灌入拳头。他朝着瀑布，一拳砸了出去。
“砰——”
真气脱拳而出，撞在水幕上。真气撞开水幕，穿过了瀑布，打在了后面的岩壁上。
“咔。”
岩壁上又多了一个坑。拳头大的坑，边缘参差不齐，碎石从坑里崩出来，掉进了下面的水潭。
但瀑布没有被炸开。真气穿透了它，但也只是穿透而已。那一瞬间，水幕被真气撞开了一个洞，可拳头刚收回来，四周的水就涌了过来，瞬间把那个洞填满了。汹涌而下的瀑布，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，一瞬间就冲破了珠草的拳意。
岸上，村长睁开一只眼。
他看见了那道被剑气劈开的裂缝，也看见了那个被拳意穿透、却没能撑住的洞。他把那只眼又闭上了，摇了摇头。
“想打穿瀑布，可不是靠蛮力就行的。”
“一剑开天门，一拳破万法。”
“那把剑里和拳里有什么？”
珠草不知道有没有听见。
一剑开天门。
一拳破万法。
珠花被叫了起来准备宵夜，睡眼惺忪的姑娘念念有词。
她在岸边生了火，煮了一锅热汤，自己喝了一碗，给村长端了一碗。
珠花又盛了一碗，放在石头上温着。
她坐在火堆旁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瀑布底下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珠草还是个婴儿的时候，她第一次抱他。那么小，那么轻，黑黢黢的，皱巴巴的，还长着两颗尖尖的小牙齿。她当时说了一句“他真难看”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，这个难看的、不会哭的、什么都给什么就吃什么的婴儿，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。
珠花把脸埋在膝盖里，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“师弟，你快回来吧，汤要凉了。”
瀑布底下，珠草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的身体表面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雾气升腾起来。
丝丝黑气从他的身上飘起，在他身体周围缭绕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丹田里，那股真气在疯狂地涌动。
他睁开眼。
拔剑。
剑从鞘中飞出的那一瞬，剑与人，在一瞬间合为一体。他举剑，朝着那道从百丈悬崖上倾泻而下的瀑布，一剑挥出。
剑光冲天。
这一剑，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，从瀑布的底部直直地向上冲去，直插云霄。剑气所过之处，水幕被生生劈开，从底部到顶部，整道瀑布被这一剑分成了两半。
两片水幕。
中间是一道宽约三尺的通道。通道中没有水，没有雾，只有干净的、被剑气逼开的空气。水幕的两侧，水还在流，还在砸，还在轰鸣。但中间那三尺宽的空隙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了，水怎么都合不拢。
珠花手里的碗掉了。
汤洒在她的裙子上，烫得她跳起来，她张着嘴，瞪着眼，看着那道被劈成两半的瀑布，看着站在两片水幕之间的那个少年。
村长睁开了眼。
只是看着那道被劈开的瀑布，看着那个站在水幕中间的少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看不出是惊讶还是欣慰，是担忧还是释然。他看了几息，然后慢慢摸了摸胡须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。
珠花被烫得龇牙咧嘴。她边拍身上的汤边往村长身边靠，裙子上湿了一大片，汤水顺着布纹往下淌，她顾不上去擦。
“师父，师弟可厉害。”她蹲在村长旁边，用袖子擦着手背上的汤渍，嘴里嘟囔着。
村长叼着烟杆，没有看她。
“厉害吗？”
“没有仙酿，土烧也是好酒。”
珠花歪着头，一脸茫然。“师父你说的什么啊，听不懂。”
村长站起身，背着手开始渡步。
“如今的世界，天门关闭，灵气消失，修仙者的路已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如今所谓的修炼，充其量也就算是练气者而已吧，练的是真气。”
珠花眨了眨眼。她听不懂“天门关闭”是什么意思，也听不懂“修仙者的路已死”是什么感觉。她觉得师弟很厉害，比村里所有人都厉害。
村长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话。
“修仙者按照其体内灵气的形态分为练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……金丹者寿命绵长，元婴者可称仙人，却不能飞升。千年前的那一战打断了通仙之路，世间修士于是便开辟了一条新的修炼体系。从一重境界到十重，六重结丹，七重元婴，按照如今那些修士所谓的境界划分来看，你师弟爆发出的真气，勉强可以到四重境界。”
珠花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四重境界已经很厉害了啊！”
村长哼了一声。那一声哼很轻，从鼻子里出来的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再厉害，也是一群凡人锤炼体魄。”
“如果按师父那个时代来算的话，你师弟顶多算个练气期。”
珠花愣住了。“练气期是什么？”
“入门学徒。”村长吐出烟，烟雾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
珠花的嘴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她看了看村长，又看了看瀑布底下那个还在挥剑的身影。月光下，珠草的身影被水雾裹着，若隐若现，像一柄从水里升起来的剑。她想起刚才那道劈开瀑布的剑光，想起那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，想起那声让她心脏骤停的龙吟。
入门学徒？
她师弟那么厉害，在师父嘴里，只是个入门学徒？
“练气期……”珠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“厉害吗？”
村长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嫌弃，没有不耐烦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的那种光。
“哼，就是个入门学徒。”他说。
“原本如今这个时代所有的修士都应该叫入门学徒，只是有人为了区分学徒的强弱，便划分出一重、二重、三重……只是本质而言与学徒无异。要想有所成就唯有金丹有所区别，也就是所谓六重境界，那时凝结金丹，可沟联天地，寻求突破成神。”
珠花低下头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画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师父你可是神仙诶，”她说，“凡人怎么能跟神仙比？反正我觉得师弟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村长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瀑布，望着那个站在水幕中的少年。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，照在他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上，也照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，一口枯了很久的井，忽然从井底冒出了一点点水汽。
珠花不知道那些。她只知道师弟很厉害，师父是个神仙，神仙看凡人当然觉得不厉害。就像她看村里那些连马步都扎不稳的小孩，也觉得他们不厉害。道理是一样的。她拍了拍裙子上浸湿的那一片，站起来，转身走进屋里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灭，她蹲下来，往里面添了几根柴。火光照着她的脸，照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。
“入门学徒，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，然后笑了，“入门学徒就入门学徒呗。那也是我师弟。”
村长坐在木凳上，没有听见。或者听见了，没有应。他只是望着瀑布，望着那个还在挥剑的少年。
珠花扭过头:“师父，你原不是只跟我们说过九重吗？怎么这会又冒出个十重境界了？”
他把剑收回腰间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目光穿过水幕，落在那道飞流直下的白色匹练。水从百丈高的崖顶砸下来，轰隆隆的，震得整个河谷都在颤抖。水花四溅，水雾弥漫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瀑布的声音忽然变远了。丹田里那团真气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拔剑。
这一瞬间，一道凌厉的剑光从瀑布底部冲天而起，如一道闪电。
“轰——”
剑气撕裂水幕。那道白色的水幕，被他这一剑劈开了一道口子，从底部往上，大约一人多高，半尺来宽。水幕被剑气逼开，露出后面黑色的岩壁，岩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。
那口子只存在了一瞬。瀑布轰然合拢，水花四溅，溅了珠草一身。
水幕合拢了，但那道剑光的残影还在，久久不散。
珠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。
收起。
然后他吸了一口气，气沉丹田，再猛地提起。真气从丹田涌出，沿着经脉奔流，灌入右臂，灌入拳头。他朝着瀑布，一拳砸了出去。
“砰——”
真气脱拳而出，撞在水幕上。真气撞开水幕，穿过了瀑布，打在了后面的岩壁上。
“咔。”
岩壁上又多了一个坑。拳头大的坑，边缘参差不齐，碎石从坑里崩出来，掉进了下面的水潭。
但瀑布没有被炸开。真气穿透了它，但也只是穿透而已。那一瞬间，水幕被真气撞开了一个洞，可拳头刚收回来，四周的水就涌了过来，瞬间把那个洞填满了。汹涌而下的瀑布，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，一瞬间就冲破了珠草的拳意。
岸上，村长睁开一只眼。
他看见了那道被剑气劈开的裂缝，也看见了那个被拳意穿透、却没能撑住的洞。他把那只眼又闭上了，摇了摇头。
“想打穿瀑布，可不是靠蛮力就行的。”
“一剑开天门，一拳破万法。”
“那把剑里和拳里有什么？”
珠草不知道有没有听见。
一剑开天门。
一拳破万法。
珠花被叫了起来准备宵夜，睡眼惺忪的姑娘念念有词。
她在岸边生了火，煮了一锅热汤，自己喝了一碗，给村长端了一碗。
珠花又盛了一碗，放在石头上温着。
她坐在火堆旁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瀑布底下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珠草还是个婴儿的时候，她第一次抱他。那么小，那么轻，黑黢黢的，皱巴巴的，还长着两颗尖尖的小牙齿。她当时说了一句“他真难看”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，这个难看的、不会哭的、什么都给什么就吃什么的婴儿，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。
珠花把脸埋在膝盖里，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“师弟，你快回来吧，汤要凉了。”
瀑布底下，珠草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的身体表面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雾气升腾起来。
丝丝黑气从他的身上飘起，在他身体周围缭绕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丹田里，那股真气在疯狂地涌动。
他睁开眼。
拔剑。
剑从鞘中飞出的那一瞬，剑与人，在一瞬间合为一体。他举剑，朝着那道从百丈悬崖上倾泻而下的瀑布，一剑挥出。
剑光冲天。
这一剑，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，从瀑布的底部直直地向上冲去，直插云霄。剑气所过之处，水幕被生生劈开，从底部到顶部，整道瀑布被这一剑分成了两半。
两片水幕。
中间是一道宽约三尺的通道。通道中没有水，没有雾，只有干净的、被剑气逼开的空气。水幕的两侧，水还在流，还在砸，还在轰鸣。但中间那三尺宽的空隙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了，水怎么都合不拢。
珠花手里的碗掉了。
汤洒在她的裙子上，烫得她跳起来，她张着嘴，瞪着眼，看着那道被劈成两半的瀑布，看着站在两片水幕之间的那个少年。
村长睁开了眼。
只是看着那道被劈开的瀑布，看着那个站在水幕中间的少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看不出是惊讶还是欣慰，是担忧还是释然。他看了几息，然后慢慢摸了摸胡须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。
珠花被烫得龇牙咧嘴。她边拍身上的汤边往村长身边靠，裙子上湿了一大片，汤水顺着布纹往下淌，她顾不上去擦。
“师父，师弟可厉害。”她蹲在村长旁边，用袖子擦着手背上的汤渍，嘴里嘟囔着。
村长叼着烟杆，没有看她。
“厉害吗？”
“没有仙酿，土烧也是好酒。”
珠花歪着头，一脸茫然。“师父你说的什么啊，听不懂。”
村长站起身，背着手开始渡步。
“如今的世界，天门关闭，灵气消失，修仙者的路已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如今所谓的修炼，充其量也就算是练气者而已吧，练的是真气。”
珠花眨了眨眼。她听不懂“天门关闭”是什么意思，也听不懂“修仙者的路已死”是什么感觉。她觉得师弟很厉害，比村里所有人都厉害。
村长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话。
“修仙者按照其体内灵气的形态分为练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……金丹者寿命绵长，元婴者可称仙人，却不能飞升。千年前的那一战打断了通仙之路，世间修士于是便开辟了一条新的修炼体系。从一重境界到十重，六重结丹，七重元婴，按照如今那些修士所谓的境界划分来看，你师弟爆发出的真气，勉强可以到四重境界。”
珠花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四重境界已经很厉害了啊！”
村长哼了一声。那一声哼很轻，从鼻子里出来的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再厉害，也是一群凡人锤炼体魄。”
“如果按师父那个时代来算的话，你师弟顶多算个练气期。”
珠花愣住了。“练气期是什么？”
“入门学徒。”村长吐出烟，烟雾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
珠花的嘴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她看了看村长，又看了看瀑布底下那个还在挥剑的身影。月光下，珠草的身影被水雾裹着，若隐若现，像一柄从水里升起来的剑。她想起刚才那道劈开瀑布的剑光，想起那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，想起那声让她心脏骤停的龙吟。
入门学徒？
她师弟那么厉害，在师父嘴里，只是个入门学徒？
“练气期……”珠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“厉害吗？”
村长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嫌弃，没有不耐烦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的那种光。
“哼，就是个入门学徒。”他说。
“原本如今这个时代所有的修士都应该叫入门学徒，只是有人为了区分学徒的强弱，便划分出一重、二重、三重……只是本质而言与学徒无异。要想有所成就唯有金丹有所区别，也就是所谓六重境界，那时凝结金丹，可沟联天地，寻求突破成神。”
珠花低下头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画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师父你可是神仙诶，”她说，“凡人怎么能跟神仙比？反正我觉得师弟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村长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瀑布，望着那个站在水幕中的少年。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，照在他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脸上，也照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，一口枯了很久的井，忽然从井底冒出了一点点水汽。
珠花不知道那些。她只知道师弟很厉害，师父是个神仙，神仙看凡人当然觉得不厉害。就像她看村里那些连马步都扎不稳的小孩，也觉得他们不厉害。道理是一样的。她拍了拍裙子上浸湿的那一片，站起来，转身走进屋里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灭，她蹲下来，往里面添了几根柴。火光照着她的脸，照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。
“入门学徒，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，然后笑了，“入门学徒就入门学徒呗。那也是我师弟。”
村长坐在木凳上，没有听见。或者听见了，没有应。他只是望着瀑布，望着那个还在挥剑的少年。
珠花扭过头:“师父，你原不是只跟我们说过九重吗？怎么这会又冒出个十重境界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