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仙女?美女

阴冥之上 · 三十几闲人 · 第24章 · 375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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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头住的山头,平时鲜有人往。

也不知是不是老道也害怕孤独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那座半山腰的道观有了一个几岁的女童。

女童称呼老道为祖师。

闲来无事时便坐在老道身旁打坐。

青崖山到石屋的路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翻过一道梁,穿过一片松林,再趟过一条小溪,便到了。老道有时走路慢慢悠悠地来,有时一个闪身就到。每次来,总是站在远处那棵老松树下,眯着眼,看着山坳里那间破旧的石屋。

他看那个孩子。

看那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,看那个孩子蹲在溪边洗手,看那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老赵头身后。

不走近,不现身。看一会儿,叹一口气,转身回去。

这一日,老赵头照例背着弓进了山。

小白一个人在院子里。如今已有八岁,个子不高,站在院子中央,摆开架势,嘴里“嘿嘿哈哈”地喊着,一招一式地比划。

那拳法是他爷爷教的,说是拳法,其实就是几招粗浅的把式。可他打得认真,小脸紧绷,额头上渗出汗珠。

老道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坐在院墙边的石头上,眯着眼看他。小白打得投入,竟没有发现身后多了一个人。

老道看了很久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那拳法实在太难看了。出拳没有章法,收拳没有力道,脚下虚浮,身子歪斜。与其说是练拳,不如说是在地上画王八。

他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
“你练的拳,是那个老头教你的?”老道开口。

小白吓了一跳。他猛地转过身,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灰袍老头坐在自家院墙边。那老头须发皆白,满脸皱纹。小白往后退了一步,攥紧了拳头。

“你是谁?到我家来做什么?”他问。

老道看着他,那孩子站在阳光下,小脸晒得黑红,老道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“我是过路的。”他说,“想借口水喝。”

小白眨了眨眼,犹豫了一下,转身往屋里跑。两条小腿蹬得飞快,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陶碗跑出来。碗里盛着半碗凉水,踮着脚,把碗递到老道面前。

“给。”

老道接过碗,没有喝。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,看着小白。

“先别忙。”他说,“你告诉我,这王八拳是谁教你的?”

小白皱起小眉头:“这不是王八拳,爷爷说,这叫拳法。”

“那还不如王八拳呢。”老道嗤笑一声,“你爷爷那三脚猫的功夫,也配叫拳法?简直贻笑大方。”

小白不高兴了。他撅着嘴,瞪了老道一眼:“我爷爷厉害着呢!他能打老虎!”

老道看着他那副护短的模样,忽然笑了。

“行,你爷爷厉害。”他端起碗,一口喝完,“你且去打水来。待我喝了,教你真正的拳法。”

小白愣了一下:“你会拳法?”

老道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小白将信将疑地跑回屋,又舀了一碗水端出来。等他再回到院子里,老道已经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。他把烟杆插进腰间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
“看好了。”他说。

他动了。

他打了一套拳,安安静静的拳,动作轻盈舒展,如白鹤展翅,翩翩起舞。他的脚步每一步踩下去,地上的泥土都微微凹陷,每一拳挥出去,空气都被撕开一道口子。小白看呆了,张着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老道收势站定,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学会了吗?”

小白愣了很久,才回过神来。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没……没全记住。”

“笨死了,那你先记着。”老道走回墙边,重新坐下来,拿起烟杆,“去练。”

小白站在院子里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那套拳过了一遍。然后他睁开眼,摆开架势,开始练。

第一遍,歪歪扭扭,像鸭子走路。第二遍,顺了一些,可还是磕磕绊绊。第三遍,他开始摸到一点门路了。他的手不再乱晃,脚不再乱动,腰背也挺直了。

他越练越顺,越练越快。

等第七遍打完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转过身,想对那个灰袍老头说“我学会了”。

可院墙边空空的,只有那块石头上,还放着那只喝了一半水的陶碗。人已经不见了。

小白愣愣地站在那里,四下张望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只陶碗。他走到院墙边,摸了摸那块石头,是凉的。他又看了看门口,门关着,没有人进来过,也没有人出去过。那个灰袍老头,神挫挫的,来去也不打个招呼。

小白站在院子里,发了会呆。然后转身,继续练拳,第八遍,第九遍,第十遍。

日头渐渐偏西,老赵头背着猎物回来。他推开院门,看见小白还在院子里练拳。那拳法陌生得很,可一招一式,竟隐隐有几分气象。

“小白,这拳谁教你的?”老赵头放下猎物,蹲下来问。

小白停下来,想了想,说:“一个过路的老爷爷。”

“老爷爷?”老赵头皱眉,“什么老爷爷?”

小白摇摇头:“他说他是过路的,借口水喝。然后他就教了我一套拳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
老赵头看了看院子,看了看那块石头,又看了看那碗喝了一半的水。他蹲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
这山里,哪有什么过路的?走到这山坳里来的,不是猎人,就是山精。可猎人不会教拳,山精也不会。

但孩子是不会撒谎的,而且小白也好好的。

他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那你就好好练。”他说,“别辜负了人家。”

小白用力点头。

——

名为江南的剑士在小镇住了几年。几年里,他的修为已有精进,离那人间剑仙的六重境界,还差着一步。

师傅说过,剑道不是靠急能急出来的。他在这小镇看了几年的山,喝了几年的土烧酒,也想了几年的剑道。他想明白了很多事。比如宣剑仙说的“剑里要有天地”,比如师傅说的“没输过的人不知道天有多高”。他输过了,知道天有多高了。

这一日,他坐在翠鲜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土烧酒,一碟花生米,一碟酱牛肉。酒是普通的酒,菜是普通的菜。他觉得他应该离开了,要去行走江湖。江湖有尔虞我诈,有生死对决,一个好的剑客必须经历了生死才能理解生死。

临走前,想再喝一口这小镇的酒。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酒液入喉,辣,涩,还有点苦。可咽下去之后,有一丝甜,从喉咙深处泛上来。
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喝这酒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刚下山,满脑子都是“同辈无敌”“天才剑修”,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。那时候他连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他把酒杯放下,又倒了一杯。

酒楼里忽然起了骚动,一个白衣女子从门口走进来,脸白如玉,眼如星辰。
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那些喝酒的忘了喝酒,那些划拳的忘了划拳,那些吹牛的也忘了吹牛。大堂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热闹起来,比刚才更热闹。

樊诗烟找了一个空位坐下,要了一壶茶,几碟素菜,细嚼慢咽。

几个轻浮的汉子凑上来,嬉皮笑脸:“姑娘一个人?要不要陪陪你?”

樊诗烟没有理会。

“嘿嘿嘿……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。”轻浮的汉子往她边上凑了凑。

樊诗烟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一拂袖。那几个汉子像被风吹散的落叶,倒飞出去,撞翻了两张桌子,摔得七荤八素。酒楼里安静了,这娘们不好惹,酒楼里轻浮的男子想,再没有人敢上前搭话。

江南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个白衣女子。他只看了她一眼,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。

她好看,真好看,如仙女???

他啪的一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。

仙女是什么样谁能知道,但这姑娘是真好看。
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还是那个味道,辣,涩,苦。可咽下去之后,那丝甜没有了。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,朝那个白衣女子走去,心里竟还有一丝紧张。

樊诗烟抬起头,看着他,波澜不惊。

“有事?”她问。

江南抱拳,郑重其事道:“小生江南,有礼了。”

樊诗烟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
江南站在那里,站了三息。他又开口了:“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,可否交个朋友?”

哈哈哈……酒楼里哄堂大笑……

这后生也太直白了些,见人家漂亮就要跟人家做朋友,这哪里是什么做朋友,这分明是馋人家的身子。

那几个被扇飞的汉子冷眼旁观,等着看这个年轻人与自己一样的下场。

樊诗烟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所谓一见倾心,无非是见色起意。”

“阁下区区五重剑修,连人间剑仙都不是,我对你没有兴趣。”

大堂里很安静。所有人都看着他们,看着那个年轻的剑士,看着那个白衣的女子。

这小子五重剑修?

江南站在那里,脸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忽然发现,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,这会打结了。他想了很久,才憋出一句话。

“陆地剑仙吗?是不是成了陆地剑仙才有与姑娘相识的缘分?”

樊诗烟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就等你达到再说罢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
江南抱拳,转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辣,涩,苦,没有甜。

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:“修行之人,最怕动心。动了心,剑就不稳了。”他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他把酒钱放在桌上,起身,慢慢走出酒楼。没有人注意他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白衣女子身上。

他走出门,站在街上。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像风吹过竹林。

“陆地剑仙,”他自言自语,“那就陆地剑仙罢。”

青衫被风吹起,长剑在腰间轻轻晃动。

酒楼里,樊诗烟放下筷子,看了一眼窗外。那个年轻的剑士已经走远了。她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点苦。

她皱了皱眉,放下茶杯。她不知道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会不会成为陆地剑仙。她只知道,她的路,已经不在这个小镇上了。她站起身,留下几枚铜板,走出酒楼。

街上人来人往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忽然,她想起那个年轻的剑士。他叫什么来着?江南?她摇了摇头,把那个名字甩出脑海。陆地剑仙,哪那么容易。她继续走,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。