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初登正堂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29章 · 534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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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先生送给小白的那几本书,被小白视若珍宝。

草屋里的桌案是爷爷用几块旧木板钉的,腿不一样长,垫了一块石头才勉强平稳。下雨的时候,屋顶有几处漏雨,小白要把桌案挪到不漏雨的那个角落,再把书放在最安全的位置,睡觉的枕头旁边。书放在枕头旁边,不会被雨淋到,也不会被风吹乱。

小白每天睡前会摸一摸它们,摸一摸书皮。粗糙的、有些发毛的纸面,被他摸得光滑了一些。他有时候会想,这些书以前是谁的?于先生是从哪里得来的?它们经过了哪些人的手?那些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,每天晚上睡觉之前,摸一摸书皮,确认它们还在,然后才能安心睡去?
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应该会吧。

——

几个孩子早于小白入学,学业上小白自然是落下了少许。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。他只是认真地听,认真地学。听不懂就记,记不住就画下来。他在纸的空白处画一些小图画,用来帮助自己记忆。比如“之”字画一个弯弯曲曲的路,表示它有很多种走法;“乎”字画一个问号——虽然他也不知道问号是什么,就是觉得应该长那样。

字一个一个去写,一笔一划去练。手酸了就甩一甩,写歪了就擦了重写。爷爷说练字像磨刀,不能急,急了的刀容易缺口。小白觉得爷爷说得对。

孩子们喜欢放假,尤其农忙时。大人们在地里忙不过来,孩子们要回去帮忙——喂鸡、赶鹅、送水、送饭,有时候也要下地拔草、拾穗。那些日子,总有几个孩子会迟于先生规定的时间回来。回来后先生教的东西便忘得一干二净了。李苏把《万字文》背成了“天地玄黄,黄狗偷粮”,自己还浑然不觉,大声地背,背到一半觉得不对,停下来想了想,又从头背起,还是“黄狗偷粮”。侯三把“学而时习之”记成了“学而时习者”,先生问他“者”是什么意思,他说“就是……那个什么者”。刘二柱更离谱,把“温故而知新”背成了“温故而吃新”,先生说“吃新是什么”,他说“就是……新米下来了,要尝一尝”。

先生也只是笑笑,再讲一次。

于先生的笑不是“你们真没办法”的无奈,也不是“你们怎么这么笨”的嫌弃。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一下,眼睛里像是在看田里的庄稼——有的长得快,有的长得慢,有的被虫子咬了,有的被风吹歪了,但都是庄稼,都要浇水,都要施肥,都要等它们自己长起来。

小白觉得于先生很好,说不上来哪里好,就是觉得好。像爷爷说的那种“好人”本来就很好的人。

学堂里两个认真的孩子,先生是不太操心的。小白,陈勤。

陈勤的认真是那种摆在桌面上的认真。他坐得端正,听得专注,笔记做得工工整整,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。他的字不是最好看的,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,像是在跟纸较劲。他的书本从来不卷角,书皮用旧布包着,边角缝得整整齐齐。他会在每一篇课文的最后注上日期,年月日,时辰,精确到沙漏走了几格。

小白的认真是另一种。他不坐得很端正,甚至有些歪着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,耳朵一直在听。他不在书本上写字,他的书本干干净净的,像是没有人翻过。但他的纸上写满了字,画满了图,正面写完了写背面,背面写完了写边角。他没有多余的纸,每一寸都不能浪费。他的笔记不像笔记,像是一幅地图,把先生讲的那些道理一个一个地标在上面,标出它们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,和旁边的道理有什么关系。

于先生不看小白的笔记,但小白知道先生看过。因为有一次他翻到某一页,发现那个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“之”字旁边,多了一个小小的红圈。不是批改,不是打分,就是一个红圈,圆圆的,很规整,像是随手画的,又像是特意画的。

小白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那个红圈是什么意思。

小白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的。

在记事的年纪,爷爷曾告诉过他——你不是爷爷亲生的,你是爷爷捡来的孤儿。不是在官道上捡的,是在深山的河里。爷爷去山里打猎,路过那条河,看到了一个木桶,和一个被破布裹着的婴儿。就是你。

爷爷说这些的时候,坐在门槛上,手里编着竹筐,手指翻飞,竹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。小白蹲在旁边,一边啃着半个红薯,一边仰头听。

“你这孩子苦,那么小便没了父母。”爷爷说。他编竹筐的手没有停,但声音低了一些。

可小白不觉得苦。他没了父母,可他有了这么好的爷爷。爷爷不识字,但会讲故事。爷爷不会写文章,但会编竹筐。爷爷不知道“之乎者也”,但他知道哪座山上有灵芝,哪条沟里有野蜂,什么时候该种豆子,什么时候该收麦子。小白觉得爷爷很厉害,比学堂里的先生还厉害。先生讲的道理在书本上,爷爷讲的道理在手上、在脚上、在眼睛里。那些道理没有字,但小白都记住了。

背着书篮往返在学塾与草屋间,小白充满朝气。书篮是爷爷编的,竹条削得很薄,编得很密,背在身上不磨肩膀。篮子里装着那几本书,装着纸和笔,有时候还装着一个红薯或一块干粮。他走在土路上,脚步轻快,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。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,风吹过来,稻浪一波一波地滚向远方。远处的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
爷爷说过,袁家的那个少爷怕自己。

袁家是镇上的大户,有田有地有铺子,是方圆几十里最有钱的人家。袁家少爷叫袁锦,比小白大两岁,白白净净的,穿着绸缎衣裳,腰上挂着玉佩,走起路来头昂得高高的,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。他什么都有,可他害怕失去。

小白什么都没有,可他什么都不怕。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。爷爷说这话的时候,小白不太懂。什么叫“什么都有的人害怕失去”?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他手里吗?他为什么要害怕?后来他慢慢懂了。拥有越多的人,害怕的东西也越多。害怕田地被水冲了,害怕铺子被火烧了,害怕钱被别人骗了,害怕地位被别人抢了。他们的心被那些东西拴住了,东西在,心就安;东西不在,心就空了。

小白的心是空的,所以什么都不怕。空荡荡的,可以装很多东西,也可以什么都不装。风能吹进去,雨能落进去,阳光也能照进去。空的,挺好的。

幸运的是,自己没有碰上那个孩子。袁锦在自家的私塾读书,小白只在赶集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他几次,坐在轿子里,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白净的脸。那双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看到了小白,然后帘子放下了。只是一瞬间,但小白看到了那个眼神,看到了,和没看到一样。

小白不在乎。他走他的土路,读他的书,练他的字。他有爷爷,有先生,有陈勤偷偷塞给他的那支笔,有枕头旁边那几本被摸得光滑的书。他什么都不缺。他就这样从这条土路上走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。春天,路边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夏天,稻子在田里抽穗,空气里有稻花的香味。秋天,稻子黄了,收割了,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一群一群的麻雀。冬天,路上结了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小白的个子长了一些,书篮的背带放长了一格。他的手大了一些,握笔不那么吃力了。他的字也写得好了一些,歪歪扭扭的线条慢慢变直了,大大小小的笔画慢慢变匀了。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进步,他只是在做每天该做的事。像爷爷编竹筐,一天编一个,编完了再编下一个。编得多了,手就快了,筐就好看了。

那日午后,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学堂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,像是无数颗极小的星星在缓慢地游移。于先生照例检查学子们的课业。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——李苏的字还是那样潦草,“永”字的那一捺拖出去老长,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;庞浩的笔力倒是见长,横平竖直,收笔有力,像是在纸上钉钉子;侯三的作业迟交了,被先生罚抄三遍,他正在角落里奋笔疾书,笔尖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;刘二柱的作业工工整整,于先生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;陈勤的作业照例是最好的,于先生多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有进益”。

于先生的目光扫过堂内,扫过窗外。

小白坐在廊下,膝上摊着几页纸,低着头。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。他的衣裳是爷爷的旧衫改的,袖子卷了两折,下摆长到大腿,看起来有些滑稽,但他不在意。他低着头,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专注的眉眼间。

于先生心中一动。

于先生破天荒地开口了,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:“赵云白,将你近日习字与默书的内容,取来予我一观。”

学堂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先生,又看着窗外的小白。李苏的嘴张着,忘了合上;侯三的笔悬在半空中,墨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;刘二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说“我就知道”;陈勤没有回头,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。小白坐在窗外旁听了半年,先生从没主动问过他功课。一次都没有。小白有时候会想,先生是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是不是只知道“窗外那个孩子”。现在先生叫了他的名字——赵云白。

小白一怔,随即连忙从布包里取出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起身走到窗前,双手恭敬地递给先生。他的手指有些发抖,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课业给先生看过,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,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,不知道先生看了会不会失望。

于先生接过那叠纸,起初只是随意地浏览。这孩子毕竟是旁听,没有正经上过课,字能写成什么样?他翻开第一页。不是字,是一幅画——一个弯弯曲曲的路,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在走路。旁边写着一个小字:“之”。于文远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翻。第二页是一幅画——一个问号,虽然画得有些歪,但他认出来了。旁边写着:“乎”。第三页,一幅画——一个嘴巴,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旁边写着:“曰”。于文远看着那些画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。他继续往后翻。画没有了,后面是字。从《万字文》到《论语》,从“天地玄黄”到“学而时习之”,一篇一篇,整整齐齐,几无错漏。那些字迹,虽笔力尚显稚嫩,但结构工稳,笔画清晰,章法有度,竟隐隐透出一股沉稳气度。横是横,竖是竖,撇捺舒展,勾折有力。每个字都像是一个站得端端正正的人,不歪不斜,不挤不散。这绝非是一个仅靠旁听自学一年多的孩子能轻易达到的程度!

于先生抬头,深深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衣着朴素、目光清澈的孩子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叠与他处境截然不符的工整课业,沉默良久。学堂里很安静。刘二柱紧张地看着先生,手心里全是汗。李苏张着嘴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侯三忘了眨眼,眼睛干涩得发酸。连最不爱读书的庞浩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伸长脖子想看一眼小白的课业。

于先生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在安静下来的学堂里回荡:“自明日起,小白不必再于廊下听课。堂内尚有空位,搬进来吧。”

学堂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炸开了锅。李苏第一个跳起来:“先生,他真的可以吗?”他的声音又尖又亮。刘二柱拍着桌子,笑得合不拢嘴,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。侯三和庞浩面面相觑,又看向窗外的小白,还没有反应过来。

小白站在那里,愣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,照在他手里还握着的那支笔上。他想起那个灰袍老头在雪山之巅教他拳法,说“你的心境异于常人,无需淬炼,需要锻打的是你的体魄”。他想起爷爷送他来读书的那天,在学堂门口弯着腰,对先生说“这孩子苦,您多费心”。他想起陈勤第一次跟他说话,偷偷递过来一支笔,说“你用我的”。他想起于先生把书放在他的木板上,说“先生希望你,莫要放弃自己,放弃希望”。

他低下头,对着先生深深鞠了一躬。腰弯得很低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:“谢谢先生。”

于先生摆摆手,把那叠纸还给他。“进去吧,坐陈勤旁边。”

小白抱着那叠纸,推开那扇他从未推开过的门。门有些沉,木头的,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他用了些力气,门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吱呀”。他迈过门槛,走进堂内。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照在青砖地面上,照在他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上。他的脚步很轻,可每一步都很稳。不是不紧张,是紧张但不慌乱。

他走到陈勤旁边,在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坐下来。桌子很旧,桌面坑坑洼洼的,有几个被虫蛀的小洞,还刻着前人的名字。其中一个刻的是“王明”,已经模糊了,只能隐约看到“王”字的最后一横;另一个刻的是“李大全”,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凳子也歪了,坐上去吱呀吱呀响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小白坐在那里,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位置。

陈勤偷偷递过来一支笔。笔是新的,笔杆是浅黄色的木头,笔尖还没有蘸过墨,白白的,尖尖的,像一只还没有飞过的燕子。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,从笔头一直延伸到笔尾,像是树的年轮被拉直了。

“给你。”陈勤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小白能听见。他没有看小白,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,耳朵却红红的。

小白看着那支笔,又看看陈勤。陈勤已经转过头去,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。小白低下头,把那支笔握在手心。笔杆还带着木头的清香,新削的木头的味道,清冽的,干净的。他把自己的那支笔收起来——那支笔是爷爷用鸡毛和竹管做的,不好写,但能用。他握着陈勤给的新笔,在纸上试着写了一个字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流畅,顺滑,像是有人在冰面上滑行。

天。

不大不小,不歪不斜,横平竖直。他看着那个字,觉得它好像在发光。不是字在发光,是阳光照在纸上,也照在那个字上。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的笔尖,落在他的手指上,落在他新写的那个字上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世间的事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
窗外,风吹过稻田,稻浪一波一波地滚向远方。远处的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在跟他招手。爷爷说,路要一步一步走,走快了会摔跤。小白觉得爷爷说得对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,但他知道,他在走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