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落笔生花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27章 · 501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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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,天还未亮。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没有吵醒爷爷。他穿上衣裳,独自生火做饭,带好一天的吃食,背上书篮,推开门,外面还是黑的,月亮挂在山尖上。

爷爷起来了,看了一眼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会做饭,会洗衣,会采药,会打猎……

翻身躺回床上,睡个回笼觉,爷爷鼾声均匀。

私塾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姓陈,单名一个“勤”字,比小白大两岁。

他父亲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,卖些针头线脑、粗盐粗布,日子不算富裕,却也饿不着。勤是家中独子,父亲咬咬牙,把他送进了私塾,盼他能识几个字,将来不至于像自己一样,一辈子窝在小镇上。

陈勤珍惜这个机会。

每日清晨,他总是第一个到私塾。到了之后并不急着温书,而是习惯性地拿起那把秃了毛的旧扫帚,从院里扫到堂内,将前一日的尘土和落叶清理干净。然后整理散乱的桌凳,将先生讲案上的笔墨摆正,再把窗棂上挂着的破旧帘子卷起来,让晨光照进来。

这份勤勉与懂事,深得于先生赞许。

那一日却有些例外。

初秋的晨光熹微,带着凉意的风穿过破庙残缺的窗棂。陈勤像往常一样,提着母亲备好的书篮,早早来到静清私塾。
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庙门,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向空荡的堂内,却愣住了。

窗外的廊下,已然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孩子背对着庙堂,面朝渐渐亮起的东方。身下是一张略显高大的旧木椅,椅脚边靠墙放着一张简陋的薄木板,权当书案。他静静地望着远处雾气笼罩的山峦,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沉静,与这破败的环境有种奇异的协调感。

陈勤有些好奇,放下书篮走了过去。

脚步声惊动了窗下的孩子。他转过头来,露出一张干净却透着山野气息的脸,看着陈勤,没有惊慌,只有些微的打量。

“你是新来的学子?”

小白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声音清晰:“嗯,算是吧。”

这个回答有些出乎陈勤的意料,算是??

“那你怎么不进去?”孙勤指了指敞开的庙门,“里面才有桌凳,先生快来了。”

“我爷爷说,先生只允我在窗外旁听。”

“这是为何?”孙勤疑惑,私塾学生虽少,但从未有过只能在窗外听课的先例。

小白抿了抿嘴,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,坦然说道:“因为我交不起学费。”

陈勤了然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,看着他身下那张与身高不太匹配的旧木椅,看着他面前空空如也、连一张纸一支笔都没有的“书案”。清晨的凉风吹过,拂动小白额前微黑的短发,那身影在空旷的廊下显得格外孤单,却又挺得笔直。

陈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读书识字是明理的机会,不该被门第钱财所阻。他也想起了自己初来时,于先生温和的鼓励,和其他同窗或明或暗的帮助。

他什么也没再说,转身快步走进学堂。

来到自己的座位前,他打开书篮。里面有母亲新买的毛笔,一套三支,花了家里好几日的嚼用;一方普通的石砚,乌黑发亮;还有一叠粗糙但洁白的竹纸。

他略一思忖,从那叠纸中小心地分出厚厚一沓,又拿起一支备用的毛笔,和一块用了一半的墨锭。

走回廊下,他将这简单的“文房四宝”轻轻放在小白面前的木板上。

“给。”陈勤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却带着一种笃定,“纸、笔、墨,先用着,坐在窗外,也得有东西记才行。”

小白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笔墨纸砚,又抬头看向陈勤。

小白想拒绝,但最终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出了一丝猝不及防的、真实的波动。

他伸出有些粗糙的小手,极轻地摸了摸那叠微凉的纸张,又碰了碰笔杆和墨锭。那触感陌生而珍贵,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然后,他郑重地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拢到自己身前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低声说。

陈勤挠了挠头,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:“没事儿,我那儿还有。窗边风大,纸要压好,别被吹跑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先生快来了,我先进去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进学堂,开始像往常一样整理桌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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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,小白站起身。

他把笔墨纸砚小心地放在木板上,拿起倚在门边的另一把更破旧的扫帚,默默地从廊下开始清扫起来。那些孙勤还没来得及扫到的角落,那些积了一夜的落叶和灰尘,他一寸一寸地扫过。

沙沙的扫地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学堂本就不大,两个孩子,一个在内,一个在外,安静地忙碌着。偶尔目光相遇,也只是相视一笑,又各自低头干活。

很快,小小的院落和廊下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
小白放下扫帚,拍了拍身上的灰,将那张作为书案的木板仔细擦了擦,重新摆正木椅,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。

他在等。等先生来,等课开始,等那些他听不懂却拼命想听懂的句子。

待到其余四名学子陆陆续续到来,好奇地看了一眼窗下这个陌生的“旁听生”,低声嘀咕几句,各自落座后,于先生才夹着几卷旧书,姗姗而来。

这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走路不快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学堂,在窗外的小白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,并未多言,眼底露出一丝安心,点了点头,便在讲案后坐下,清了清嗓子:

“今日,我们从《万字文》开篇讲起。”

先生教得细致,一字一句,释义解文。从“天地玄黄”到“宇宙洪荒”,从“日月盈昃”到“辰宿列张”。他讲得很慢,偶尔还会停下来,问堂内几个学生听懂了没有。

小白竖起耳朵,拼命捕捉每一个音节。

可那些文绉绉的字句,对他来说,几乎全是听不懂的。什么“玄黄”,什么“洪荒”,他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。他只能瞪大眼睛,盯着先生的嘴,试图从那些陌生的声音里,抓住哪怕一丁点熟悉的影子。

他听得眉头紧蹙,眼中满是困惑与焦急。

可他一声不吭,就那么听着。手里的笔几次想动,又停住——他舍不得用孙勤给的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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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毕,于先生夹着书离去。

堂内的学子们收拾书篮,终于按捺不住好奇,一窝蜂地围到了窗边。他们七嘴八舌地问起来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住哪儿呀?”

“为啥在窗外听课?”

“你几岁了?”

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弄得有些无措,只能简短地回答:“我叫小白,住山里。爷爷让我来旁听的……八岁了。”

一个矮胖的男孩挤到前面,上下打量他:“山里的?那你会打猎吗?”

另一个瘦高的男孩拍了他一下:“别打岔!”又转向小白,“你能听懂先生讲的吗?”

小白诚实地点了摇头:“听不懂。”

“那你来干啥?”

小白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慢慢听,总能听懂的。”

几个孩子面面相觑,似乎觉得这回答有点傻,又有点……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
陈勤拨开众人,走到前面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方才课上抄录的字帖,上面是今日所学的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八个大字,写得工工整整。

“给。”他把字帖递到小白面前,“照着这个写。先认字形。先生讲的,若有不明白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,“我或许可以帮你想想。”

小白接过字帖,看着上面清晰俊秀的字迹,用力点了点头。

然而,当他的目光落回膝上那沓崭新的白纸时,却露出了明显的不舍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纸面,又缩回来,把字帖抱在怀里,却没动笔。

陈勤看懂了。

“没事,你写吧。”他说,“用完了我再给你。我家开杂货铺的,纸还有。”

小白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陈勤从未见过的感激。

“谢谢。”小白又说了一遍。

陈勤挠了挠头,转身跑回学堂,生怕自己脸红了被人看见。

窗外,小白低下头,盯着那张字帖。

然后,他轻轻把纸铺平,拿起笔,蘸了墨,小心翼翼地在纸上落下第一笔。
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在真正的纸上,写下真正的字。

回到家,夕阳将石屋染成暖金色。老赵头还没回来,小白便捡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,在屋前平整的土地上,照着字帖上的笔画,一笔一划。泥土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道歪歪扭扭、却竭力模仿的痕迹。他写得极其专注,连老赵头扛着柴火走到身后都未察觉。

老赵头放下柴捆,站在小白身后看了一会儿。他虽不识字,却看得懂那份专注与认真。老人脸上皱纹舒展,露出欣慰的笑容,轻声道:“孙儿写的真好,像模像样的!你写着,爷爷给你做饭去。”

小白也的确写得很好。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模仿能力和专注力,对形态和结构的把握超乎寻常。当第二天,他鼓起勇气,用毛笔在陈勤送的纸上,小心翼翼地写下第一个“天”字,并拿给陈勤看时,这位私塾的“大师兄”着实震惊了。那字虽然笔力稚嫩,结构却异常稳当,笔画的起承转合竟隐隐抓住了字帖上的神韵,完全不像一个初次提笔、仅仅对照着泥地练习的孩子能写出来的。

更让陈勤乃至后来偶然得知的于先生都感到震惊的是,在一次课后,陈勤随口问及昨日所教的内容,小白竟微红着脸,磕磕绊绊地,将昨日先生讲授的《万字文》开篇段落,几乎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!虽然语调生涩,有些字的读音拿得还不准,但那惊人的记忆力,已足以让人瞠目。

——

小白有时也会帮着爷爷将收获的皮毛拿到镇上去卖。老赵头年纪大了,腿脚不利索,翻山越岭的活儿,渐渐就落到了小白身上。一开始老赵头不放心,跟着走了几趟,后来看小白把价钱谈得清清楚楚,账也算得明明白白,便撒了手。自从上了私塾,这件事更是成了小白的专属。每隔几日,他便背着一捆硝好的皮子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,往云归镇去。

如今的小镇跟原本记忆里的小镇不一样了。从前冷冷清清的街道,如今熙熙攘攘,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卖茶的、卖饼的、卖药材的、卖法器的,什么人都有。小白低着头,穿过人群,往相熟的毛皮铺子走。他不喜欢热闹,也不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。他只想着快点卖完皮子,快点回家。

毛皮铺子的掌柜姓唐,是个精明的生意人,可对小白还算厚道。他接过皮子,翻来覆去地看,点点头。“不错,这张狐皮成色好,给你加二十文。”小白也不还价,接过铜板,仔细数好,揣进怀里最深处。他把钱袋按了按,确认放妥了,转身要走。就在这时,铺子后间走出来一个人。

是个女子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绾着,不施粉黛,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。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正低头看针脚,没注意到小白。唐掌柜连忙迎上去,满脸堆笑。“姑娘,您要的披风做好了,您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
女子接过披风,抖开来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“不错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溪水撞在石头上,清清亮亮的。她付了银子,转身要走,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小白。

她愣了一下,随即微微一笑,朝他点了点头。那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湖面,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。小白站在那里,张着嘴,忘了说话。好美的女子啊,他想,跟仙女一样。虽然他从来没见过仙女,可他觉得,仙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
女子没有多看他,披上披风,走出铺子。小白也跟着走出来,站在街上,看着她的背影发呆。她的步子很轻,裙摆微微晃动,像一朵云飘在街上。周围的人纷纷侧目,有人看呆了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忘了手里正在做的事。可她谁也没看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她的路。

“怎么样,那个女子美吧?是不是美得跟天仙一样?”

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,小白吓了一跳,差点把怀里的铜板抖出来。他转过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。那人穿着一身青衫,手里拿着一把长剑,抱在胸前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小白结结巴巴地说,脸一下子红了。

年轻人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“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也是这样想的。”他望着那个已经走远的白色背影,眼神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,“所以我江南,一定会成为人间剑仙的人,就决定了,此生非她不娶了。”

小白看着他,觉得这个人脑子大概有点毛病。成为人间剑仙?非她不娶?这都什么跟什么?可那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认真得很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“怎么样,小兄弟?”江南忽然转过头,拍了拍小白的肩膀,“相逢就是缘。我看你怀揣巨款,要不要找一个酒楼,我们喝一杯啊?”

小白往后退了一步。“我还有事,我爷爷催我回家了。”他揣着卖毛皮的几十个铜板,飞也似的跑开了。

“我请你也行啊!”江南在后面喊。

小白头也不回,跑得更快了。他穿过人群,钻进一条小巷,又拐了几个弯,直到确认那个莫名其妙的剑士没有跟上来,才停下来喘气。他靠着墙,捂着怀里的铜板,心还在扑通扑通跳。不是因为跑得太急,是因为那个女子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像一朵花开在晨光里。小白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
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
街上,江南还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人群把他的视线彻底挡住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长剑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