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不哭的孩子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2章 · 2394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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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出生的第一天起,他就没有哭过。

别的婴儿饿了要哭,尿了要哭,冷了要哭,热了要哭,不高兴了要哭,高兴了也要嚎两嗓子。他不,他就是不哭。饿了就张着嘴四处转脑袋,小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;尿了就皱着眉头、蹬着两条小短腿,把湿的羊皮踹到一边;冷了就往母亲怀里拱。

他不哭,可他也不怎么笑。

不哭不笑,不吵不闹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睡觉,睡得极沉,雷打不动。醒着的时候就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看天,看云,看帐顶的纹路,看母亲的脸。

母亲每次低下头看他的眼睛,心里都会咯噔一下。

“这孩子,像是有心事。”给他喂奶的女人说。

母亲没接话。

草原上的草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雪山上的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。部落里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出生,有人死去,有人嫁娶,有人远行。

日子一天接着一天。

只有这个孩子的日子,是在倒着数。

母亲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看天。

今天的天好不好?

有没有乌云?

有没有打雷?

没有就好,没有就好。

她不敢出门。

部落里的女人议论,说这孩子是恶魔的化身,说这孩子不祥,说这孩子只有半年可活,说这孩子就是那条恶龙嘴里的肉。

她什么都不听。

她只是抱着他,喂他吃奶,给他换尿布,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哼着连她自己都记不全词的歌谣。

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谣,老到连她自己的母亲都记不清是从哪里听来的。歌谣里唱的是草原的尽头、雪山的背面,说是那里有一片永远不落日的草原,那里的人不会死,那里的牛羊永远吃不光。

她唱着唱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孩子不哭。

他睁开眼,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珠,伸出小小的、胖乎乎的手,去抓那些泪珠。他的手指太小了,抓不住,只是把眼泪在母亲的脸颊上抹开,抹得一脸都是。

母亲握住他的小手,贴在脸上,哭得更凶了。

这孩子的身体,一天比一天壮实。

他的食量大得惊人。刚满月的时候,一顿就能喝掉两个大人都喝不完的奶水。母亲喂不饱他,只好请了隔壁帐篷的年轻女人来帮忙。那女人奶水足,自己的孩子都喝不完,可她头一回喂这孩子的时候,差点被嘬晕过去。

“这小崽子,嘴劲儿也太大了!”她揉着胸口龇牙咧嘴。

母亲听了,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
三个月的时候,他已经比同龄的婴儿大了一圈。抱着他出门,别人都以为是半岁多的孩子。

五个月的时候,他能坐了,稳稳当当地。

然后他开始爬,四肢并用的,速度快得惊人,母亲一转身的工夫,他就从帐篷这头爬到了那头,正抱着装羊奶的皮囊啃。

“这孩子,”母亲把他抱起来,一边擦他脸上的羊奶一边叹气,“你急什么?你着什么急?”

孩子不说话。他只是盯着帐篷外面。

帐篷外面,是蛮荒草原的天。

广袤无垠、苍凉辽阔。

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冰雪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。远处有秃鹫在天上盘旋,一圈一圈。

孩子看了一会儿,打了个哈欠,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里。

唯一让母亲觉得不安的,是那两颗牙。

那两颗獠牙没有掉。它们越长越大,越长越尖,刺破牙龈,顽强地立在嘴唇外面。孩子的嘴唇总是被磨得红红的,有时候还会破皮流血。母亲心疼,用软布给他垫着,可他一转头就把布扯掉了。

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倔强。不愿意被裹得太紧,不愿意被抱着太久……

母亲有时候会看着他发呆。

她想,这孩子长大以后,会是什么样子?

她会想很多很多。想他学会走路的模样,想他骑上马背的模样,想他长成一个少年的模样,想他娶妻生子的模样。

每一个“模样”,她都想了无数遍。

可每一个“模样”,都在半年之后,戛然而止。

她不敢算日子。

可日子不会因为不敢算就停下来。

三个月。

一百天。

她在帐门口用小刀刻了一道痕。

两个月。

六十天。

她又刻了一道。

一个月。

三十天。

她的手在发抖,刀尖在木柱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
半个月。

十五天。

那天夜里,她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。低头一看,怀里的孩子正睁着眼睛,安静地看着她。

黑暗中,眼珠子泛着微弱的光。

她把他搂得更紧了。

紧到孩子不舒服地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“嗯”。

她松开了一点,但手还在发抖。

十天。

七天。

三天。

两天。

一天。

然后便到了二月二。

最后一天的早晨,母亲没有起床。

她躺在床上,抱着孩子,眼睛睁着,直直地盯着帐顶。她的脸上没有泪,也没有表情。就那样躺着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

孩子躺在她怀里,一如既往地安静。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
他伸出小手,摸了摸母亲的脸。

母亲终于哭了。

她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床板咯吱咯吱响,哭得帐外的人都不敢进来。

孩子没有哭。
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,小手依旧贴在她脸上。

帐帘被掀开了。

阳光刺进来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逆光中,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
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她抬起头,看向那个身影。那张脸上的表情,她看不清。

她想说再等等。她想说再给我一天。她想说求求你,让他活下去,哪怕把他送走,哪怕让他一辈子不认我这个母亲,只要他活着。

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因为她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那个男人走进来,从她怀里,把孩子抱走了。

母亲的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,五指微微蜷着,像是还抓着什么。可她的怀里空了。

空了。

孩子没有哭。

他甚至没有挣扎。

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,他转过头,最后看了母亲一眼。

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很平静。

母亲最后听见的,是马蹄声。

一匹马,一个人,一个襁褓。

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
她坐在帐篷门口,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。

路上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扬起的尘土,慢慢落下来,落在她的脚边,落在她的裙摆上。

只是有一些东西她看不见,在整个部落的上空,无数道黑色的金丝汇聚成的气流跟着那个孩子奔腾而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