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始龄孩童该上学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25章 · 533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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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坳里,石屋前,小白正站在院子里拉弓。他拉的是老赵头给他做的小弓,力道不大,他瞄准远处那棵老槐树,松手,箭矢飞出,钉在树干上,歪歪斜斜的,可毕竟钉住了。他跑过去,拔出箭,跑回来,重新搭箭,重新拉弓。

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。

起初只是打发时光,兼作防身的预备。寻常孩子,光是拉开那紧绷的弦,稳住颤抖的臂膀,就要费去许多时日。可小白不同,初时虽也生涩,姿势却学得一丝不苟,目光随着箭尖移动,有种超乎年龄的专注。不过月余光景,那箭矢离弦,便似生了眼睛。

二十步外的树靶,五十步外惊飞的斑鸠,甚至百步外晃动的藤球……只要是在弓力道所及的范围内,小白屏息凝神,张弓搭箭,那箭簇破空的锐响之后,往往便是命中目标的笃实之声。到后来,几乎称得上百发百中。老赵头在旁边看着,心头的惊异一浪高过一浪。若不是小白年纪实在小,筋骨未成,拉他那把三十斤的硬弓尚显吃力,老头真想把自己压箱底的那把一百斤铁胎弓也拿出来,看看这孩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

纯纯光阴,逝水流年……

颇有天赋的孩子年复一年……练拳、练箭。

小小的身影背着大大的竹篓穿林爬壁,不识草药?不打紧的,挖着挖着就识了。

对于稚嫩的孩子而言只是多钻几次树林,多进几次山而已。

爷爷心疼孩子,偶有埋怨,但那天真的笑脸融化了表面的严肃,满是温暖。

一日午后,阳光正好,小白刚将一支箭稳稳送进远处悬挂的干葫芦中心,葫芦应声碎裂。老赵头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,招手叫他过来,接过他手中的弓,摩挲着温热的弓臂。

“小白,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你跟爷爷说实话,你这射箭的本事……是怎么练的?我是说,你怎么就能……指哪打哪呢?”

小白被问得一愣,眨了眨眼,似乎没明白这有什么可问的。他歪着头,很自然地回答:“就这样啊,爷爷。你不是告诉过我吗?箭头要对准想射的东西,心里要静,手要稳,然后……”他比划了一个松弦的动作,“就这样,它就中了呀。”神情天真,仿佛在说一件像呼吸喝水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
老赵头哑然。他教过瞄准,讲过发力,说过心境,但那都是零零碎碎的猎户经验,从未系统成什么“百步穿杨”的秘诀。可到了小白这里,这些碎片似乎自动拼合成了一张完美的图谱,被他毫无滞碍地理解和执行。这孩子自己,却浑然不觉这有何特别。

看着小白那副“本来就是这样”的纯真模样,老赵头心头的疑惑渐渐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冲散。管他呢!不管这孩子身上藏着什么秘密,有着何种来历,此刻他是自己的孙儿,是这山间石屋里最明亮的牵挂。他有这般天赋,是老天爷的赏赐,是山林的庇佑!

一股难得的、纯粹的喜悦涨满胸膛。傍晚收拾完猎物,老赵头罕见的没有立刻去处理皮毛,而是踢开床脚一块松动的石板,从底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。拍开泥封,一股浓烈呛鼻、带着些微馊味的酒气弥漫开来。这是他多年前用多余的猎物跟行脚商换的土烧,性子烈,滋味糙,平日根本舍不得喝,只在最冷的冬夜或心头格外快意时,才抿上一小口。

他小心地倒出小半碗浑浊的酒液,端到方桌上。就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他端起碗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火辣辣的液体滚过喉咙,落入胃里,腾起一股暖意,直冲四肢百骸。劣酒虽糙,此刻却甘美无比。他眯起眼,咂摸着滋味,心里美滋滋的,像是守着一座别人都不知道的金山。

小白正坐在对面的小凳上,抱着一颗烤得焦香的土豆,小口啃着。他被那陌生的酒气吸引,又看见爷爷脸上罕见的、舒展的笑意,好奇地歪过头,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只陶碗。

“爷,”他咽下嘴里的土豆,声音糯糯的,“你喝的什么呀?闻着……好像很厉害的样子,我能尝尝吗?”

老赵头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被孩子天真的话语逗乐,哈哈大笑起来,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动。“哈哈哈,爷爷喝的是酒!土烧酒!这东西可烈得很,是大人喝的,小小白你可尝不了,尝一口啊,保证辣得你眼泪鼻涕一起流!”

“我不信。”小白的小脸鼓了鼓,带着孩子特有的、对未知事物的执拗挑战,“就尝一点点。”

“嘿,你小子还不信邪?”老赵头兴致更高了,他存心要逗逗孩子,也存着点“让他知道厉害”的心思。于是拿起桌上自己用的竹筷,在酒碗里轻轻蘸了一下,筷尖顿时挂上几滴透明的酒液。“来,张嘴,就尝尝这味儿。”

小白不疑有他,好奇地凑过去,张开小嘴,含住了筷尖。

下一秒——

“啊——!呸!呸呸呸!!!”

辛辣、灼烧、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冲劲的味觉炸弹,瞬间在他口中爆开!小白猛地跳开,小手拼命在嘴边扇风,小脸皱成一团,眼泪霎时就飙了出来,不停地吐着口水,试图驱散那可怕的滋味。“咳咳……爷,这是什么呀?!怎么这么难喝!像……像着火的辣椒水!”

看着孙子狼狈又可爱的模样,老赵头再也忍不住,拍着大腿,笑得前仰后合,浑厚的笑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。“哈哈哈……我说什么来着?叫你不信!这下知道厉害了吧?这就是酒,男人的酒!”

小白抽着鼻子,抹去眼角的泪花,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只陶碗,再也不敢靠近。

老赵头笑够了,端起碗,又抿了一小口,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长的意味。他望着窗外沉入山脊的最后一抹霞光,轻声道:“傻孩子,等你长大了,经的事儿多了,就会知道……这又苦又辣的东西,有时候,还真是个好东西。能解乏,能暖身,也能……让人记住一些忘不掉的事儿。”

小白似懂非懂,只是抱着他的烤土豆,又往嘴里塞了一口,用食物的香甜,努力驱散舌尖残留的、属于“大人世界”的古怪滋味。

————

小白打到第一只野兔,是在深冬。

雪后初晴,阳光洒在上面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一只灰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蹲在雪地上,竖起耳朵左顾右盼。它饿了一夜,正急着找吃的,警惕性比平日低了许多。

小白趴在二十步外的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
他的小脸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,很快被风吹散。手里握着那把老赵头特意为他做的小弓,弓弦已经拉开,削尖的硬木箭搭在弦上,箭头对准那只浑然不知的灰兔。

他没有急着放箭。

老赵头教过他:射猎之前,要先看猎物的神态。紧张的是要跑的,放松的是没察觉的。但即便是没察觉的,也要等它低头的一瞬——那时候它什么都看不见,耳朵也背过去,是最松懈的时候。

灰兔低下头,开始刨雪,找下面的草根。

就是现在。

小白松开手。

箭矢离弦,发出“嗖”的一声轻响。力道不大,却出奇地准,正中灰兔的后腿。

灰兔一惊,拖着伤腿想跑,可跑出几步就跌倒在雪地里,挣扎着再也起不来。

小白从雪地里爬起来,跌跌撞撞跑过去,一把按住还在挣扎的猎物。他的手很小,几乎握不住那只兔子,但他抱得很紧,紧得像怕它跑掉。

老赵头跟在后头,慢悠悠地走过来。他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这个小人儿抱着那只兔子,小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雀跃,反倒是一种近乎肃穆的认真。
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那一瞬间,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猎到猎物时的模样——那时候他多大?十岁?还是十一?他只记得自己高兴得满山跑,逢人就说,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。

可这孩子,只是静静地抱着那只兔子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问他:“阿爷,回去能吃肉吗?”

老赵头喉结滚了滚,点点头。

“能,能炖一大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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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之后,小白的“战果”愈发惊人。

春日里,他用套索捉到了第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雉。那野雉羽毛艳丽,拖着长长的尾羽,扑腾着翅膀叫得震天响。小白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按住,脸上被啄了好几下,也不撒手。

秋末,他甚至独自带回了一匹狼。

那是一匹闯入猎区的孤狼,瘦骨嶙峋,皮毛黯淡,一看就是被狼群驱逐出来的老狼。它饿极了,想偷老赵头晾晒的肉干,结果踩进了小白自己改良的陷阱——一个用藤蔓和木桩做的绊索机关。

等小白循着动静找过去时,老狼已经挣断了绊索,正龇着牙想跑。小白二话不说,抽出箭就射。

一箭正中脖颈。

那位置刁钻狠辣,正咽喉下三寸,一箭毙命。

老赵头回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:小白蹲在那匹死狼旁边,正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箭头上的血迹,脸上没有害怕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猎手特有的平静。

老赵头检查着狼尸,再看看那个小小的身影,心底的惊诧如潮水般翻涌。

这孩子对狩猎的天赋,那份近乎本能的冷静决断,早已超越“早慧”的范畴。

他开始有些怕了。

不是怕这孩子,而是怕这山林。山林是慷慨的,也是残酷的。它把一切都教给小白,让他成长得如此之快——可万一哪天,他遇到比野兔、野雉、老狼更可怕的东西呢?

从那以后,老赵头带他出门狩猎的次数,反而越来越少了。

他宁可自己多跑几趟,多冒几分险,也要把那份危险与孩子隔开。

于是,大部分时光里,小白仍是那个守在石屋院中的少年。

只是他练习的内容,早已不同往日。

那把特制的小弓早已搁置。如今他稳稳拉开的是老赵头早年使用的三十斤硬弓——那弓老赵头年轻时用,后来嫌轻,换了更重的,便一直挂在墙上落灰。小白第一次试着拉它时,脸憋得通红,手臂抖得厉害,但就是不肯松手。

弓弦震颤的嗡鸣,箭矢破空的锐响,成了这山居岁月里最坚韧的伴奏。

几岁的孩童,筋骨未成,能拉开并熟练使用三十斤的硬弓,已堪称异数。老赵头每每见他绷紧小脸,一次次重复拉弓、瞄准、撒放的动作,直到额角渗出细汗,臂膀颤抖也不停歇,心疼之余,更多的是种面对未知璞玉的凛然。

他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。但他知道,这孩子,不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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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清晨,露水还未散尽。

老赵头如往常般收拾行囊,准备进山。小白帮他将水囊灌满,又递上几张烤得干硬的饼子——只够一日之需。

“阿爷早些回。”孩子仰着脸说。

老赵头“嗯”了一声,蹲下身,把他衣襟上沾的一片草叶摘掉。

昨夜,已到始龄之年的孩童难得地主动提起一件事。

“阿爷,我想认字。”他说。

老赵头一怔。

他这一辈子,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。那些官府告示上的字,他连猜带蒙只能看懂一小半;那些药方上的字,他认得的就更少了。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这辈子还能跟“识字”扯上什么关系。

可他看着孩子清亮的、含着期待的眼睛,那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沉默许久,他重重点头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过几日阿爷去集上,给你寻摸几支笔,再找些能认字的玩意儿回来。”

他盘算着,或许可以去求李掌柜帮忙——那老小子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说不定能弄到几本旧书,或是蒙童用的字帖。又或者,可以去镇子外那间私塾打听打听,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。

只要能让孩子识字,让他干啥都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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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这“去集上”,老赵头心里其实有个结。

多年前那场官府的搜捕,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后背发凉。他那时候就琢磨:这孩子不能一直藏在山里,得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。否则哪天再遇上官府盘查,他拿什么去应对?

于是,他想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意。

那一年,两国边境摩擦不断,大小冲突时有发生。战场上死的人多,抛尸荒野的也不在少数。

老赵头也听说了这苍齐山脉,这云归镇据说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。引得几个国家摩擦频繁。

可这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呢?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,穷的叮当响。有宝贝那自己不早发了,还轮得到外乡人?

镇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大山,哪里有什么宝贝。

老赵头冒险潜入那片无人敢去的战场,在腐臭与死亡的气息中辗转多日,终于找到一对面容尚未完全毁坏的年轻男女尸身。

他像对待珍宝一样,把他们仔细清理干净,换上逃难百姓的破烂衣物。然后在那个寒夜,将他们并排安置在离云归镇不远的官道旁。

小白裹着厚厚的旧棉袄,被放在两具尸身中间,只露出冻得发青的小脸。

“记住阿爷教你的话了吗?”老赵头最后一次叮嘱他,“有人问你,你就哭,什么也别说。”

小白点点头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不肯松开。

老赵头狠下心,把他的手掰开,隐入路边的乱石后。

那一夜格外漫长。

天光微亮时,官道上渐渐有了赶早路的行商和农夫。终于,有人发现了这悲惨的一幕——一家三口逃难至此,父母双双冻毙,只剩一个幼童奄奄一息。

“造孽啊……”

“这娃儿命真大……”

有好心的老妇人脱下自己的旧外衫裹住小白,有人塞过来半个窝头。可真正上前抱起这个孩子的,一个也没有。

这时,乔装改扮的老赵头从人群里挤出来,蹲下身,仔细端详着小白冻得发青的小脸。他摇头叹息,声音不大,却足够周围人听见:

“唉,多俊的娃娃,可惜了……我老头子要是能有这么个孙儿,哪舍得让他受这份罪?”

旁边正好站着云归镇有名的王媒婆。她一拍大腿:“哎哟!这不是山里的赵猎户嘛!老赵头,你打了一辈子光棍,莫不是老天爷给你送孙子来了?这可是天定的缘分呐!”

众人纷纷附和。老赵头推辞一番,最后“勉为其难”地应下,在几位乡邻的见证下,去里正那儿办了收养文书。

从此,小白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来历——逃难父母双亡,被独居猎户赵大山收养。

至少在这云归镇的地界上,他不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“黑户”了。

老赵头背起行囊,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内的小白,转身朝山里走去。

他打算就在平日里熟悉的几片山坳转转,猎些寻常野物便回。没打算走远,也没打算冒险。天这么好,路也顺当,估摸着晌午过后就能到家。

他不急不慢,一边走一边盘算着给小白买笔买书的事。那孩子想认字,这是好事。可他一个睁眼瞎,能教什么?怕是只能求别人了。

想到这儿,他心里有些发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