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读书所求,为明理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28章 · 548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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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觉得自己在这个私塾旁听,大约会是一个透明人。一个可有可无的学子,甚至先生可能不会与自己说上一句话。

他坐在窗下,把木板搁在膝盖上当桌案,纸铺在上面,笔握在手里。旁听的日子不长,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发出声响——写字不出声,翻纸不出声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他不想打扰任何人,也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他。他只是一个过客,一个暂时坐在这里、迟早要离开的人。

于先生从堂内走出来,小白没有抬头。先生的脚步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他知道先生走过来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就是知道。那脚步踩在青砖上,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慢慢地晕开。

小白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。

于先生在他身旁停下来。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先生灰白色的儒衫上,也落在小白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。小白握着笔,没有动。他不知道先生要做什么,不知道先生是不是走错了地方,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对自己说“你坐在这里不合适”。

于先生弯下腰,将一摞书本轻轻地放在小白的木板上。

纸压住了。小白的笔尖顿在纸上,墨洇开一个小黑点。他看着那摞书——四本,不厚,纸页泛黄,边角有些卷曲,像是被很多人翻过。书皮上没有书名,只有一道细细的墨线,像是有人随手画上去的。

“这些书你拿着。”

“里面是一些先贤夫子的哲学,学之可明志。你虽旁听,可始终是我私塾学子,先生当为你正衣冠,明事理。有些道理都在书本上。”于先生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竹林,沙沙的,不急不躁,“有些道理在人的心中。但心中的那些道理,最后都由先生们写在了书本上,所以道理都在书里。”

小白抬起头,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一下。于先生站在他面前,灰白色的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他的手还保持着放书的姿势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
“你入学堂,字认得少,道理知道的不多,这没有关系。”于先生收回手,负在身后,目光落在小白身上,不急不躁的,“虽然有一天你会想起你的那些道理,但先生我还是想让你在你如今的年纪,听一听我的道理。可愿意?”

小白不知道先生这话是何意。什么叫他“有一天会想起自己的道理”?他的道理是什么?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道理。但既然先生这样说、这样问了,那他自然是愿意的。先生学问大,说的话全都是道理。于先生点了点头。

“这些书不急着读。你拿回去,等把字认全了,慢慢看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也无需急着还给我。就算最后忘记了也没有关系,就当是先生送予你了。”

他看着小白的眼睛,那双苍老的、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柔和的光。

“先生希望你,就算在窗外旁听,也莫要放弃自己,放弃希望。能办到吗?”

小白点头。“能。”

于先生笑了。

小白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儒衫老者。一头白发,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,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别着。颧骨微微凸起,稍显清瘦。

小白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于先生笑着抹了抹白须。“去吧,进去听。”

小白摇了摇头。“我坐这里就好。”

于先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勉强,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堂内。

小白重新坐下来,把那摞书往木板内侧推了推,铺平那张被墨点弄脏的纸,换了一张新的。他握着笔,看着纸上那几个刚写下的字——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。
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然后他翻开于先生送的第一本书。字还是认不全,但他认出了几个。天、地、人、山、水、风、火。

每堂课的课余,于先生会摆弄他的棋盘。棋盘的边角磨得发亮,有些年头。黑白两色的棋子装在两个陶罐里,黑罐子口有一道裂纹,用黄铜丝箍着;白罐子完好,但釉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。

于先生下棋的样子极其认真。他把棋盘放在讲案上,自己坐在讲案后面,左手撑着下巴,右手拈着一枚棋子,悬在半空中,久久不落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有时候他会用指腹摩挲棋子的表面,来回地摩。

经常冥思苦想一步棋的走势,想很久,久到课间的沙漏漏完了,孩子们从外面跑回来坐好,他还沉浸在其中。有时候上课了他还在想,直到孩子们齐声喊了一句“先生”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把棋子放回罐子里,捋了捋胡须,咳嗽一声,道:“开始上课”。

但有时候他不放,就那么握在手里,一边讲课一边握着,讲到兴头上,还会用那枚棋子敲一下桌案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至于学子们会不会对棋艺兴趣?陈勤走上去,他走到讲案旁边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说:“先生,我想跟您学下棋。”

于先生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坐。”于先生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
陈勤坐下来。于先生把棋盘转了个方向,黑子推到陈勤面前,白子留在自己这边。“黑先白后,”他说,“你执黑。”

陈勤从罐子里拈出一枚黑子,犹豫了一下,落在棋盘正中央。天元。

于先生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角上。两个人一来一回,落子声清脆。小白坐在窗下,手里握着笔,纸上是刚抄了一半的课文。他没有看棋盘,只能看到于先生的后背和陈勤的半边侧脸。但他听见了落子的声音,听见了于先生偶尔的沉吟,听见了陈勤落子时棋子与棋盘接触的那一瞬间细微的摩擦声。

他忽然有些羡慕,羡慕陈勤的棋艺,他记得明明那个孩子也才接触围棋不久。

围棋,小白知道有这个东西,知道它是黑白两色,知道它是在棋盘上占地盘。但他不知道规则,不知道哪里该落子,不知道什么是“气”,什么是“眼”,什么是“活”,什么是“死”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坐在窗下,没有动。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——围棋,围棋。念完了,觉得更远了。

其他的孩子一窝蜂跑出去玩耍。他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,笑声很大,大到能传到对面的山上去。有人在玩踢毽子,有人在玩斗草,有人在追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野狗。

李苏是最后一个出去的。他跑到门口,又跑回来,从窗下经过的时候,停下来看了小白一眼。李苏是私塾里最小的孩子,比小白还小几个月,个子矮墩墩的,圆脸,红扑扑的,他生了一张闲不住的嘴,整日里小话不断,叽叽喳喳像只小山雀,谁都怕跟他坐在一起,因为他从早到晚都在说话,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说,有时候说高兴了,饭粒能从嘴里喷出来,喷到对面人的碗里。

“你怎么不出去玩?”李苏问,小白摇了摇头。

他不是一个需要出去玩的人。他坐在这里,是因为他想坐在这里。出去玩,是那些孩子的权利,不是他的。他只是一个旁听生。

李苏看了他几息,没有追问。“那我去了啊。”他说完就跑了,跑得很快,矮墩墩的身影像一颗弹珠,在院子门口弹了一下,消失在阳光里。

小白低下头,继续抄课文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院子里,刘二柱的声音最大。他正站在院子中央,双手叉腰,对着刚跑出去的李苏喊:“李苏,你这张嘴啊,就该去学说书!那准是一门好营生!保管比镇上茶馆里那个干瘦老头儿说得精彩!”李苏从院子门口探出头,眼睛一亮,反问:“你听过说书?”刘二柱哈哈大笑:“没听过!可我敢说,说书的肯定没本事像你一样,光靠讲鬼故事,就能把侯三吓得天黑撒尿都不敢一个人去茅房!哈哈哈!”

被点名的侯三是五个孩子里个头最高的,才十二岁,已经快赶上大人的个子了,瘦得像根竹竿,站在风里好像随时会被吹走。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,他梗着脖子辩驳:“哼!说得好像你听了就敢去似的!那后山乱葬岗的故事,可是你自个儿先缩脖子的!”

“我那是配合你!”刘二柱说,“听故事不缩脖子,讲的人多没面子!”

“你少来!”

“你才少来!”
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,另一个孩子围在旁边看热闹,帮腔、起哄,趁机偷偷踢了侯三一脚,侯三追着满院子跑。

庞浩没有参与,他靠在院子角落的槐树下,双手抱胸,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同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李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。他从庞浩身边经过,停下来,仰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“你怎么不玩?”他问。

庞浩看了他一眼。“有什么好玩的。”

李苏歪着头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庞浩从来不跟他们玩那些追来追去的游戏,他说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。他自己也是小孩子,但他不这么觉得。他觉得打铁才是正经事,读书都是闲的,之乎者也又不能当饭吃。

李苏跑开了。庞浩还靠在槐树下,望着院子外面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有一群鸟从远处的稻田上飞过。

这般大小的少年,没什么深沉心机,喜怒皆形于色。爱玩闹,也畏师长。先生不在的时候,他们是院子里的王,想怎么闹就怎么闹;先生一出来,一个个乖得像鹌鹑,低着头,缩着肩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
那一日,于先生讲《论语》。讲的是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”。于先生讲得很细,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讲,“罔”是什么意思,“殆”是什么意思,为什么学而不思会“罔”,为什么思而不学会“殆”。他讲得慢,不着急,像是在种地,一锄头一锄头地挖,挖深了,挖实了,才往下讲。

孩子们听得有些乏了。李苏在玩自己的手指头,把十根手指头摆成各种形状,在桌案底下变来变去;侯三看着窗外的天,目光涣散,不知道在想什么;刘二柱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,画了好几个,一个在打架,一个在吃饭,一个在睡觉;陈勤倒是认真,一直在听,但眼皮也有些发沉。

庞浩在嘀咕。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坐在他旁边的李苏听见了。李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意思是别说了,先生会听见。庞浩不理他,继续嘀咕。

“要我说,读这些之乎者也有啥用?瞧我爹,大字不识一个,抡大锤打铁,赚的铜板可比镇上账房先生还多!学门手艺才是实在的。”

于先生停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他的手还握着书卷,目光还落在书页上,但他的声音停了。讲台上的沙漏还在漏,细细的沙粒从上面的玻璃球流到下面的玻璃球,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。

庞浩没有察觉,还在嘀咕。

“学门手艺才是实在的。”

于先生放下书卷,他把书卷搁在讲案上,转过身,看着庞浩。那双清亮的、温润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光了。

“庞浩。”于先生叫了一声。

庞浩的嘴还张着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他看着于先生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笑容,没有怒容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。

“站起来。”

庞浩站了起来,他的腿有些抖。

于先生从讲案上拿起戒尺,一尺来长,竹子做的,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它挂在讲案旁边的钩子上,平时没有人会注意到它,但它一直在那里。此刻,于先生把它拿下来了。

戒尺“啪”地一声敲在案上。

那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堂内,像是一道惊雷。李苏不玩手指了,侯三不看天了,刘二柱不画小人了,陈勤的眼皮也不沉了。所有孩子的身体都僵了一下,像是被那一声敲在了脊梁骨上。

“伸出手来。”于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,没有怒意,也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庞浩战战兢兢地伸出手,手心朝上,摊在于先生面前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壮,虎口处有握锤磨出的老茧。于先生看着那只手,看了几息,戒尺落下来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脆响。庞浩的手猛地缩了一下,又硬生生地伸了回去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牙关紧咬,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。

“啪。啪。”

又是两声,庞浩的眼泪掉了下来,没有哭出声,把手伸得直直的,一动不敢动。

于先生收了戒尺,看着庞浩。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,此刻有了一种表情。

“匠造之术,亦是大道,老夫从不轻鄙。”于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然读书所求,非止营生之技,更是明理、修身、立志之本。目光短浅如斯,该打!”

庞浩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案上,把那页画了小人、又被他偷偷擦掉的纸洇湿了一片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,就那么站着,哭着。

于先生把戒尺挂回讲案旁边的钩子上,转过身,拿起书卷。
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
庞浩坐下来,把那只被打红的手藏在桌案底下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于先生继续讲。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……”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躁的、像是在种地一样的节奏,一锄头一锄头地挖。

孩子们都坐得很直。不是因为他们忽然对《论语》产生了兴趣,是因为戒尺还挂在讲案旁边,那“啪啪”三声响还在他们耳朵里嗡嗡地回响。李苏不玩手指了,侯三不看天了,刘二柱不画小人了,陈勤的眼皮也不沉了。他们端坐着,眼睛看着课本,嘴巴跟着先生念,乖得像一排被修剪整齐的树苗。

庞浩也坐得笔直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看着课本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只被戒尺打红的手。手心有三道红印子,肿了起来,火辣辣地疼。他把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又攥成拳头。

他在想什么呢?也许在想他爹的打铁铺子,也许在想那些之乎者也到底有什么用,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他只是低着头,坐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小树。

从那以后,庞浩再也不敢在课上公然说那些话了。戒尺的滋味,他不想再尝第二次。虽然私下里可能还是觉得打铁更实在,但对书本和先生,到底多了几分敬畏。那几个字——“明理、修身、立志”,他记不住原话,但他记住了先生说这些话时的表情。那种表情,不像是在训人,更像是在急。

先生在急什么呢?他不知道。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,也许永远不会。

小白坐在窗下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没有动,没有笑,没有觉得解气,也没有觉得同情。他只是在想,于先生拿起戒尺的那一刻,那只手没有抖。戒尺落下去的时候,力道不重不轻,不是要打疼他,是要打醒他。可人能被戒尺打醒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些人被打了更糊涂,有些人不用打也醒着。

他把目光从堂内收回来,落在面前的纸上。那篇课文他抄完了,字迹比前几天工整了一些,但还是歪歪扭扭的。他把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翻过去,在背面写下了两个字。

天。地。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起来,夹在于先生送的那本书里。风从窗下吹过来,吹动了他的衣角,也吹动了书页。书页哗哗地翻着,翻到了某一页,停了一下,又翻过去了。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,他没有看清。也许有一天,他会看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