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席村的蛮童
云归这样偏僻的小镇，本不该有什么像样的学堂。镇上的孩童要么跟着父辈学手艺、种田、打猎，要么小小年纪便跟着商队跑腿，识文断字对大多数人来说，是件奢侈又无用的事。
就算是这几年外乡人涌了进来，让小镇的人增长了更多的见识也是一样。
然而，镇子东头那座废弃的破庙里，却真真切切地传出了读书声。
破庙不知建于何年，原本供奉着几尊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，香火断续，终至彻底冷清。后来不知是哪一日，神像悄然不见了踪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背着旧书箱、穿着麻长衫的老书生住了进来。他自称姓于，名远静，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，看中了此地的“清静”，便在此开办了私塾，取名“静清”。
镇上的人背后议论，什么“清静”，分明是囊中羞涩，连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，只能栖身破庙。话虽如此，镇上也并非全是目光短浅之辈。刘富和几位年长的乡绅一合计，觉得镇上总该有个教人识字明理的地方，便出面号召，凑了些材料，请了匠人，将破庙稍作修缮：补了漏雨的屋顶，用木板隔出两间稍能遮风挡雨的屋舍，一间作为学堂，一间便是于先生的居所。又凑钱置办了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，这“静清私塾”便算是正式开了张。
只是肯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终究寥寥。农忙时节要帮手，农闲时孩子也是劳力。读书既不能立刻换来米粮，束脩也是一笔开销。故而私塾开了两年，学生始终只有五人，皆是镇上稍有薄产、又希望孩子将来或许能走出大山的人家送来的。
自那日从云归镇打听到可以读书识字的地方，老赵头心里便存了这件事。那孩子眼中的聪慧与求知欲，老猎户看得分明。他不愿让小白像自己一样，一辈子困在山林，做个睁眼瞎。哪怕只识得几个字，能看懂文书告示，将来或许也能多条活路。
那一日，老赵头特意起了个大早，收拾得齐整些，提着两只肥硕的野鸡，背上还挎着几张硝好的上好毛皮，忐忑不安地敲响了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于先生打开门，见是个面生的老猎户，有些诧异。老赵头说明来意，想送家中孙儿来启蒙识字。于先生打量着他朴素的衣着和手中朴实的“礼物”，神情和缓了些，请他入内坐下细谈。
然而，当于先生提及一年的束脩费用时，老赵头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。那数目，对他而言，不啻于天文数字。他辛苦打猎一年，除去自家吃用和换些必需品，也攒不下这许多。他搓着手，讷讷地解释自家境况，希望能减免一些，或者用猎物皮毛抵偿。
于先生叹了口气，面露难色。他自身清贫，靠着这几个学生微薄的束脩勉强维持生计，若是减免，自己怕是也要断炊。他委婉地拒绝了，只道束脩已是底线，实在无法再少。
老赵头失落地告辞，但并未放弃。此后接连数日，他都带着不同的山货野味上门，有时是几只肥兔，有时是一串晒干的菌菇，每次都是恳切地商量，希望于先生能通融。
到了第五日，老赵头更是天未亮就进了山，晌午时分，他竟扛着一头处理好的、近百斤重的肥硕野山羊，踏进了破庙的后院。山羊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，古铜色的脸上淌着汗，眼睛里却满是执拗的期盼。
“于先生，”他喘着粗气，将山羊轻轻放下:“您学问大，是贵人。我们山里人没啥好东西，这只羊，肉嫩，您留着慢慢吃，或者卖了换些笔墨也好……我家那孩子，聪明得很！不求您正式收他，哪怕……哪怕就让他在窗外头，听听您讲的课，也行啊！束脩……我慢慢攒，攒够了再补上，成不？”
于远静看着地上那只几乎够他吃上一两个月的山羊，又看着眼前老猎户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那份近乎卑微的恳求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清高，却并非不近人情。他看得出这老者的艰难与真诚，也明白那未曾谋面的孩子，或许真有一颗向学之心。在这偏远的山乡，这份心意，何其难得。
他沉默了许久，最终，于先生长长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：“老丈，非是老夫不近人情。束脩乃师生之礼，亦是维持这方寸之地不易之需，实在难以免除，不过……”
他看着老赵头骤然亮起的眼睛，缓缓道：“你既如此诚心，孩子又有向学之意，老夫便破例一次。他可于每日讲学之时，在窗外旁听。然有言在先：其一，束脩之事，你仍需尽力，老夫可允你以山货皮毛按市价折算，分期抵偿。其二，窗外听课，仅为旁听，老夫课业繁重，无暇特意为他一人解惑释疑。他能听进多少，领悟几何，全看他自家造化与勤勉。如此……你可愿意？”
老赵头闻言，大喜过望，连连作揖：“愿意！愿意！太愿意了！于先生，您真是大好人！能听课就行，在哪听不是听？孩子定会用心！束脩您放心，我老赵头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，也一定给您凑齐！谢谢先生！谢谢先生！”
他高兴得像个孩子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，仿佛肩上的重担一下子轻了许多。又对于先生千恩万谢了一番，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破庙，急着回去告诉小白这个好消息。
于先生站在庙门口，望着老猎户远去的、微微佝偻却透着轻快的背影，又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沉甸甸的野山羊，摇了摇头，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复杂的笑意。
——
来往云归镇和草屋之间，要经过一个叫席村的村庄。村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依着一条小溪散落。可村里有一个山庄，占了村子将近一半的地。山庄是袁氏的，青砖黛瓦，高墙深院，在这穷乡僻壤的地界，算是顶阔气的人家。山庄的主人姓袁，单名一个豪字，是个行商。早些年走南闯北，攒下不少家业，后来听说云归镇有了名气，便回来置地建房，做起更大的买卖。至于什么买卖这小镇的人无处打听。总之原本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突然变的凶神恶煞，身边总是跟着一群打手。
他有独子，名叫袁载道，约摸跟小白大小。那孩子戴金锁银环，横行村里。那一村的小孩无不以这个孩子点头哈腰。
至于那座离的不远的小镇？父亲交代无事不要到那里去显摆，那里的人招惹不起。
小白第一次路过山庄，是从他门前经过。那是老赵头带他去云归镇赶集，走的是那条唯一的山路。山庄就在路边，朱漆大门，石狮子蹲在两边，气派得很。小白多看了两眼，便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：“那野孩子，没父母要！克死父母的小孩！看啥呢？？？”
小白回头，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站在门口，正冲他喊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大人，一个穿着长衫，像是管家；一个身材高大，腰间挎着刀，像是护院。那男孩见小白回头，喊得更起劲了：“野小子，看啥？？”
小白攥紧了拳头，脸涨得通红。他知道自己没有爹娘，可从来没有人当面这样喊过。他转过身，想冲过去，被老赵头一把拉住。
“爷爷！”小白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他骂我！”
老赵头蹲下来，看着那个还在喊的男孩，摇摇头。“那是富户人家的少爷，”他说，“由着他说吧。”
小白咬着嘴唇，不说话。他的手还在抖。
老赵头叹了口气，把他抱起来，扛在肩上。“走，爷爷给你买糖吃。”
小白趴在爷爷肩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男孩还在门口站着，冲他做鬼脸。
小白把脸埋进爷爷的衣领里，再也不看。老赵头扛着他，慢慢走过山庄，走过那条长长的青石墙。
小白以为不会再遇见那个男孩了。他出门少，爷爷不常带他去镇上。
“野孩子！没爹没娘的野孩子！”
小白每想到这话就会觉得难过。
他想起爷爷的话，“由着他说吧，也不会掉一两肉。”可他为什么要由着他说？
有一日，那男孩又站在门口喊。小白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瞪了他一眼。那男孩被瞪得一愣，往后退了半步。然后他恼了，转身对身后的护院喊：“他瞪我！给我打他！”
那护院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，国字脸，络腮胡，穿着一身灰色长衣，腰间悬着一柄长剑。
据说他是来自一个小宗门的武道宗师。
大约也是来这山里修行然后投靠到这一户地主家的武夫吧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他看了看小白，又看了看袁载道，皱起眉头。
“少爷，这……就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我让你打他！”袁载道跺脚，“你是我的护院，你得听我的！”
护院犹豫了一下，又往前迈了一步。他走到小白面前，低头看着这个六七岁，瘦瘦小小的孩子。
他的脸上沾着泥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可他站在那里，貌似没有害怕，也没有退让。
护院站了一会儿。
“小子，快跟我们少爷道歉，否则免不了一顿毒打。”
“他骂我在先！”
护院没有说话。他将小白如抓鸡崽子一样提起扔向远处，小白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个狗吃屎。
把一旁趾高气昂的少爷看的乐呵呵。
“叫你敢瞪我，这就是下场，等下回我会亲自出手教训你。”
护院扫了一眼小白。
“快些走开。”他说。
门关上了，小白坐在地上，瘦小的孩子委屈巴巴。
回到家，老赵头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小白的脸色，放下斧头，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白摇摇头，没有说话。他走进屋，坐在门槛上。老赵头跟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也不说话，只是陪着他坐。
过了很久，小白开口了：“爷爷，他为什么骂我？”
老赵头知道他说的是谁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他怕你。”
小白抬起头：“怕我？他为什么怕我？”
老赵头摸着他的头，说：“因为他什么都有，又怕什么都留不住。你什么都没有，可你什么都不怕。他看见你，就看见了自己没有的东西。所以他怕你，怕了就要骂你，骂了就觉得比你强。”
小白想了很久，似懂非懂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老赵头笑了：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走你的路，他喊他的。等有一天，你走得足够远了，就听不见了。”
小白没有说话了。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的山，山很高，云很淡，天很蓝。他忽然觉得，那个骂他的男孩，其实很可怜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拿起弓，拉满，松手。箭矢飞出，钉在远处那棵老槐树上。他跑过去，拔出箭，跑回来，再拉，再射。
一遍又一遍。
可现在他要上学了，每日往返云归镇和草屋之间，席村是必经之路，那座山庄就在路边。他每日清晨从山庄门前过，每日黄昏从山庄门前回。迟早还是要与他碰上。
就算是这几年外乡人涌了进来，让小镇的人增长了更多的见识也是一样。
然而，镇子东头那座废弃的破庙里，却真真切切地传出了读书声。
破庙不知建于何年，原本供奉着几尊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，香火断续，终至彻底冷清。后来不知是哪一日，神像悄然不见了踪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背着旧书箱、穿着麻长衫的老书生住了进来。他自称姓于，名远静，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，看中了此地的“清静”，便在此开办了私塾，取名“静清”。
镇上的人背后议论，什么“清静”，分明是囊中羞涩，连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，只能栖身破庙。话虽如此，镇上也并非全是目光短浅之辈。刘富和几位年长的乡绅一合计，觉得镇上总该有个教人识字明理的地方，便出面号召，凑了些材料，请了匠人，将破庙稍作修缮：补了漏雨的屋顶，用木板隔出两间稍能遮风挡雨的屋舍，一间作为学堂，一间便是于先生的居所。又凑钱置办了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，这“静清私塾”便算是正式开了张。
只是肯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终究寥寥。农忙时节要帮手，农闲时孩子也是劳力。读书既不能立刻换来米粮，束脩也是一笔开销。故而私塾开了两年，学生始终只有五人，皆是镇上稍有薄产、又希望孩子将来或许能走出大山的人家送来的。
自那日从云归镇打听到可以读书识字的地方，老赵头心里便存了这件事。那孩子眼中的聪慧与求知欲，老猎户看得分明。他不愿让小白像自己一样，一辈子困在山林，做个睁眼瞎。哪怕只识得几个字，能看懂文书告示，将来或许也能多条活路。
那一日，老赵头特意起了个大早，收拾得齐整些，提着两只肥硕的野鸡，背上还挎着几张硝好的上好毛皮，忐忑不安地敲响了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于先生打开门，见是个面生的老猎户，有些诧异。老赵头说明来意，想送家中孙儿来启蒙识字。于先生打量着他朴素的衣着和手中朴实的“礼物”，神情和缓了些，请他入内坐下细谈。
然而，当于先生提及一年的束脩费用时，老赵头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。那数目，对他而言，不啻于天文数字。他辛苦打猎一年，除去自家吃用和换些必需品，也攒不下这许多。他搓着手，讷讷地解释自家境况，希望能减免一些，或者用猎物皮毛抵偿。
于先生叹了口气，面露难色。他自身清贫，靠着这几个学生微薄的束脩勉强维持生计，若是减免，自己怕是也要断炊。他委婉地拒绝了，只道束脩已是底线，实在无法再少。
老赵头失落地告辞，但并未放弃。此后接连数日，他都带着不同的山货野味上门，有时是几只肥兔，有时是一串晒干的菌菇，每次都是恳切地商量，希望于先生能通融。
到了第五日，老赵头更是天未亮就进了山，晌午时分，他竟扛着一头处理好的、近百斤重的肥硕野山羊，踏进了破庙的后院。山羊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，古铜色的脸上淌着汗，眼睛里却满是执拗的期盼。
“于先生，”他喘着粗气，将山羊轻轻放下:“您学问大，是贵人。我们山里人没啥好东西，这只羊，肉嫩，您留着慢慢吃，或者卖了换些笔墨也好……我家那孩子，聪明得很！不求您正式收他，哪怕……哪怕就让他在窗外头，听听您讲的课，也行啊！束脩……我慢慢攒，攒够了再补上，成不？”
于远静看着地上那只几乎够他吃上一两个月的山羊，又看着眼前老猎户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那份近乎卑微的恳求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清高，却并非不近人情。他看得出这老者的艰难与真诚，也明白那未曾谋面的孩子，或许真有一颗向学之心。在这偏远的山乡，这份心意，何其难得。
他沉默了许久，最终，于先生长长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：“老丈，非是老夫不近人情。束脩乃师生之礼，亦是维持这方寸之地不易之需，实在难以免除，不过……”
他看着老赵头骤然亮起的眼睛，缓缓道：“你既如此诚心，孩子又有向学之意，老夫便破例一次。他可于每日讲学之时，在窗外旁听。然有言在先：其一，束脩之事，你仍需尽力，老夫可允你以山货皮毛按市价折算，分期抵偿。其二，窗外听课，仅为旁听，老夫课业繁重，无暇特意为他一人解惑释疑。他能听进多少，领悟几何，全看他自家造化与勤勉。如此……你可愿意？”
老赵头闻言，大喜过望，连连作揖：“愿意！愿意！太愿意了！于先生，您真是大好人！能听课就行，在哪听不是听？孩子定会用心！束脩您放心，我老赵头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，也一定给您凑齐！谢谢先生！谢谢先生！”
他高兴得像个孩子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，仿佛肩上的重担一下子轻了许多。又对于先生千恩万谢了一番，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破庙，急着回去告诉小白这个好消息。
于先生站在庙门口，望着老猎户远去的、微微佝偻却透着轻快的背影，又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沉甸甸的野山羊，摇了摇头，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复杂的笑意。
——
来往云归镇和草屋之间，要经过一个叫席村的村庄。村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依着一条小溪散落。可村里有一个山庄，占了村子将近一半的地。山庄是袁氏的，青砖黛瓦，高墙深院，在这穷乡僻壤的地界，算是顶阔气的人家。山庄的主人姓袁，单名一个豪字，是个行商。早些年走南闯北，攒下不少家业，后来听说云归镇有了名气，便回来置地建房，做起更大的买卖。至于什么买卖这小镇的人无处打听。总之原本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突然变的凶神恶煞，身边总是跟着一群打手。
他有独子，名叫袁载道，约摸跟小白大小。那孩子戴金锁银环，横行村里。那一村的小孩无不以这个孩子点头哈腰。
至于那座离的不远的小镇？父亲交代无事不要到那里去显摆，那里的人招惹不起。
小白第一次路过山庄，是从他门前经过。那是老赵头带他去云归镇赶集，走的是那条唯一的山路。山庄就在路边，朱漆大门，石狮子蹲在两边，气派得很。小白多看了两眼，便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：“那野孩子，没父母要！克死父母的小孩！看啥呢？？？”
小白回头，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站在门口，正冲他喊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大人，一个穿着长衫，像是管家；一个身材高大，腰间挎着刀，像是护院。那男孩见小白回头，喊得更起劲了：“野小子，看啥？？”
小白攥紧了拳头，脸涨得通红。他知道自己没有爹娘，可从来没有人当面这样喊过。他转过身，想冲过去，被老赵头一把拉住。
“爷爷！”小白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他骂我！”
老赵头蹲下来，看着那个还在喊的男孩，摇摇头。“那是富户人家的少爷，”他说，“由着他说吧。”
小白咬着嘴唇，不说话。他的手还在抖。
老赵头叹了口气，把他抱起来，扛在肩上。“走，爷爷给你买糖吃。”
小白趴在爷爷肩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男孩还在门口站着，冲他做鬼脸。
小白把脸埋进爷爷的衣领里，再也不看。老赵头扛着他，慢慢走过山庄，走过那条长长的青石墙。
小白以为不会再遇见那个男孩了。他出门少，爷爷不常带他去镇上。
“野孩子！没爹没娘的野孩子！”
小白每想到这话就会觉得难过。
他想起爷爷的话，“由着他说吧，也不会掉一两肉。”可他为什么要由着他说？
有一日，那男孩又站在门口喊。小白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瞪了他一眼。那男孩被瞪得一愣，往后退了半步。然后他恼了，转身对身后的护院喊：“他瞪我！给我打他！”
那护院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，国字脸，络腮胡，穿着一身灰色长衣，腰间悬着一柄长剑。
据说他是来自一个小宗门的武道宗师。
大约也是来这山里修行然后投靠到这一户地主家的武夫吧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他看了看小白，又看了看袁载道，皱起眉头。
“少爷，这……就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我让你打他！”袁载道跺脚，“你是我的护院，你得听我的！”
护院犹豫了一下，又往前迈了一步。他走到小白面前，低头看着这个六七岁，瘦瘦小小的孩子。
他的脸上沾着泥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。可他站在那里，貌似没有害怕，也没有退让。
护院站了一会儿。
“小子，快跟我们少爷道歉，否则免不了一顿毒打。”
“他骂我在先！”
护院没有说话。他将小白如抓鸡崽子一样提起扔向远处，小白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个狗吃屎。
把一旁趾高气昂的少爷看的乐呵呵。
“叫你敢瞪我，这就是下场，等下回我会亲自出手教训你。”
护院扫了一眼小白。
“快些走开。”他说。
门关上了，小白坐在地上，瘦小的孩子委屈巴巴。
回到家，老赵头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小白的脸色，放下斧头，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白摇摇头，没有说话。他走进屋，坐在门槛上。老赵头跟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也不说话，只是陪着他坐。
过了很久，小白开口了：“爷爷，他为什么骂我？”
老赵头知道他说的是谁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他怕你。”
小白抬起头：“怕我？他为什么怕我？”
老赵头摸着他的头，说：“因为他什么都有，又怕什么都留不住。你什么都没有，可你什么都不怕。他看见你，就看见了自己没有的东西。所以他怕你，怕了就要骂你，骂了就觉得比你强。”
小白想了很久，似懂非懂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老赵头笑了：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走你的路，他喊他的。等有一天，你走得足够远了，就听不见了。”
小白没有说话了。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的山，山很高，云很淡，天很蓝。他忽然觉得，那个骂他的男孩，其实很可怜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拿起弓，拉满，松手。箭矢飞出，钉在远处那棵老槐树上。他跑过去，拔出箭，跑回来，再拉，再射。
一遍又一遍。
可现在他要上学了，每日往返云归镇和草屋之间，席村是必经之路，那座山庄就在路边。他每日清晨从山庄门前过，每日黄昏从山庄门前回。迟早还是要与他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